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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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洋坐在飛機上往下俯視這座城市。

喬老說他之所以把拍攝地點選在巴黎,就是因為這裏的一切都被法國人用生命去雕鑄。每一件都是“孤註一擲”的藝術品。雖然“孤註一擲”但是巴黎並不寂寞,她是明麗而開朗的,這是一座從容自適的城市。

在巴黎的第一天,陌生是最大的感覺。陌生的語言,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街道,乃至陌生的味道。白洋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初入大海的扁舟,失了牽引,幾乎就要隨波逐流。看著滿大街的金發,他不住恍惚,似乎並不是他對巴黎陌生,而他才是侵入這座城市的陌生來客。除他之外,這座城是一個整體,而他只有一個人。

雖然後來劇組人員的友善,和法國金發碧眼兒們的微笑弭平了他的不適感,可有的時候,一個人面對著夕陽落日,夜幕黃昏,他還是會有一種惘然若失的感覺。

比如現在。

到巴黎已經半年。舞蹈訓練已經完成了。而這大半個月,幾乎都被用來給他找“孤註一擲”的感覺。喬老如是說:“‘孤註一擲’就是只為了一件事,一個人。很多人的一生都是‘孤註一擲’,耀眼短暫,但他們卻因此長棲在時間的樹梢。經久不衰。”

這是仲夏的夜,白洋坐在巴黎聖母院的對岸。隔岸燈火明昧,人聲鼎沸,三三兩兩,成雙成對,看起來很熱鬧。但不知為何,他在的這一岸就冷清多了。和他一樣的落單者,零落的散在各處的咖啡座上。他們或捧一杯咖啡或茶,不過更多的是叫一杯白蘭地,自己對飲成三人。

白洋低了頭看河中的倒影,河中的那男子也向他望過來,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眼神茫然,不知心落在哪裏。那一瞬間,白洋覺得自己像極了初見的越然—— 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機場長椅上的越然。他的面孔在異國本就突出,再添上些落寞,一時就鼓動了很多人上來搭話,有男有女。白洋通通以自己英語不太好婉拒了。其實他聽得懂,他的英語是越然教的。

此時有人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上來,白羊本來想敷衍幾句,但在看到對方穿暗紅色襯衫後,接起了來者的話頭。他有一句沒一句的和那男子聊著,目光卻在咖啡座裏游移。劃過一個個孤獨的人,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一對男子身上。只見兩人狀甚親密,小聲談天。其中一個含了滿眼笑意朝對方望過去,他眼角略帶疲倦,卻極專註地深深凝視對方。

看到這裏,白洋有些說不出話來,當他看到那個男子幫另一男子將鬢角發絲仔細捋到耳後時,他突然就楞了。胸中有一股濃烈的感情沖擊著心臟,可他又說不出來是為了什麽。他頓了一下,並沒有再回那個男子的話而是道了一聲歉,飛快地起身離開。那男子的襯衫分明是暗紫色,怎會被自己看成暗紅色,而他自己又為什麽要看那兩個男子情意綿綿。他在街上疾步快走,在人流中穿梭。他仿佛又是第一次到巴黎,沒有牽引,沒有歸處。

白洋在街道中心駐步。他擡頭望向天空,試圖找到月亮,卻被一旁的廣告牌刺了眼。一輛車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呼嘯而過,他突然有些暈眩。這就是無數人追尋的繁華。但他腦中出現的,卻是華安舊城區小屋,和小屋黃昏燈光下一手執書的男子。

那個男子眉眼弧長,寧靜安詳,好像一輩子都在那裏,只等他一人。

一時間,白洋幾乎熱淚盈眶,原來剛才那種感覺叫做想念。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思念一個人。他朝賓館跑去,像是後面有一只張漆黑大口的猛獸。他最後抱著越然的暗紅襯衫,躲在被子裏泣不成聲。

他好像見越然。

然後他就見到了越然。對方深深望住他,蔚藍深海一般。他的眉目被對方用手輕輕描繪,溫熱的身體與自己相依,身上微冷卻有些潮濕的氣息在自己鼻息間蔓延。他緊緊擁住對方。“我想你了。”再說出這句話時,他幾乎哽咽。越然回擁住他,側過頭在他耳畔輕輕說:“想我……就寫信。”

白洋猛然驚醒!

他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而一旁的落地窗外燈影闌珊。只有一件暗紅色的襯衫在黑暗的照映下像一支無人認領的玫瑰花。

他好想見越然。

他想見越然。

白洋就這樣睜著眼睛呆呆地坐在床上,幾乎都要變成一座雕像,留了一屋子的寂靜。突然一陣急促的鈴聲傳來,他頓了一會兒才有些呆滯地慢慢轉過頭去。白洋任由電話鈴尖響著,不去管它。他只是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鎮靜一把拽過自己的背包,那裏有他的護照和錢包。

他要回家見越然。

他的動作大到把他平時練功的大落地鏡都掀翻在地。

白洋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那個白洋,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而平常燦若星芒的雙眼卻是黯淡的,可又極其的明亮,是一種的血紅,那是一種柴木燃至盡頭的最後一熾。裏面湧動的是一種壓抑,但不住迸發的情感,蔚藍深海一般。

這個眼神是那樣的熟悉,卻又是那樣的陌生。

那樣的孤註一擲。

越然那時用這樣的眼神望過自己,而自己也將用這樣的眼神凝視他。而幸運的是,他們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互相註視。白洋忽然靜了下來。他將鏡子扶了起來,然後把書包放回了原地。他洗了把臉,打開了燈,然後單手執著劇本看了起來。地平線上有光透過來,襯在他的身後,寧靜而安詳。

越然昨天夜裏猛然醒來,他恍惚著覺得白洋坐在沙發上看書睡著了。當他拿毯子出來的時候,他甚至還能看見白洋睡眼朦朧地朝他一笑。等他走近了,才忽然意識到白洋不在這裏。而在千裏之外的異國。在半夜的時候,他隱約還能聽到白洋在叫他,越然——,越然——,越然——,越然——,越然———。

他就這樣,夜不成寐。

他想見白洋。

越然的手機在他手中翻轉,手機上顯示著一個電話,那是藍湉的電話。手機在他手中翻了幾番,最終還是撥了出去。他將藍湉約到一家清凈的爵士酒吧。

“想不到我也有成為替身的一天。”藍湉在躍然對面坐下。他臉色比以前紅潤了不少,也沒戴眼鏡,顯得愉快而精神。

越然仔細端詳藍湉。

白洋的眉更濃,唇更厚些,有一股難得的正氣。

“不像。”越然突然脫口而出。他怎會覺得白洋像藍湉。

他們從來都不像的。

藍湉聞言挑起一根眉毛來,他看了越然好一會兒。“你想見的人,不在這裏。”他最後說。越然也看著藍湉,隔了半響他才說:“對不起。”藍湉搖搖頭,“沒關系。不過你把他送出去也好。”他看了看窗外樓底車來車往的街市。“最近不大穩定,股市一直在跌。”

越然點點頭,他也看向窗外,但他只看了一會兒,就起身謝過藍湉,準備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呦,這麽扭捏看文連一個字都不回。話說來個人吭個聲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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