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AD-鬼怪

韓婷婷穿成了一把劍。

準確來說她是穿成了一把劍的劍靈。

劍的主人金信是古時候的大將軍, 年幼的王聽信佞臣的讒言，令將軍的屬將將浴血從戰場歸來的將軍一劍穿心。

將軍有一個王後妹妹，金信率軍入王宮, 那位妹妹在王的授命下先遭了毒手, 一箭穿心。

悲憤的將軍死不瞑目，他在質疑神靈。

神靈將他變成了不死的鬼怪。

其實也可以說, 他因胸口的這把劍才不死。

這把劍刺透了主人的胸膛，與他共生。

童謠裏講, 鬼怪的新娘能拔出鬼怪的寶劍, 枉死的靈魂便能得到安息。

這把劍現在變成了韓婷婷。

將軍流落人間, 身邊跟隨他的是男仆乃至後代。仆從經營他的財產，在外人眼中家財萬貫，但仍然保留著世代的忠心。

寶劍隨金信度過九百年時光, 逐漸生出了靈智，一點微末的靈性本來不足以化出生靈，全因為這生靈尚處在混沌時教韓婷婷闖了進去。

韓婷婷的靈魂與這柄寶劍勾連，金信的心跳她都感應得十分清晰。她化成個小人在劍身上慢悠悠跺著步, 只是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劍身之外，更無法讓金信發現她。

金信第一次看見她，他正穿著登山服坐在瑞士的雪山頂休息。

初時他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手指在韓婷婷的頭頂上輕輕一點，他便知道那是真正從他心口長出的小人。

同個登山隊的成員們一個都瞧不見她，領隊從保溫瓶中倒了一杯熱水給他，他遞到那小人唇邊, 她只呷了一口就坐回了劍鋒之上。

九百年時光，生死傾軋金信已經看了個遍。劍靈的出現，令他心頭湧出久違的溫情來。人類會死，而劍靈不會死。

“你叫什麽名字？”

小人抱著雙臂，腮幫子鼓了起來，仿佛對他的提問不甚滿意。又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是有名字的。”

韓婷婷。她竟然還會自己起名字。

金信驚訝之餘，唇邊漏出自己都未察覺的笑容。

這次回到首爾，金信讓步入老年的仆人安心守著產業享受天倫之樂，而他，繼續著神賜的流浪之旅。只不過這一回，他身邊多了個旁人都見不到的精靈。

鬼怪能預見人類的命運，因此他比誰都更清楚，所謂生老病死的人生常態，其實是地獄那頭的安排。

他幫過不少人類，改變過他們的命運，但唯獨，他改變不了人類的壽數。獨自在人頭攢動的步行街散步，他總能從那些歡笑的面孔捕捉到瀕死的預兆。

他最不喜歡的是人類的死亡，尤其是那些與他結緣的人類。但好像，他現在不用過於擔心分別了。

金信停在一扇玻璃櫥窗前，這家店裏擺了好幾排的洋娃娃，還會售賣娃娃的禮服。金信敲門走進店內，瞄著韓婷婷的尺寸一下給她定做了四季的衣物。

韓婷婷仗著自己個頭小，一點兒不為金信節省，她坐在他肩膀上指手畫腳：“去那兒看看嘛。”

商店的角落裏有個十歲樣子的小女孩，她坐在桌上寫作業。再過幾分鐘，她就會因為心臟病轟然倒下。以往她在醫院裏修養數周就能恢覆，而這一次，她會死。

韓婷婷時時和金信待在一起，對他的一些小動作相當敏銳，看他刻意視線回避那個孩子，就知道在她身上一定會發生什麽。

“她很可愛，對嗎？”

通常對這句話的回答一定是肯定的，但金信一聲不吭。

“不幸發生在哪一時？一個月後？一周後？還是……今天？”

不用他真的回應，韓婷婷已經得出了結論。

“哦，是今天啊。”

韓婷婷不說話，乖乖巧巧的，金信很喜歡那樣的她，才會跑來給她買小孩子才會熱衷的娃娃套裝。韓婷婷認真的時候總讓他感覺到害怕……新生的劍靈不懂人類生死的不可逆轉，無意中就迫使他離那些死亡更近。

韓婷婷飛到女孩兒身邊，她說：“我可以救她。”

按她幾世行醫的經驗判斷，女孩的死因意外成分很多。而意外，通常意味著她的名字已經寫在了地獄使者的名箋上。

金信紋絲不動，韓婷婷就飛到他的鼻子上。

“在她遇到你的那時起，她的命運就已經不同了。”

