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冷月如勾心如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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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飛花下,一片柔軟花瓣隨風迎下,曙光下的玉玲瓏泛著冷藍的光澤,一如當年。轉眼間,十年已過。

桃林紛飛處,一個翩若驚鴻的倩影一襲白衣,孤身而立,手中的玉玲瓏背對著透過枝葉直射而下的暖陽,透出淡淡的冷藍。落花之下,女子靜望著眼前的玉玲瓏,腦海中隱隱浮出多年前的記憶,仿佛是前世的某一個夢,縱然歲月流逝,物是人非,卻始終不曾褪去。

落花紛飛,似紛紛跌落的流年,順著流水東去不再歸來。

女子黯然擡首,絕美的輪廓之下,皓齒蛾眉,綠鬢朱顏,挺秀瓊鼻,眉目如畫,一雙柳眉鳳眼精致絕倫, 風姿綽約的身段玲瓏別致,艷如紅杏的朱唇似粉黛上的一抹嫣紅。她身著一襲翩翩白衣,飄忽若仙,氣若幽蘭,扶風弱柳,似淩波仙子出塵,清麗美艷,高雅絕塵。

女子的眼神始終停留在玉玲瓏之上,縱然早已看過不下百回,但每一次再看,就仿佛重新接觸她曾經擁有卻早已失去的情誼。

她最初,也是唯一的愛情。

歲月總是毫無眷顧地將一切夷平,她用了十年了時間,去嘗試淡忘過往,去接受她新的身份。

十年的養尊處優可以讓她忘卻過往的種種不堪,卻無法讓她忘記那只有片刻之緣的少年。

只是片刻的交錯,卻徹底改寫了她的一生。

心中偶爾也會自嘲,不過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也許他早已不記得自己,也許兩人再無機會相遇,也許見面了也不過是形同陌路,她為何還有這樣的非分之想。

難道只是為了當年一個無人留戀的邂逅嗎?

一個逝去的片段,一個不該存在的記憶,讓她始終不願也不能就此放下倚素蝶這個身份。

倚素蝶早已死在了她十歲那年,如今的她,是滿洲鑲黃旗,佐領那爾布之女,烏喇那拉蝶。

她拋得下過往,卻舍不得拋下他,那在全天下都容不得她的時候還肯包容她的少年。也許只是不經意間的善意,卻成了她永遠說不出口的劫。

看著身後的府邸,她如今的家。只見眼前雕梁畫棟,貝闕珠宮,明燈高懸,十裏春紅,這容得下萬千人的府邸,卻容不下她想要的安穩。

飛花肆意,翩躚如蝶,素蝶望著眼前陣陣飄落的飛花,心中不禁感到一絲傷感,這落花時分固然飄逸絢爛,卻不過是春日將去的寫照罷了。過了今日,若還想一睹為快,就只有等到來年。

曾經也是在同樣的落花之下,兩個匆匆交集的人終是匆匆分別,春風來又去,就像留不住的緣分,一切都由不得人做主。

一時間心緒難平,素蝶忽然心血來潮,即興起舞。

她長袖輕揮,一拋手中輕紗,浮香盈袖,伴著風韻灑落的飛花,纖足輕點,曼舞生姿。片片飛花灑落,暖陽透過輕紗,如夢似幻,若即若離。白衣輕揚而起,衣袂飄飄,她仿佛完全沈浸在舞步中,看不見世間種種,忽略了身邊旁觀的冷眼。一步一足在無聲的伴奏中輕移,舞步時而細碎時而急促,似龍飛若鳳舞,柔中帶韌,高雅脫俗,清麗絕倫。

一舞終了,為遠方看不到的人而跳,也算是了結了自己的一番心願。

女為悅己者容,她的舞,也只為心儀之人而跳。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斥罵聲,素蝶回首望去,只見雙目淩厲的中年男子領著身後的一眾下人向這裏走來,他手持軟鞭,目露怒意,令人望而畏怯。

素蝶心中不禁感嘆道,這個管家又再刁難下人了。

“今天進門進了這個門,就是這裏的奴才。你們最好識相守規矩,上不可得罪大人福晉,下不可觸犯公子小姐,要是誰不識好歹,觸犯家規,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那管家仗著幾分權利,便對著下人開口訓斥,肆無忌憚。

“管家。”素蝶開口喚了他一聲,那管家見是素蝶,不禁松下臉來,擺出一副討好的模樣,“請問小姐可有什麽事吩咐奴才?”

