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茲爾的離開並沒有引起什麽註意，就連最喜歡八卦的貴婦都對此置若罔聞，道林也不過沈默了一瞬，又重新投入奢靡放浪的生活，將那代表了他曾經純潔友誼的男人拋到腦後。

送走了巴茲爾的奧尼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在道林外出尋歡作樂的時候，光明正大的由道林的管家開了門。奢華的陳設透著腐朽的保守氣息，他走進了屬於格雷這個姓氏且世代延續的古老莊園。

“您或許可以告訴我，道林先生不允許其他人進入的‘禁地’在哪兒。”奧尼斯彬彬有禮的微笑著，管家雙眼呆滯，機械的開口道：“三樓最左邊的一個房間，道林先生從不讓別人靠近，甚至用鋼鐵欄桿鎖住了門把手，鑰匙在他貼身的地方。”

“沒有人知道裏面是什麽嗎？”

“從來沒有。”

“好的，萬分感謝。”

奧尼斯摘下帽子行了個紳士禮，蔚藍的眸子左右一轉，擡腳朝樓上走去。

他穿過長長的回廊，隨著自身的靠近，隱約一股濃重的森冷陰寒感漸漸清晰。被鎖住的大門邊角用鐵水澆死，可是分明有一種邪惡的呼喚在奧尼斯耳邊響起，重覆了一遍又一遍。

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鐵門眨眼間如水般融化，青銅鎖悄無聲息的落在地上，木門敞開，屋內的情形頓時一覽無餘——空曠而冰冷的屋子，角落結著蛛網，濕潤的墻壁爬滿了青苔。中心有一個畫架，顯然厚厚的畫布嚴嚴實實的蒙住了一幅作品。

嘩啦。

畫布被揭開，一幅堪稱可怕的醜陋肖像出現在奧尼斯眼前。

皮膚褶皺幹枯，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痕，血跡斑斑的臉上翻起腐爛的臭肉，眼窩深陷，藏著細小的蟲卵，頭發稀疏雜亂，一雙空洞的黑眼睛仿佛浸泡在地獄之河中透出憎恨的怨毒。

——而這醜惡軀體之上，竟然穿著同道林.格雷一模一樣的絲綢襯衫和鉆石天鵝絨馬甲。

奧尼斯瞇起眼，有一瞬間，他覺得這畫像具有生命，幹癟的胸膛仿佛在微微起伏。他的手指扭曲變成一只細長的槍口，朝畫像毫不猶豫的開了槍。

畫像上出現了一個周圍燃燒焦黑的洞，畫上的人的臉龐似乎扭曲了。但是下一刻，仿佛被時間之神用無上偉力扭轉了時間，畫像上的痕跡消失無蹤，只是肖像嚴重的怨毒更深了一層，像一把刀，下一刻就要捅進奧尼斯的心口。

“唔，無效嗎？”奧尼斯呢喃自語，英俊的臉上露出一個令人膽寒的笑容。

……

道林捂住胸口，忽然咳嗽了兩聲。

他感覺身上有些痛，一把推開嬌柔的女人，道林將自己藏在無人的隔間，脫下外衣露出白皙光裸的上身，走到鏡子前，拉開幾條礙事的綢緞。

在他驚恐的目光下，自己的身體慢慢浮現出一條條傷痕，或是腐爛外翻、或是焦黑通紅，甚至有的深可見骨，有的凹陷成蜂窩……

那些傷痕不斷出現又不斷愈合，上身在白皙無暇與傷痕累累中交替。

他疼得蜷縮起來，有多久沒感受到疼痛了？自從那幅畫像代替自己吸收了所有痛苦之後，道林就已經忘記了那感覺，現在他卻回憶起來——好痛！好痛！好痛！

道林在地上痙攣，死死咬住下唇。忽然，他覺得臉上癢癢的，多了什麽東西；一摸，一大塊皮膚就黏在手上撕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道林瞪大眼，絕望的尖叫起來。

……

經歷了三個小時孜孜不倦的嘗試後，奧尼斯探究的看著畫像。

“現代科技無用，純粹異能的手法才能起到一定效果；愈合時間被傷痕深淺程度影響，腐蝕效果近乎無，但紫外線照射卻非常顯著……真有趣，果然是不屬於科技側的‘魔幻神秘’側嗎？你到底是什麽東西呢，真好奇啊！”

此時的畫像非常淒慘。

坑坑窪窪的畫布表面，焦黑的邊框，燃燒著刺鼻的臭味。但即使如此，也依舊在緩慢的修覆著。

只是那修覆的速度，非常非常的緩慢。

滋滋——

刺耳的刮擦聲在寂靜中響起，仿佛野獸的利爪慢慢刮在金屬上，將之磨得鋒銳無比。

奧尼斯呼出一口氣：“終於來了嗎？我等了很久呢。”

