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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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家的壽宴並沒有張揚,只是幾周後在臨近春節時悄然進行。烏青的房瓦,白色的屋墻,蜿蜒曲折的小徑,白洋跟在越然後面慢慢穿梭在越家本宅。以前宅子是前醫館後住人,據傳由文朝一所侯府改建而成,但規格卻奇怪地只有五間四架。越氏家人並不常年居住在此,因此越宅作為私人文物單位有大半年時間對公眾開放,有專人負責維修。現在整個宅子不僅沒有一絲枯朽氣,趁著紅綢和午後的陽光,倒顯出幾分勃勃的生機來。

身前的男人穿了一件暗紅襯衫走在前面,雖然氣色比起以前已經好了很多,連眉間都透出了幾分難見的柔和暖意,但眼角的倦色還未完全消散。別人很難將這個男人和這座宅邸聯系起來。一者古老卻鮮活,一者正富盛年卻眼露疲倦。但姓氏和傳承還是把兩者緊密聯系到一起,多多少少互相牽連影響。白洋想到這,腳下不知為什麽一頓。而前面的越然像是察覺了一樣,他停了下來,轉過頭。

“對了,我今天要上臺唱戲的。”

白洋有些沒反應過來。越然在舞臺上的天賦僅止步於演戲,其它唱歌魔術一類在經越然之手後統統會被歸到喜劇表演一類。這一點白洋前不久在火凰的新年內部聯誼上已經見識過了。火凰總監蘇繁縷在看到節目單之後,掐點在越然登臺開口前回的家,其他人員聽了還沒有一半便都做了鳥獸散。

白洋眨了眨眼,然後坦白:“我會堅持聽完。”

越然看了白洋尤勝苦瓜的表情,笑了,他豎起一根手指,臨空一點,聲音低低地說:“不不不……沒有那麽糟……這會是個驚喜的。”接著他牽起白洋的右手,朝裏院的戲臺慢慢走去。

院裏的樹影將陽光摩挲,連新掛上的燈籠都顯得有些斑駁。在這一片斑駁中有幾個人依次錯落地坐著,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老長。被圍在中間的是越然的養父,越檐,也是當日的壽星。這個男人已經不再年輕,白眉下一雙眼睛笑得成了一條縫,可當中仍精光閃爍,神采飛揚。他穿白色高領毛衣,配一條紅色圍巾,顯出幾分俏皮,頗有些老頑童的樣子。而他身邊有一個坐輪椅的男人,帶了氈帽,與他有七分像,只是臉色灰白得更像個老人。推著他的年輕男人也與越檐肖像,血緣關系昭然若揭,再旁邊就是越陌。

其實越家的家庭構成比起其他家族算是比較簡單的了。越家家規不分家,每任當家從後輩中擇優而選。現任當家越檐除了越然還有三個親生兒子,長子越顧,二子越頎,和次子越陌。越然帶著白洋走到他們面前一一問好,介紹的名義是好友,而越氏家人神色各異,但幾乎所有人都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好在越檐並沒有說什麽,還讓白洋坐在了前排。

院裏人坐滿了大半,白洋並不想搭話,只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越陌與到場稍晚的賓客們寒暄。突然他看見越陌身體的微微一繃。白洋目光向前移去,發現一位男子正朝院裏走來。那人叫人看著很舒服。淡淡的,就好像春日融雪一樣。他有舒長的眉宇,留中長頭發,一雙丹鳳眼溫和安然,帶著柔柔的笑意。

他對越陌一笑,說:“好久不見。”

隔了好一會兒,越陌才擡起頭來,逆著光,努力擡頭看著眼前的男子,艱難地拼湊出一副笑容,然後挑了眉毛,帶著為別人所熟知的輕佻神色,對來者說:“也沒有多久,杜仟。”他將杜仟交給了一旁的越然,然後朝著最後幾位客人迎了上去。

燈光暗了下來,白洋側著耳朵聽那鼓點琴音,奏得竟是一曲萬年歡,演得怕是貴妃醉酒的一折。“人生在世如春夢——”這一嗓子清軟婉轉,閨閣憂愁中卻不知怎地,竟帶了一絲萬求皆空的味道。不見其人先聞其聲,只第一句便博了個滿堂彩。