在金信眼中，那是改變人生死命運的大事，而在韓婷婷眼裏，那更多的是一場賭博。

改變某個人死亡路上小小的一個變量，剩下就看這人自己的福蔭。

女孩在他們面前倒下，店主抱著女兒滿面熱淚撥了急救，店內的人們湊過去想要窺個究竟，金信與人流相悖，他推門走了出去。

他說：“我有點難過。”

韓婷婷指了指街邊的流動冰淇淋攤點，“那主人，你吃點甜食吧。”

每當她做出類似的舉動，金信就哭笑不得。明明不論結果，都要幹涉旁人命運的是她，可她又能不受分毫的影響。難道一個劍靈還能比他這個不死的鬼怪更加通透？

以往他都沒有問出口，可能是這次陽光映在她光潔的面孔，實在太過刺眼——

“為什麽”。他問道。

韓婷婷楞了楞。不難想明白金信的疑惑是在何處，她貼著他的耳根輕輕說：“因為我做了我能做的。在不侵害旁人自由的情況下，已經將結果往最好的方向引導啊。”

聽起來還真是考慮得當，金信並不與她爭論，按她的話買了一只甜筒，第一口遞到左肩，讓她先吃。

真好吃。她塞了滿嘴的冰淇淋，都騰不出空來讚嘆一句。

金信的心情稍稍好轉，趁這時他故意說：“你還是不說話最可愛。”

劍靈聞言飛到他的頭頂，拿他半個指甲蓋大小的腳丫子跺他的頭皮。

金信撩了撩早上剛噴完定型水的鐵劉海，說道：“我看似三天沒有洗頭了。”

劍靈立馬不動彈了。她從他頭皮上彈起，卻因為不能離開他的身體，只能在他周身保持低空飛行。她又坐回他的肩膀，金信好像聽到她長呼一口氣。

心情是真變好了。

金信咬掉大半個甜筒，走得步下生風。劍靈抓住他肩頭的一小撮布料，拔高了嗓音：“哎，你慢點走啊！”

這下也不叫什麽主人了。哼。

因為小小劍靈的堅持，金信做了很多以往不會做的事。

他比街頭巡邏的警察還要更加忙碌。

事情微小，不代表它不值得做。置身事外，不能幹涉人類的歷史，並不是說你就被排斥於歷史之外。

在韓婷婷看來，每一分秒的時間都自有它的意義。

他以為劍靈和人類不同，因而超然於人類的情感之外，有一天，他聽到自己養育的劍靈用輕松得口吻說道：“情緒是有感染力的，同理心讓人對旁人的經歷也感同身受。離別總是難以習慣，但這個世界有一套輪回的法則運轉，死亡並不是結束，而是新生命的開始。這麽想，我就不難過了。”

所以說……她也是會難過的。

金信絲毫沒意識到，他居然會為了這種事和他的劍靈較勁。

這對主仆第一次發生沖突，是金信在某個傍晚救下了一個孕婦。

她本來應該一屍兩命。地獄使者都到她眼前來了，金信在她的哀求下，救下了她肚子裏的那個孩子。

韓婷婷說：“你救下它，它就不在地獄的管轄。逃過這一時，將來仍要面對無數的死亡，除非你能為他解決，否則你不該……”

金信盯著他自己的一雙手，“我不知道。”

“什麽？”

“我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麽要救下它。

過了很久，他說：“她在祈求我。”

鬼怪扮演從天而降的神明，響應了她的願望。

這一切都是那個孕婦求來的。

送佛送到西，幫人幫到底。

鬼怪隱在暗處照顧那個孩子長大，而孩子長大成為鬼怪的新娘，是在很久之後。

他在那個孩子身上花費了不少精力，再遇到必死之人，他沒有再出過手。僅有的一次越界，便令他分身乏術。好在，人類的一生最長不過百年。

劍靈經過十幾年的時間已經能化出完整的人形，最初與他形影不離，而後來她逐漸脫離他，擁有了自己的生活。

在韓婷婷還是個小人的時候，她與系統失聯了，等她擁有了成年人體型，才與系統恢覆了連接。也是這時，她從系統那裏得知了一個“噩耗”……

劍靈不會死，也就是說除非這柄劍碎成齏粉，她都只能留在這個世界。

沈默了半晌，韓婷婷“嗯”了一聲，並不像系統預料的那樣驚慌。

它說：“逃離這個世界需要很多經驗點，我可以向終端匯報，你在這裏接收其他世界的穿越任務，那樣，你就不用在這裏耽誤太久。”

韓婷婷：“我不用。”

系統：……

韓婷婷瞇著眼說道：“我並不心急，你知道在哪個世界生活對我來說並沒有多大的差別。”

