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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寸寸落華葬紅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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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花園裏,初桃綻放,柳絮飛揚,正是春意無邊之時。

經過了一天的折騰,選秀終之事終於告了一段落。有的失落至極,有的竊喜萬分,不同的結局總是給人不同的感受。落選的秀女們失落而回,禦花園內一下子少了擁擠的人群,放下心的秀女們終於可以好好欣賞她們將來的住處。

一位疾言厲色的嬤嬤領著眾秀女們,她的臉上毫無表情,神色淡定,一看便知是精通世故的能者。

“恭喜各位小主們通過了初選和覆選,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各位小主將被安排到鐘粹宮中,將由奴婢調教各位小主宮中的禮儀,直至面見聖上。各位小主雖然入了宮,可你們還不是真正的主子,以後在宮中要謹言慎行,否則還是有可能被趕出皇宮或是貶為宮婢的。”她淡淡開口,眼裏隱隱透著一絲戾氣,絲毫不將眼前之人當成主子。

“是,姑姑。”秀女們俯身行禮,誰也不敢傲慢無禮。在這個時候若是得罪了她,她們往後的日子恐怕就不好過了。

“蝶兒,你也在這裏,太好了。”雨蓮臉上很是興奮,臉上一陣潮紅,仿佛還未從喜悅中恢覆。

“是呀,我就說了姐姐的擔心是多餘的。”素蝶看著雨蓮,眼中不禁湧起一絲快意,在這宮裏長日漫漫,若是能有個真心待她的人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瞧妹妹說的,仿佛早料定了一切似的。”雨蓮見素蝶調侃自己,不禁抿嘴而笑。素蝶望著眼前之人,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惆悵,不知這份真誠,在深宮廝殺中究竟能維持多久。人生永遠不能只若初見,在這宮裏有太多的無能為力。

“妹妹,聽說佟佳氏也被選入了宮中。”雨蓮忽然臉色一暗,雙眼在四周環顧一圈,見四下無人傾聽,才壓低了語氣,緩緩道。

“你是說清晨那個囂張跋扈的女子?”若不是雨蓮提示,素蝶幾乎要將她忘盡。

“妹妹難道忘了,今日你得罪了她。”雨蓮暗自傷神,按克爾心的作風,她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話說著,離她們不遠處一個招搖的身影映入眼簾,這個克爾心,無論到了什麽地方都是這般招搖,不知收斂,難怪秀女中沒有一人能接納她。

“其實也不算壞事,至少現在就算出了事我們也能知道誰的嫌疑最大。”素蝶雖然心中暗暗擔憂,嘴上說著違心的話,總不能讓雨蓮白白操心。其實克爾心能入選倒是她始料未及的。這樣一個驕傲過甚的女子,就算能立足後宮,也無法長久。

宮裏是容不下太招搖的人,尊嚴是後宮女子最要不得的東西,也要不起。

一旦入了這深宮,再好強的女子,都只能拋棄自尊,委屈自己去迎合聖意,能忍則忍,當變則變,這才是生存之道。

“各位小主走吧。”嬤嬤見兩人閑談,輕輕瞥了她們一眼,卻也沒有多言,只是輕輕咳了一聲,話裏的涵義再清楚不過。

她們現在在宮裏的地位形同宮女,還沒有資本瞧不起她。

其實那個克爾心也不足為懼,不過是一個目無章法的女子,進了這後宮,生死都由不得自己,還容得她胡來?

這是秀女們第一次真正踏足深宮,所有人都顯得有些緊張,仿佛一不留神就會打破這場美夢。

素蝶望著身旁個個嬌艷如花的女們,也許她們心中都幻想著有朝一日可以鳳袍加身,寵冠六宮,但誰能料到深宮之路處處都是殺機,入選不過是殺戮的開始,真正的破繭而出的又有幾人。

穿過一道道曲折小路,朱墻黛瓦絡繹不絕從眼前穿過,兩旁皆是珍貴花卉,每一磚每一瓦都帶著天子之威。素蝶看著兩旁,眼裏忽然閃過一絲悲哀,就是在這樣一條嗜血沈浮的不歸路上,有多少女子深鎖在宮墻深處,耗盡一生,只為等待聖上垂憐,為了得沐聖恩的那一日。就是在這樣的深宮冷巷中,又有多少紅顏,等到雙鬢發白,等到淚水殆盡,磨平了希望,枉費了青春,也等不到出頭之日,終究是辜負了青春。

帝王可以千篇一律地對著三千佳麗重覆著同樣的諾言,而她們卻要為他從一而終。宮裏的女子,說穿了,若是不得寵,與守寡又有什麽差別。

眼看鐘粹宮離她們越來越近,幾個秀女早已迫不及待,難掩興奮之意。初來乍到的她們,只能看到皇權表面的榮耀,卻看不見高處背後的孤獨。

忽然,眼前閃過一個衣冠華麗的身影,在幾個宮女的簇擁中聲勢浩大,囂張而來。老嬤嬤識相地俯首下跪,不敢怠慢片刻,“參見梅妃娘娘。”

看著眼前雍容華貴的女子,素蝶有片刻的失神,這就是傳說中稱霸六宮數十載,連皇後都要忍讓三分的梅妃?