“這些是什麽人?”素蝶望著身後面黃肌瘦的奴才們,心中不禁疑惑重重。

“這些是剛買入府的下人。”那管家回應之際也沒忘了討好,他轉身繃著臉對身後的下人道,“還杵在那裏做什麽,還不來參見小姐。”

那群下人慢吞吞地走上前,排成一行,戰戰兢兢地俯身問安,“參見小姐。”至始至終都無人敢擡首正眼看她。

“免禮吧。”素蝶淡淡吐出幾個字,這些官家之禮於她不合,其實她和眼前的下人都是走投無路之人,她不過是比他們幸運了幾分。但這種幸運,帶著她的,究竟是福大於禍還是禍大於福她自己也沒能明白。

心中湧起一絲酸意,不知是否出於同情,素蝶在那群人前晃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個與他人格格不入的女子身上。

她看起來最多十五六歲,臉上卻看不見分毫稚氣。沒有其他人的瘦弱枯槁,也沒有一絲的膽怯之意,她看起來絲毫不像是尋常下人。

素蝶仔細看著眼前的女子,只見她明眸皓齒,螓首蛾眉,美艷而不矯作,陰柔中帶著剛韌,不施分毫脂粉卻依舊掩不住天生麗質。

素蝶看著眼前的女子,心中來了幾分好奇之意,“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名叫紫鳶。”那女子回答地不卑不亢,毫不造作,令人看不出虛實。

素蝶對上她那毫無懼色的雙眼,那似秋水般瀲灩的雙眸中隱隱帶著幾分滄桑,分明只是豆蔻年華的少女,卻形同歷盡了人世間一切滄桑。

心底暗暗驚嘆,果然是一個不尋常的丫頭。

“好好做事吧。”素蝶淡淡開口,她不想去招惹太過與己無關的事。

忽然,身旁跑來一個急促的身影,來者正是素蝶的貼身侍女春竹。她跑的上氣不接下氣,見到素蝶忙停了下來,“小姐,福晉和大人正要找你呢,你快跟奴婢走吧。”

“知道了。”素蝶緊跟上春竹的步子,兩人並肩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身後,紫鳶的目光始終停留在素蝶身上,直至她走進拐角處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大堂內光線昏暗,香爐中升起陣陣青煙,在青空中游離四散,潰不成形。

素蝶一踏進門,便隱隱感到了一股逼人的壓抑之氣。腳步凝住片刻,她收起了臉上的神色,裝出一副隨和的樣子走進了大堂。

兩個中年男女各端坐在正位兩側,雙目夾著隱隱的壓迫向她直逼而來。

“阿瑪,額娘,有什麽事嗎?”素蝶一進門便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她什麽也沒說,情願這只是自己多疑罷了。

“蝶兒,過來讓娘看看。”福晉勉強扯出一個笑意,神色顯得極不自然。素蝶滿腹狐疑地望著她,又聯想起方才春竹那焦急萬分的神情,心中不禁感到一陣無端的怒意,她突然恨透了這樣遮遮掩掩的方式,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阿瑪,額娘,到底是什麽事情,你們說吧。”

“這……”福晉臉上的笑意僵住,她面露為難之色,仿佛有什麽難言之隱支支吾吾了片刻,竟吐不出一個完整的話。

“阿瑪。”素蝶又將目光轉到右側,望著面色同樣凝重的老爺。

老爺猶豫了片刻,望著素蝶執意的眼神,緩緩啟齒開口,“你也知道的,宮廷三年一次的選秀將近,而你今年剛好十七……”