如此精彩卻偏偏有人現在才到場。這人身形高挑,從白洋身前彎腰而過,坐在了他旁邊。白洋抿了抿嘴,身子往□□斜,隔開他牢牢看住戲臺上面。那楊貴妃穿霞帔戴鳳冠,搖搖晃晃地走到臺前來。 “且自開懷飲幾杯——”玉簪步搖曳曳中露出一雙微醺的眼,眼角狹長向上佻了去,一睜一合間風情萬種。怕是早已聞得明皇擺駕西宮,忘卻昔日相約,飲高力士所獻通宵酒三杯,寥卻百花亭一夜孤寂。白洋見了這楊貴妃先是一楞,而後又搖搖了頭。那弧長的眉是讓他疑惑了三分,但那微佻的眼角他卻看得分明。

這貴妃是越陌扮的。

他一亮相就又是一個滿堂彩,連白洋也鼓起掌來,沒想到越陌竟唱得這樣好。但戲詞和動作的順序好像是有些不對,越陌在“飲幾杯”的時候就已經用上了“魚臥”,按照這樣下去,內侍高力士為慰楊貴妃之心是該“誆駕”了。白洋心想著便朝剛剛沒太註意的高力士看去。這一看卻發現高力士的身形有那麽幾分熟悉。他瞇眼細看,發現那高力士竟是越然扮的,正沖自己擠眉弄眼,白洋忍俊不禁,單手摸著下巴笑了起來。

那高力士睜大了眼睛,誇張的轉了一轉,像是在尋思什麽。他沖觀眾大力地點了點頭,又拱拱手,甩了一圈拂塵。接著踮起步子走了一個回場,立直了身子,陰陽怪氣地喊道:“聖上駕到——”這一聲簡直勝似驢叫且毫無曲調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起來。越然不以為然,撅了撅嘴,神氣活現地又走了一圈。他演的雖是高力士這一醜角,但自有一番風采。坐在白洋旁邊的男子也笑了,卻笑得意味不明:“令人懷念。”這句話幾乎被其他觀眾的笑聲蓋住,但白洋卻一下轉過了頭。他記得這嗓音中那微薄的涼意。前不久他才聽過一次,在夜裏,一棟大廈的頂樓。

藍湉像是料到白洋會認出自己一樣,仍揚起那薄得像刀削一樣的嘴角,保持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從衣服內側的銀煙盒裏取出一支修好頭的細雪茄,銜住,點燃了火。在一片朦朧煙霧中,他倚在木椅上輕輕對白洋說:“你沒見那時候的他。”白洋承認眼前這個男人仍頗具風度魅力。他今天沒有戴眼鏡,顯得眼窩處的陰影格外明顯,盡管有煙霧夜色的遮掩。

臺上扮作貴妃的越陌剛聽到第一個“聖”字就挑起了眉毛,腳步不穩地繞過身來,撚著手指向高力士,語句含混不清卻是帶了三分怒意:“呀呀,你這高力士……分明是誆駕——”若按老本走,楊貴妃是空歡喜一場,高力士主動承認誆駕。這戲是越來越有意思了,臺上也好臺下也罷。白洋想著,沒有回答藍湉,眼睛向臺角看去,發現簾幕後面隱約而現的黃色衣袂。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臺下已是一片喧嘩,一個高冠長髯龍袍衫的身影走到了臺上。剎那間連越陌都頓了一頓,因為他眼前這位唐明皇有他最熟悉不過的眼眸。這雙丹鳳眼用黛色重重的描了,那綿延到額角的線條,拖沓出了最柔軟的神色,看得越陌一陣心悸。扮作唐明皇的杜仟一理髯,微微一笑念道:“耶——愛妃,這豈是誆駕?”

一時間所有目光全部聚集在了楊貴妃身上。燈光下的越陌半垂了眉,睫毛微微扇動,仍是微醺的樣子。他舉起手來顫微微一抖袖子,那纖長的手便輕輕撫上唐明皇面孔。但下一瞬他卻一拂袖,掃過唐明皇的須髯。“光陰於兒郎亦貴,勿論女子——”他轉過身來背對那眼露驚異的帝王,勾起一抹不知是喜是悲的笑容輕輕述道:“陛下——臣妾不等您了。”

臺上一時無聲。唐明皇和楊貴妃互相對視著,似乎互不相讓。但最終貴妃往後退了一步,準備開口說些什麽,卻被明皇搶了先。杜仟一把摘了假須,幾步走到越陌面前,捧起對方的臉,對著嘴唇,避也不避直接吻了下去。

臺下一陣騷動。最右側的大哥越顧卻是繃直了臉,面上更是蒼白了。推著他輪椅一直沒有表情的二哥越頎此時也皺了皺眉,低頭在越顧耳邊說了幾句。 一切似乎從杜仟登臺起就失了原來的腔調。演得不知是何朝何夕之事,唱得不知是孰人孰事之情。只有白洋左手邊的當家越檐還笑瞇瞇的。就在這極亂的一刻,從前排傳來輕輕一陣掌聲,大半觀眾一下齊刷刷朝那看去去。那男子斜倚著木椅,披著件深藍色風衣,正是藍湉。他還是遠遠地看向越然,眼神淡淡的,卻又帶著一種渴望。

