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的手指放在扳機上，只要他輕輕一動，子彈就會射｜出槍管。

但是極其罕見的，約翰猶豫了。

眼前的“男人”雖然表現得那麽輕松，但約翰清楚自己為家裏做了多少防護。他有自信，即使那只黃眼惡魔想要折返，房子的防禦也會讓它重傷而歸。但他卻一幅怡然自得的模樣，甚至將最重要的基督十字放了下來，而沒有驚動其他設置……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這男人根本不算惡魔，二是他的邪惡與強大已經超越了自己的能力。

約翰在妻子死去後，變得極其敏感，他無法再賭博了——或許單獨面對惡魔的時候，仇恨會讓他無所顧忌，但是現在，他背後是兩個年幼的孩子，他的兒子。約翰不敢賭，他只有謹慎再謹慎，顧不得指著對方的槍口會不會激怒那個陌生的家夥。

腦子裏閃過無數逃跑反擊的念頭，又被立刻否決。情況陷入了僵局，奧尼斯始終面帶微笑不緊不慢，似乎完全未曾察覺約翰的覆雜糾結。

時間一分一秒的走過。

約翰的額上慢慢滲出汗珠，但他的手依然那麽穩。就在他將要不顧一切的撕破這寂靜之時，一聲槍響！砰！奧尼斯手指輕擡，飛速旋轉的子彈仿佛一眨眼被放慢了數百倍，慢慢地朝奧尼斯飛去。他往過走了一步，子彈恢覆快捷，從他鬢邊擦過，在墻壁上留下一個彈孔。

“——迪恩！”

約翰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的大兒子，竟然不知什麽時候醒了過來，將床邊的獵｜槍托起，在黑暗中朝奧尼斯進行了攻擊。年幼的孩子經過嚴苛的訓練，雖然臂力依然不夠，但用特殊改造過的獵｜槍射擊，準頭、果斷、狠辣，一樣不缺。

奧尼斯倒是沒怎麽在意，甚至隱約有些欣賞。

畢竟不是同一層面的兩個物種，他不介意孩子的警惕，反而微微一笑：“約翰，你有個非常優秀的兒子啊。”奧尼斯依然沒有動作，但是經過剛才的事情，約翰已經不會認為那是故作強大的虛榮。他立刻放下了槍，並阻止了迪恩再次攻擊的意圖。

“我們……可以談一談。”

迪恩乖巧的站在父親身後，橄欖綠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奧尼斯，仿佛完全沒有過激的舉動。奧尼斯不禁莞爾，想要拿出一些糖果哄一哄可愛的孩子，但思考一下，又作罷了。

蟄伏的幼狼，可不是那些能夠隨意親近的孤犬。

這是第幾次被警惕防禦了？奧尼斯已經數不清了——人類的謹慎讓他們得以在嚴酷的自然中成為霸主，在他眼中，這類行為如同生物本能一般，沒有惱怒的必要。

約翰撫摸著迪恩的頭發，在他背後輕輕一推。迪恩抱起□□，無聲回到房間。

“你的誠意不夠。”約翰目送兒子離開，眼睛一轉，對奧尼斯說。經過剛才的事件，他敏銳的覺察出奧尼斯的“脾氣”很好，對他也就多了些強硬的態度。奧尼斯經過允許後坐在桌子的一邊，不慌不忙：“我們可以慢慢交涉，先生。還有整整一夜的時間呢。”

“我的時間大概不夠。”約翰面無表情的坐下，眼中帶著一抹淩厲。

“那就快些。客隨主便。”奧尼斯根本不生氣，依然笑瞇瞇的。

……

十分鐘後。

約翰將自己所有的珍貴資料都拿了出來，整齊的碼在奧尼斯面前。

“除了這些，還有其他的屬於別人的，我可以告訴你，需要嗎？”約翰有些熱切的說，同時緊緊盯住湛藍的眼睛，語速飛快。奧尼斯十指交叉：“不必麻煩了，我已經將其它的資料覆制到大腦裏了。”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笑容帶一絲狡黠。

兩人之間的氛圍十分融洽，甚至稱得上友好。很難想象不久前還是劍拔弩張。

迪恩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從門縫裏觀看了全過程，現在他還有些反應不過來。迪恩眼睜睜的看著金發男人三言兩語掌控了語言技巧，用親近而不失禮貌的態度，得體的語言和漂亮的外表優勢，並不困難的奪得了父親的信任，甚至沒付出太多代價……