“所以要我去,是嗎?”素蝶只覺得背後升起絲絲涼意,仿佛一瞬間跌落冰谷,多年的隱忍在瞬間奔潰。眼前的兩張臉漸漸變得模糊,她看不清他們的外貌,只能看到那偽善的背後隱藏的虛偽和自私。躲了這麽久,最終還是躲不過,她從來都知道自己在他們眼裏扮演的角色。他們撫養自己,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利用自己的美貌俘虜聖恩,為他們鋪平政治上的路。

她曾想憑著自己的孝心改變他們的決定,可她卻忘了,在他們眼中,始終是先有權才有孝的。現在回頭想想,竟是如此可笑。

“什麽時候啟程?” 她聽到了自己氣如游絲的聲音,雙目漸漸變得空洞,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此刻究竟身在何處,面對著什麽人,為什麽一切都來的這麽快,這麽不留餘地。不僅僅只是此刻,她這十年,到底是為了什麽。

“就在明日。”老爺忍著心中的痛意,沈默著開口。

選在今日才告訴她,一是為了減輕她的痛苦,而是讓她沒有任何逃脫的機會。做這個決定,縱然心狠,卻已經更無法回頭,他們總要交一個人出去。

“看來你們已經有了萬全之策了是吧。”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意,素蝶只覺得眼前的兩個人是如此陌生。他們臉上的無奈,隱忍,堅定都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一切都已經沒有了商量的餘地。即使如此,她就隨了他們的願,就當做是還他們的養育之恩。

“蝶兒……”福晉見她面色蒼白,心有不忍,想要開口勸慰,卻被素蝶冷冷打斷,“當初的滴水之恩,不就是為了今日的湧泉相報麽?狠心了這麽多年,怎麽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卻心軟了呢?”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今日的決定絕不是一時之念,既然改變不了最終的結局,又何必惺惺作態,那樣只會讓三個人都更難堪。

“我會安排一個婢女陪你入宮。”老爺知道此刻說什麽做什麽都已經無法挽回他們對她造成的傷害,可有的話卻不能不說。

他第一次看到素蝶是十年之前,他第一次看到她便知道以她的容貌將來定會有所一番作為,當然所謂的作為不過是限於男人的恩寵之間。那日在河邊,他意外看到這個孤苦無依的漢人之女,僅僅七歲,大字不識幾個,但言語間卻談吐不凡,若是這樣潦草一生豈不枉費?

他將她收為自用,替她改名換姓,動用財力抹去她的過往。十年來,他將她精心栽培,視如己出,把她調養成了一個能歌善舞,精通詩畫的才女。為的就是今日將她送入皇宮,替他掃盡一切障礙。

“不必了。”素蝶淡淡開口,此刻她只想迅速離開這個令她窒息的地方。一個陪嫁丫頭,算是什麽,陪葬品?還是為了監視,難道就算她進了宮,他們也不願意放過她嗎?

素蝶只覺得自己好累,若是一切可以重來,她寧願自己真的死在了十歲那年。當年的她雖然窮苦,但至少不至於出賣良心去換的平安,更不會如今日這般寄人籬下處處受人牽制,連生死都不由自己。

她不願再呆在這裏繼續與他們糾纏,她深深看了他們一眼,便毫不留戀的轉身離去。

夜涼如水,寒氣四溢,微弱的燭火在浮空間飄曳,仿佛隨時都會被寒氣吞沒。

春竹幫素蝶收拾著屋子裏的衣物,其實也沒什麽衣物可以收拾,一旦入宮,一切都不是她自己可以說的算。

“小姐,都收拾好了,還要帶走什麽嗎?”春竹絲毫沒有察覺素蝶眼裏的哀傷,似往常般嬉笑著。

“春竹,這個你拿著。”素蝶忽然從身後拿出一袋銀子,遞到春竹手中,“我們主仆一場,你服侍了我整整十年,我也沒什麽可以給你的,這個就當做是你服侍多年的報償吧。”