秀女們初見梅妃皆是不知所措,忙誠惶誠恐地跟著嬤嬤俯身行禮。只見梅妃盛世令人,濃妝披面,頭戴金鳳步搖,發髻上以各色寶珠裝飾,旗頭兩旁墜下用珠寶串作的流蘇,紫金的服飾上用金絲繪出騰龍,風姿綽約,高雅嫵媚。

梅妃眾星拱月般被下人們護在中心,雙目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掃過眼前低頭垂目的秀女,心裏不禁湧起一絲嘲諷,這內務府究竟是怎麽了,怎麽進宮的秀女一年比一年還差,真是麻布袋草布袋,一代不如一代。就這些姿色,別說入皇上的眼了,就算是擺在景仁宮做宮女都嫌老氣。

“都免禮吧。”梅妃一開口,眾人如負釋重,紛紛起身,收聲靜靠一旁,誰都不願得罪了這個難纏的主。

“各位妹妹們今日剛入宮,想必對宮中禮儀還有些生疏,就勞煩李嬤嬤好好調教他們了。”梅妃鳳眼輕揚,傲慢地看著李嬤嬤,這個趨炎附勢的老奴才,只會見低踩見高爬,也只有這些秀女能給她欺淩。

李嬤嬤面色一變,生怕得罪了梅妃,戰戰兢兢地討好道,“奴婢惶恐,教導各位小主都是奴婢分內是事,奴婢怎敢居功。”

“不敢最好,你好好地教教這些新來的,什麽叫做尊卑有序,要是誰敢給我不安分,在我眼皮底下興風作浪,就別怪本宮對她們不客氣。”梅妃話鋒一轉,口氣裏夾著幾分警告幾分威脅,秀女們頓時花容失色,紛紛俯首,“奴婢不敢。”

“不敢兩個字,說的簡單,但每一次都有人敢蔑視本宮,自以為是,仗著一絲皇恩就不把宮規放在眼裏。”梅妃眼睛裏閃過一絲恨意,口氣依舊溫和,只是話中的冰冷之意讓在場的所有人栗栗自危。

克爾心望著眼前飛揚跋扈的梅妃,心中不禁騰起一絲不滿之意。這個令人生厭的女人,明明花殘粉退卻不肯接受現實,也只能在這裏羞辱她們,若真有這麽本事為何在宮中橫行多年還只是位居妃位。

忽然,只覺得有一個力道在身後狠狠推了自己一把,克爾心還未反應過來,渾身便失去平衡,向前踉蹌了幾步,生生撞在梅妃身上。

手中的利甲順著梅妃身上的綢緞滑過,紫金綢緞上驟然劃破一個口子。

“大膽賤婢,竟敢沖撞娘娘。”身旁的婢女見梅妃神色一凜,忙開口厲聲訓斥道。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克爾心慌忙跪下,磕頭如搗蒜,“梅妃娘娘,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在身後推了我一下,我真的不是……”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轉身看著身後的始作俑者,怨恨之氣再也克制不住,她豁然起身,冷冷上前揚手打了那個秀女一個耳光,“你這個賤人,為何要陷害我。”

“……”那秀女笑意僵住,臉上從潮紅變得鐵青,“你竟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夠了,你們兩個。”梅妃見兩人渾然沒有將自己放在眼裏,頓時心中來氣,竟較了真,“來人,將這兩個蔑視本宮的賤婢拖上來。”

兩人見觸怒了梅妃,才知自己釀成了大禍,紛紛下跪。克爾心目光帶恨,強詞奪理試圖脫身,“娘娘,是這個賤人推了我一把,我真的是無心的。”

“娘娘,奴婢冤枉。你看她一口一字自稱自己為我,分明是不把娘娘放在眼裏。”那個秀女不甘示弱,試圖為自己辯解。

“是存心也好,無意也罷,你們看看。”梅妃垂首看著劃紫金衣袍,勃然大怒,“這件衣裳是皇上賞賜的,你們沖撞本宮事小,褻瀆皇恩事大,本宮若是不懲戒你們,往後這六宮之人紛紛效仿,目中無人,這後宮豈不是天下大亂?”

梅妃的眼中帶著幾分鄙夷不屑地從兩人臉上掃過,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在自己面前放肆。什麽道理,說穿了還不過是被自己玩弄於掌心之中。事到如今,就算她們有三寸不爛之舌也休想就這樣脫身。

“來人,把她們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梅妃淡淡開口,仿佛不過是處置了兩個濁物,口氣裏沒有一絲動容。