“原來還能這麽說話……”迪恩喃喃自語，他好像開啟了某扇新世界的大門，以後薩姆和父親爭吵的時候，他完全可以效仿啊？或者和別人交涉的時候，能快速讓其他人放下戒備。跟著約翰獵殺魔物幾年的迪恩，用親身經歷證明了他父親約翰的嘴到底有多麽得罪人、腦回路到底有多麽直白粗暴，這已經造成了許多可以避免的誤會麻煩。倘若能像金發男人一樣……豈不是方便的多？

不過這樣很麻煩啊，以後對誰都如此不是累得慌嗎？迪恩撇撇嘴，決定按照自己的心意決定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其他人。反正，除了他，不是還有聰明的薩姆麽。他合住門扉，跳上了床，撥開薩姆濕漉漉的劉海，眼神若有所思。

迪恩似乎學到了從父親身上學不到的東西。

奧尼斯住在了約翰的鄰舍。

雖然約翰常出去獵殺魔物，但是迪恩和薩姆還小，不會總跟在他身邊，更多的是上學和鍛煉。兩個孩子再怎麽懂事，也會有一些本身不能解決的問題，奧尼斯身為“大人”自然當仁不讓的幫忙，很快就和兩兄弟混熟了，關系變得十分要好。

“奧尼斯，你說這世上有沒有天使？”某一天，迪恩忽然問出了一個問題。

金發男人想起了替代世界意識，支撐障壁的溫暖感覺：“有的。”

迪恩托腮：“是嗎，那天使應該是很善良很溫柔的了？但為什麽天使會允許這世上出現那麽多魔物呢，它們不應該是善良而溫柔的嗎？”

不知道這孩子受了什麽刺激，忽然這麽問。奧尼斯只好撿著溫和的說：“或許是因為天使不能下到凡俗呢，它們或許很著急，但是無可奈何，不得不留在天上。”

“恩……”迪恩拖長調子，忽然道，“奧尼斯，你最近看完爸爸的筆記了嗎？”

奧尼斯點頭，起身將厚厚的筆記遞給他：“看完了，我正好想拜托你將它還給你父親呢。”

“爸爸很厲害，對不對！”迪恩接過筆記語氣歡快，“我以後絕對要繼承爸爸的衣缽，成為出色的獵魔人！”他珍視地撫摸著筆記，“以後，我也要寫一本自己的‘獵魔’筆記。”

奧尼斯拍了拍男孩的發頂。

“好想法，孩子。我相信你會成功。”他望向窗外，“我最近也要離開一陣子了，資料收集的差不多，是時候出去實踐一下……我對‘騎士’非常感興趣。”

迪恩伸出手去，一幅小大人的樣子：“也祝你成功。”

奧尼斯微微一笑，兩只手碰在一起，握了握。

一位老人居住在空曠的屋子裏，離群索居，獨身一人。

這聽起來十分淒涼的事情，在當事人眼中卻並不這麽認為。如同人類蔑視猴子，披著老人外表的怪物同樣輕蔑著人類。他享受孤獨，也不稀罕擁抱親密……人類理當憎惡他，怨恨他，畏懼他。他是唯一不變的真理，雖然偶爾會妥協，但那無傷大雅，不過是飯後調劑的娛樂罷了，冷眼旁觀那些愛恨情仇，老人只守著自己的職責——“死亡”。

他是地獄之主路西法座下“四大騎士”之一，“死亡騎士”。

死亡騎士活了很久，路西法被封印的時候，他冷眼旁觀。因為，在幾乎與世界同齡的“老人”面前，路西法簡直幼稚得像個沒長大的熊孩子，總是自以為是、指手畫腳。倘若沒有“世界意識”的約束，死亡騎士早就一腳踹開這不靠譜的上司，自由自在去了。

此刻，這個外表孤寡的老人端著一杯紅茶，笑瞇瞇的望著客人。

“你好，新生的‘時間’。”

“你好，年老的‘死亡’。”

金發碧眼的奧尼斯同樣笑瞇瞇，只是雙目發亮，一幅不吐不快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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