屋裏燃起了火焰。

黑紅色的火焰，像是能夠扭曲空氣，宛若有生命一般，從畫像中“流”了出來，在地上旋轉、匯聚。地板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五星芒圖案，火焰靜靜的燃燒著，一絲熱度也沒有，森冷的氣息灌註了空間。

奧尼斯擡手微微一按，房間墻壁立刻完美的融為一體，門窗都被凝固起來。

這一刻，所有仆從都楞了一下，不約而同放下手裏的工作，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莊園。

“普通人就快點離開吧……”

奧尼斯踏在火焰中，撕開了礙事的燕尾服。黑色絲綢輕飄飄落在火裏，無聲化作灰燼，就連扣子上鑲嵌的鉆石的光澤也漸漸黯淡，最後融成一攤液體蒸發。

“現在，是我的戰鬥。”

臉上笑容彬彬有禮，周身平靜的火焰卻開始搖曳閃爍，似乎下一刻就要熄滅。

“終於能揭開你神秘的面紗了……‘惡魔’。”

——驟然間，光明湮滅！

“咳咳咳。”道林艱難的喘息著，手指摳著自己的胸膛，幾乎要將胸腔撕裂。

他在尖叫引來其他人的前一刻，忍痛從原地溜走了，藏在一堆垃圾後。

道林心神不寧。

痛苦已經減輕，現在甚至消失了。道林卻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什麽，蜷縮著一動不動。

他的手背上，一塊黑色的古怪印記忽隱忽現。雖然不是從小信仰基督，但道林卻知道，那印記代表了惡魔的五星芒。

他會成為惡魔降臨的皮囊嗎？道林滿心恐懼，他只是想要永遠不朽的青春啊，為此道林幾乎奉獻了一切：愛情、友情、親情……以及靈魂。

但是他現在後悔了！沒有直面那種恐怖的人是無法理解這感覺的，仿佛死神的呼吸噴吐在臉上，整個身體都要化作冰冷的霧氣，分解崩毀。

“咳咳——”

道林忽然感到一股鉆心的劇痛！他疼得眼前一花，連慘叫都喊不出，滾倒在地，抽搐著幾乎咬爛了下唇。

……痛苦來的快，去的也快。道林滿身是汗的爬起來，不知為什麽，他心裏一陣輕松。擡起手臂，原本緊繃光潔的皮膚已經變得有些松弛黯淡，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幾條皺紋橫貫其上。

“我，我重新變成了人？”道林難以置信，他深吸了一口氣。

失去了不老的青春，獲得了完整的靈魂。

這到底是有利，還是虧損？

道林不知道，但他此刻只想離開這裏，遠遠的離開。記得巴茲爾是去加拿大了對麽？他一定還歡迎著自己，即使以“朋友”的身份……

·

奧尼斯在進入莊園之前，曾進行了周密的準備。

他推測，道林在無意識的狀態下與惡魔簽訂了協約，以畫像代替自己衰老受傷，只要畫像依然存在，道林就不會變老，也不會死亡。但他靈魂的骯臟也會反映在畫上，倘若靈魂墮落到了極高的程度，畫像就會“吃掉”道林，他也“真正”的死亡。

奧尼斯早就做好了與一個惡魔交戰的準備。

意料之中，惡魔出現了；意料之外，它弱的離譜；奧尼斯甚至沒費什麽力氣就殺死了它。不過，吞噬了對方而獲得部分惡魔記憶的奧尼斯，發現自己還是有些想當然了。他殺死的，不過是惡魔的投影——這個“天堂”、“地獄”都存在的世界，為保證人類存活而分割開來。惡魔無法穿透隔膜來到人間，只能依附在某種載體之上，暫時以“投影”的方式存在。

因為並非本體降臨，“投影”的實力只是本身力量的數十分之一，而且只有低等惡魔會誘惑人類進行交易，真正強大的惡魔不屑於全部接收，它們會“挑剔”選擇性食用，交易方式更像平等的商品買賣——付出靈魂，滿足欲望。

大開眼界的奧尼斯砸吧砸吧嘴，似乎還能感受到吞噬惡魔的那股滋味……冰冷堅硬，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他感謝自己可怕的潛力，“吞噬”這天賦，在某種程度上幾乎能摧毀一切。

奧尼斯對自己的實力進行評估：他現在，或許可以與一只中等惡魔媲美，但是很明顯，由於自身的特殊，奧尼斯的前景還十分遠大寬闊。

“這次收獲不小啊。”雖然只是吞噬了一個投影，但奧尼斯掌握了不少關於“魔幻神秘”側的知識，已經勉強能聯接成一個體系。更重要的是他學會了惡魔的“契約”……雖然不知道靈魂有什麽用處，但是“契約”代表了非常覆雜的網絡。如果能徹底摸清契約的構成，他對於“魔幻神秘”側的研究就會深入到一個十分可怕的地步。

慢慢來，不著急。

奧尼斯笑容溫和，一枚藍盈盈的鑰匙浮在半空之中，光芒大盛，吞沒了整個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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