“娘娘饒命啊。”兩人皆是聞聲色變,紛紛叩首求饒,明知毫無用處,卻只能不顧顏面做最後的掙紮。

“娘娘慢著。”忽然,人群中響起一道溫和卻堅定的身音,素蝶甩開雨蓮試圖阻止的手,當槍匹馬,獨自而上,妄想憑一己之力改變不可能改變的事。

梅妃的目光落在素蝶的臉上,心中驟然一沈,第一次在這深宮中感到了威脅。

看來這些秀女倒也是深藏不露,就這樣差點從自己眼皮底下逃過。

“你是什麽人。”梅妃神色未慌,雙目直勾勾地盯著素蝶,冷冷開口。

“奴婢是鐘粹宮的秀女,烏喇那拉蝶。”素蝶不慌不忙地開口,神色中沒有分毫慌亂,一字一句都萬分小心,不讓梅妃輕易抓到把柄,“奴婢以為,為了一件衣裳而如此興師動眾實在不值。恐怕就算皇上知道了此事也定會龍顏不悅。奴婢想,若是奴婢可以將這衣服縫好,而讓它看不出任何縫補的痕跡,娘娘是否能網開一面,赦免這兩人。”

“好呀。”梅妃的眼中帶了幾分嘲弄之意看著素蝶,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區區一個秀女罷了,竟妄想以卵擊石與自己作對。空有一副美貌,卻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草包,真是可惜了。

“既然你自討沒趣,那本宮就成全你。若是你可以將這衣裳縫好,且看不出任何痕跡,本宮就放過這兩人,若是縫不好……”梅妃停頓了一下,試圖在素蝶臉上找到一絲膽怯,“那你便與她們同罪。”

“謝娘娘。”素蝶全盤接受,她本就處於劣勢,若不是出於不忍,她又怎麽會以卑微之軀與梅妃抗衡。

“來人,移駕景仁宮。”梅妃冷笑道,她就不信這進貢的衣裳,豈是她一句話就可以補好的。

景仁宮中,幾個宮女畢恭畢敬地將繡架擡了出來,梅妃已經換好衣裳從簾子後走出來。在下人的攙扶中坐了下來,她居高臨下地望著素蝶,渾身都散發著不可接近的傲然氣勢,“你可以開始繡了。”

素蝶神色淡定,泰然自若,她不急於著手縫紉,而是不慌不慢地拿著衣裳端詳了一陣,等掌握了其中的紋路後拾起縫針,按著顏色小心翼翼地對號入座。烈日當空,暖陽直射在素蝶的額角上,滲出一層薄汗。素蝶持針精雕細琢了一番,一針一線都格外小心,不容有任何差池。

“好了,請娘娘過目。”檢查再三,素蝶確認萬無一失後,才將衣裳雙手呈上。

梅妃冷笑著接過衣裳,仔細揪著每一個細節,任何一個差錯都可以治她一個大不敬之罪。目光在衣裳上游走,梅妃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她反覆檢查了數遍,硬是無跡可尋,心中一凜,看來這個烏喇那拉蝶絕不是等閑之輩。

“算你有本事。”梅妃一臉怒意地看著素蝶,仿佛受了奇恥大辱,生生吞不下這口氣。她不情願地揮了揮手,眾目睽睽之下豈能食言,“放了她們。”

“娘娘寬宏大量,以德服人,奴婢心服口服。”素蝶松了一口氣,以為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先別高興的太早。”梅妃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的手忽然拽緊了衣裳,用力一扯,剛縫好的衣裳頓時裂開了一個口子,仿佛似那深宮裏的蠢蠢欲動般,只要輕易一句話,便會頃刻間噴發。

梅妃加重了力道,衣裳頓時撕成兩段,她的眼底露出殺氣,語氣冷若冰霜,“本宮從來都不需要補過的東西。”轉身對著如驚弓之鳥的秀女們冷聲道,“傳本宮旨意,鐘粹宮秀女得罪本宮,本宮罰她們今夜在鐘粹宮院內跪一個時辰,不得入眠,不許進食,直到跪完為止。”

“當然了……”梅妃笑意更甚,豈肯這樣善罷甘休,她的手直指素蝶,“你除外。”

素蝶心中一冷,仿佛被人冷冷澆了一盆冷水,她這才看清自己的處境。梅妃這一指,不僅僅代表著她的恨意,更將她推到刀口浪尖中成了眾矢之的。

她的好意反倒是拖累了所有人,梅妃大不了眼不見為凈。而這些秀女則要與她朝夕相處,若是她們為難自己,只怕是比梅妃還要難纏。

思量著心中寒意更甚,素蝶緩緩開口,“奴婢願意與其他人一起受懲罰。”

如今她吃力不討好,得罪了兩邊的人,眼下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梅妃冷冷掃過素蝶,心中嗤笑一聲,想要跟她來談條件,她烏喇那拉蝶也不看清楚自己在這宮裏的地位。見素蝶面色蒼白,梅妃心滿意足,開口奚落道,“今日本宮不妨告訴你,在這宮裏,太多好心反而會害死人。你一條命也許值不了多少錢,只怕那些被你連累的人,可就是真的是殃及池魚無端的抗下了無妄之災。本宮乏了,回房吧。”

她輕移腳步,似拈花顫抖,招搖而去。

素蝶頓時仿佛墜入低谷,她清晰感受到身旁投來的目光,那夾著不能理解的怨恨,人人都怪她多管閑事,無故連累眾人。借刀殺人本就是後宮中常用的手段,她的好心,卻成了梅妃揚名立威的工具。

看來這往後的日子,恐怕比想象中還要艱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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