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九

關燈
藍湉看著越然一一辦了手續,帶著自己出了醫院。他本以為會被帶去木質環場,吊有管風琴的劇院,結果卻被帶去了室外。那是華安新建很大的體育場,他們到的時候已經快坐滿了。越然拿到的兩個座位在前區的中間,離主臺不遠不近。藍湉朝越然側了側,他吸了一口氣,有些費力地說,“我還以為是施特勞斯的《玫瑰騎士》。”雖然他眼窩下的陰影更加濃重,但臉上的神色說得上愉快。“沒想到你竟會帶我來聽重金屬。”這是為數不多的他與越然能以正常狀態相處的時刻。

“我知道你喜歡重金屬。”演唱會這時已經開始了,吉他的音極高,越然聽到那音不由得皺了一下眉毛。他低低頭,“只是那時,就是犟著性子不想和你來。”藍湉聽到這裏,看了對方一眼。越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即使是平常天也一絲不茍的扣全了領扣。他歪歪頭:“你一直以來的品味都十分高古。”越然攤攤手:“所以說我是老爺子咯。”

藍湉聽了,眼神突然變得有些玩味,他用手蹭了蹭鼻子:“你說如果我們兩個現在才相遇,會不會好一點?”越然也歪了歪頭,話很直接:“不會,因為之前沒有遇見,所以既使是“現在”我們也不會改變。”兩個人的對話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藍湉抱了抱胸,把視線放到了主臺上。

臺上的主場撕心裂肺的唱,看起來非常兇悍狂野,但唱的卻是一支幽婉的德國民歌《羅蕾萊》。

Die schnste Jungfrau sitzet/Dort oben wunderbar

那絕麗的少女 ; 端坐雲間,

Und singt ein Lied dabei, das hat eine wundersame/Gewaltge Melodei.

歌聲曼妙輕吟淺唱; 讓人如癡如狂。

Den Schiffer im kleinen Schiffe

小舟中的舟子

Ergreift es mit wildem Weh/Er schaut nicht die/Felsenriffe Er schaut nur hinauf in die Hh.

痛苦難當;他無視巖岸礁石,只顧舉首佇望。

Ich glaube, die Wellen verschlingen

嗳,波浪不久

Am Ende Schiffer und Kahn;

就要吞沒他的人和槳;

Und das hat mit ihrem Singen

羅蕾萊用她的歌唱

Die Loreley getan.

造下了這場災難。

唱的詞雖然是德語,但藍湉和越然都聽得懂。越然擡眼看了看天,又皺了皺眉,不過這次眉毛皺得更深了些。藍湉輕輕用指節敲著節拍,跟著哼了起來。他哼的調子是曲子的老調,本該是幽怨,悲傷,又蒼涼。但藍湉的氣調卻是向上的,倒讓人從中聽出幾分歡悅來。他也擡頭向遠處望了望,見夕陽中影影倬倬聚起一片黑雲來,刮來的風也偏涼了些,夾雜著濕潤氣,全然沒有早些時候的明媚。華安春夏交際時的氣候總是莫測。

末了,他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我不想聽了,回去吧。”說完就撐著椅背站了起來。越然點點頭,離了一步距離在後面跟著。走到走廊的時候,藍湉突然停住。他扶住欄桿,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似乎篤定越然就在不遠處。他說:“或許我是舟子,但你也不是羅蕾萊。”

他自顧自自地搖了搖頭,轉過了身子,一雙眼睛終於不躲不閃的看著越然,沒有任何東西遮掩。他的身形又像初見時那樣有些瘦弱了,襯衫的領子被風刮得東倒西歪,卻是比任何時候都顯得自然。“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但…”他朝越然伸出手,往後退了一步。

“Habe ich die Ehre, den letzten Tanz mit Ihnen zu teilen

(能有榮幸與你共跳這最後一舞嗎?)”