“小姐,你要趕春竹走嗎?是不是春竹做錯了什麽?”春竹臉色一變,她滿噙著淚水,撲通一聲跪下,素蝶忙將她扶住,眼中的濕氣再也忍不住化作淚痕跌落,“不是的,怎麽會呢。只是我入了宮以後,你就不能跟著我了。”

“小姐,我可以去求老爺,真的。”春竹不死心,她從五歲那年就跟在素蝶身邊,早已將素蝶當做生活的中心。如今說分開就要分開,她怎麽有辦法一時之間接受這樣的轉變。

“傻瓜,老爺是不會讓你進宮的。”素蝶撫摸著春竹的臉,心中不禁一痛,這個家裏真正在意她的,也只有這個平時不起眼的下人。人心薄涼,這些披著華服高高在上的主子,竟還不如一個侍婢懂得情誼。

“不,奴婢去求老爺……”春竹還想堅持,不肯就此放手。

見她如此固執,素蝶狠下心來,疾言厲色道, “你還不明白嗎,你不過是一個下人,跟我入宮只會牽連我,老爺怎麽會答應。你拿著這些錢,想要留下也罷,回鄉也罷,我們主仆之間,也好聚好散吧。”

一字一句都仿佛帶著酸澀的痛楚直刺心底深處,但若不這樣,春竹怎麽會死心。春竹的好意她怎會不知,只是深宮險惡,若走錯一步就可能是萬劫不覆。她實在不忍為了自己把春竹放到那樣一個地方,浮世中若是能保持著她如今的單純也算是她的造化。

“小姐……”春竹知道事情已無力改變,眼中的淚更是忍不住,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走吧,走的越遠越好。”素蝶望著淚水縱橫的春竹,將剩下的半句話吞回了喉腔裏,“我的人生已經毀了,幸福二字已與我無緣,希望你可以替我找到。”

夜入更深,四寂無聲,偌大的空房裏只剩下素蝶一人。仿佛回到了當初,好不容易找到了依靠卻又只剩下她伶仃一人。

也許是註定要孤獨一生吧,她自嘲苦笑。天色已暗,她卻毫無倦意,不禁感嘆,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她曾千百次設想這一天,卻沒有想到,自己竟可以這麽平靜。

也許是早已料到,所以不論多麽難以置信,都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她望著房裏四周的陳設,這裏多年來仿佛一沈不變,只是自己早已沒了當初那種驚喜之情。

若是當時就能料到這錦衣玉食背後的代價,她是否還會選擇走這條路?

忽然,房門輕輕被人推開。素蝶神色一凜,幼年時的遭遇令她對所有人都保持了戒心,她試探地喚了一聲,“誰。”

沒有人回應,那人加重了推門的力道,木門經不住這樣的推敲發出咯吱一聲,似沈重的嘆息,嘆息她未知的明天。

素蝶踮足輕輕走至房門前,正欲出擊時只見房門驟然打開,借著幽暗的光線,素蝶看清了來者的容貌,心中不禁騰起一絲疑惑,“紫鳶,你來做什麽?”

竟是早上那個新來的丫頭,她就知道她不簡單。

“小姐,老爺吩咐奴婢明日同小姐一同進宮,從明日起就由奴婢來伺候小姐。”紫鳶臉上依舊是方才那般波瀾不驚的神情,那眼裏的寒意仿佛不會被任何人事打動半分。

“為什麽是你?”素蝶一開口就後悔了自己的失言,老爺選的人定是經過精挑細選,難道會有差池嗎?她興許是細作,興許是老爺派來監督自己的人,反正無論是什麽,都永遠不會忠於自己。

“小姐早日睡吧,否則明日若是錯過了時辰可不好。”紫鳶並未在意,她話鋒一轉,語氣雖然不卑不亢,但明顯多了幾分壓迫之意。素蝶知道與她作對對自己沒好處,也不再多言。

明日對她而言,可能是轉機,也可能是死劫。後宮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地方,歷來都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要想活著,就只能跟其他人一樣踩著別人的血而活。

素蝶望著那跳動的火舌一點點將蠟燭耗盡,一夜難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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