很急很急的系統於是無奈地閉上了嘴巴。

鬼怪新娘的胎記開始從那個女孩脖頸上浮現，閉嘴閉了十幾年的系統盡職地跑出來提醒自家的宿主：“原劇的劇情已經開始了，宿主你至少得將文庫的同人文都看一遍以防萬一吧。”

韓婷婷隔著窗戶望著坐著教室裏上課的女孩，說道：“一柄劍能遇到什麽人身傷害？我不是正希望自己能夠碎掉嗎？”剩下的話她在腦海中說：“我最近終於想通，金信那時為什麽救下池恩倬。那種命運般註定的預感，並不單單發生在金信身上，我仍還記得見到她的第一面，那種感覺說起來，和預感到旁人的死亡其實是一樣的。”

這個少女是一切的終點。

她能拔出鬼怪的寶劍，鬼怪的靈魂得到安息，而那把劍，就也得到了自由。

問題在，這把劍將如何走向它的終點？

池恩倬成年那一年，實在發生了很多事。

金信找到了妹妹的輪回轉世，也遇到了那個消除記憶成為了地獄使者的朝鮮王。

他用了一點手段，令妹妹再也見不到地獄使者王黎，但他不好把控的那個地獄使者，依然憑著冥冥中的指引，找到了前世的王後。

擁擠的人潮之中，前世的王後，這一世的sunny，奇跡般地握住了王黎的手。

前世的記憶暴風般席卷了王黎的頭腦，歲月本來可以抹平臨死時的悔恨，而他選擇將這一切封存。封條一經拆解，前世的恩怨只他與金信兩個人記得。

他要用這一世繼續懊悔，而他的王後，已經在輪回的路途上洗刷了過去。

他在地獄送走死去的人們，砌下上千上萬杯茶水，有一天，他自己也想喝了。

有誰知道，原來連死亡，也是神靈的饋贈呢？

這個世界上金信不死的舊識，除了王黎，還有前世的佞臣。

他的存在，金信是在胸口的寶劍消失之時，有所感應。

韓婷婷在池恩倬的幫助下將靈魂凝成利劍，匯入這個近千年惡鬼的天靈蓋。

一切都結束了。

在她殺死惡鬼的那刻，她是那麽以為的。

劍靈與鬼怪離開了現世，陷入無盡的時空。

似乎，鬼怪到此時才迎來神靈對他真正的懲罰。

一望無際的天空與黃沙之中，只有韓婷婷和金信兩個人。

仿佛又回到了池恩倬出現之前，他們相依為命流浪人間的日子。

金信沈默地接受神靈的饋贈與懲罰，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或者更久。

韓婷婷又變小了，躺在他的肩頭。

有一天，她突然問他：“鬼怪新娘的出現都不能結束神靈對你的詛咒，如果有人說，有一個成為普通人的機會放在你面前，你願意接受嗎？”

金信的嘴唇皸裂，手上皮膚的縫隙全被細小的沙子填滿。

他向韓婷婷笑了笑：“我是願意的。”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經受這個懲罰，他或許就放棄了希望。

現在他不能。

至少，這個出生才二十多年的劍靈不該經歷這些。

他問：“你想成為普通人，生老病死嗎？”

某種程度上說來，韓婷婷與他是同病相憐，於是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金信仰頭對著炙熱的太陽，他說：“我想神靈應當能夠聽見我們的心願吧。”

“是。”攢夠經驗點的韓婷婷，這麽說道。

她已經能換來一具能夠自然衰老的身體當作送給金信的禮物。

頭頂的太陽光暈逐漸擴大，韓婷婷身上的汗珠像雨水一樣滾落。

她在系統的幫助下，越過這個世界的神靈贈予金信生老與病死，她睜開汗水模糊的眼睛，而金信跪坐在滾燙的沙漠之上。

他好像在祈求什麽。

韓婷婷說：“神靈能聽到你，回應你。”

心念一動，金信的身影即從眼前消失。而她，在陽光的燒灼下慢慢地蜷縮。

陽光似乎要蒸發她身上所有的水分。

她想，送走他的時候沒來得及告別，真是遺憾。

不過也沒有關系，再三年，再三年她會用同樣的方式獲救。

從昏迷中醒來時，韓婷婷聽到了模糊的聲音。

“神靈，會回應你的心願。”

她張開眼睛，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而她，揮舞著小小的藕節一樣的雙臂。

她竟然長成了王上與王後轉世的孩子。

不過，她確實成為了普通人。

韓婷婷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金信應該也在哪一對父母的懷抱當一個小小的嬰孩吧。

終於能以普通人的樣子見面了。

擁有脆弱的生命，以及無法重來的人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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