“……Meine Ehre.(我的榮幸。)”

越然看著藍湉,笑了。他也往後先退了半步,欠了欠身,然後走了過去,虛握住了對方的手。他單腿讓了一步,用左手撐著藍湉挑起了這支舞。遠處的雷雨此時已經近了,豆大的雨點狂怒悲號一般地砸向地面。兩個人的衣擺被旋了起來,卻並不交織,只是輕輕觸碰,瞬間又遠遠分開。藍湉身形依舊纖瘦欣長,但並不脆弱;越然的眼還是那樣弧長,卻將對面人影清晰倒映。

兩人中間始終隔了一步之遙。

那首羅蕾萊還沒有奏完。就在落雨聲中,用一種極縹緲卻又份外清晰地姿態傳來,就像冷天玻璃窗上的霧,雖然淺薄,卻總也擦不幹凈。

Ich wei nicht, was soll es bedeuten/ Dass ich so traurig bin;

不知道什麽緣故,我是這樣悲傷,

Ein Mrchen aus uralten Zeiten/ Das kommt mir nicht aus dem Sinn.

一個古代的童話,縈回腦際不能相忘。

Die Luft ist kühl und es dunkelt,

天色將暮人亦感寒,

Und ruhig fliet der Rhein;

萊茵河水靜靜地向北流。

幾天之後,徐青同意了加接結尾,隨即和楊篾一起從臨安飛抵。

取景的地方就在醫院的花園裏。劇情很簡單,只有幾個鏡頭,大約是杜寞回國後按例去醫院體檢,卻無意遇見了一個人。

那邊的徐青示意可以開始,越然就從遠處開始走了過來。杜寞的兩條眉毛緊緊地攪在了一起,一雙眼睛卻是向沒有情感似的,只是疲憊而壓抑的被固定在眼眶之間。劉海很久沒理,有些長了,竟顯得有些落魄起來。徐青看到這裏不經像一旁的蘇繁縷說:“這是杜寞,如此串聯,才是活的。”

蘇繁縷卻是在看著鏡頭裏的另一個人。客串的藍湉坐在反光布前的長椅上。他後面的一棵晚海棠竟還沒有落盡,甚至連雕謝的意思也沒有,淺白的紅著,卻將他一貫灰白的臉也映得有了幾分顏色。 發現上了妝的藍湉這樣看倒有三分像了白洋。她抱著胸,用單手支了下巴。“是,最後竟這般解決了。”徐青眼睛轉了過來:“怎麽,不夠盡心動魄?”蘇繁縷搖搖頭,“不,這樣也好。”

鏡頭裏的杜寞此時終於走得近了。

他就那樣一徑的走著,似乎腦中只有這個機械的動作。但在他走到長椅前的時候卻頓了一下。他一邊走著一邊擡起頭來看著那棵晚海棠。眼睛裏的倒影有些模糊,卻是映進了滿眼的繁花。他走著走著,就把樹下年輕人的畫架給碰倒了。他反應了一下,才急忙蹲了下去幫年輕人扶畫架。在看到年輕人面孔的時候,杜寞的眼睛明顯的亮了,但又快速的熄滅下去。他拾起了年輕人的畫,那也是一棵晚海棠,花朵淺白地綻放著。他的眼睛合了合,“抱歉。”他說,把畫塞進了年輕人懷裏。

年輕人的眼窩有很深的陰影,但神情卻是和他的畫一樣。他定定地看了看杜寞的背影,然後招了招手,和跑過來的小女孩說了句什麽。小女孩大大地點了點頭,就又朝著杜寞離開的方向跑了。

幾分鐘後,杜寞發現自己被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女孩揪了衣袖。他停下來,轉過身去,發現這個小女孩的笑容格外明朗。小女孩遞上了剛剛的那張畫,一雙大大的杏仁眼,圓溜溜的。她遠遠地指著那個年輕人說:“他給你的。”說完就又噠噠噠地跑了。

杜寞看了看那張畫,翻了過來,然後竟笑了。畫背面抄著幾句詞:

你說想哭就彈琴

想你就寫信

珍重的話要寫很輕*

*歌詞略有改動,自浪花兄弟《想你就寫信》。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