為了演醜角一直彎著腰半蹲著的越然站了起來,皺了皺眉。他不喜歡那個眼神。藍湉的眼神就像是一個老人在回顧舊日時光,有一些貪戀,卻清晰地明白自己時日無多。 越然拍了拍袍底,走到臺前。他雙手一展,做了個說書抱拳環場的樣子:“哎呀,真可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杜仟猛地一下松開越陌,他明白越然是在給他們作臺階。越陌這時卻恢覆過來,嘴角勾著一抹笑,他貼近對方的耳朵:“嘖嘖,你還不快抱著我下臺?”杜仟聞此,左手微一用力,一個輪轉就將越陌抱了起來,往臺下走去。同時又聽得越然那邊以嬉笑語氣說道:“臺上所演均為借位,如有意外,純為眼花。”如此就又引得臺下一陣哄笑,成功將節目單上所寫“新編貴妃醉酒”扭成了越家小老兒們獻給越大當家的一出歡喜鬧劇。

一到後臺,越陌就掙開杜仟,轉身對住鏡子卸妝,對身後的杜仟不聞不問。杜仟也沒有說什麽,只是垂了垂眼眸,也用一塊棉布沾了水,就著越陌的鏡子卸起裝來。越陌有很多年都沒這麽近的看過杜仟了。他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去註視這個男子。對方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還是上學時那副樣子,舒舒展展的,就像是一棵沈靜的春樹,還帶著一點點的書卷氣。越陌看著看著細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剛才的事情要是發生在以前,他早就喜上眉梢,從臺上吻到臺下了。

就算杜仟還是當年的杜仟,他越陌也不是以前的越陌了。以前的他可以肆無忌憚的喜歡杜仟,可以喜怒形之於色,但現在不行了。

越陌試著把目光移開,卻發現根本不行。或許時隔這麽久他真的可以成為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人,但對於杜仟他無法改變分毫。何人能使一顆陷落的心再次陷落呢,沒有人能將親手刺在心臟最柔軟處的朱砂輕易抹去,哪怕那個人是時光本身。越陌噗的笑了,他低下了頭,在杜仟面前他或許只有認輸的份。於是他轉了過來瞇著眼睛對對方說:“你剛剛的動作是什麽意思?”

杜仟的妝已經卸了多半,只有眼角處還留著一抹淡紅。他眼睛微微一挑,嘴角略略一扯,淡淡地說道:“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越陌一楞,語氣續而就有了些暴躁威脅的意味,他聲音低低的,一字一頓的說道:“你想好了?”

杜仟這時一步向前,他雙手捧住越陌的面孔,盯住對方躲閃的視線,輕輕地問道:“越陌,你在害怕什麽。”

另一邊,藍湉在後臺門前將越然攔住了,“這出戲導得不錯。”他笑著說,嘴裏的雪茄在風中明明暗暗。越然點了點頭,看著藍湉說:“沒想到你今天能來。”藍湉頓了一瞬,似乎在他預估中越然不會回答似的。他眼光動了動,含住雪茄的嘴唇更蒼白了,還隱隱的透出一絲暗紫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剛要開口說話,卻劇烈的咳了起來,一聲比一聲響,肺裏帶了濃重的回聲,像是開了口的風箱。他不咳還不要緊,現在連身子也接連頹萎了下去,右手勉力勾住了椅子的扶手,肩膀劇烈的起伏著。

這時雪茄的煙氣飄到了越然的面前,他敏銳的從那厚重的煙草香氣裏辨別出了一種甜膩的氣息,一時間怒不可赦,他一手撈起藍湉,一手奪去對方手中的雪茄:“你居然還在抽這個。”藍湉原本梳到後面的頭發現在也落了下來,擋住了他的眼睛。他擡起頭,眼神迷離的看著越然,脆弱而不知所措。他一只手攀上了對方的肩膀,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個漂著著的稻草,痛苦又絕望。藍湉擁住了越然,艱難地在他耳邊說道:“…我想你了…”

越然身體一僵,剛要推開藍湉,卻發現對方的身體墜了下去。他伸出手去抓卻沒有拉到。好在另一雙手及時出現,接住了藍湉。越然擡眼一看,是白洋。白洋沖他一挑眉:“他怎麽了。”越然搖搖頭,接著進了後臺,脫了戲袍,草草洗了妝,和白洋一起開車將藍湉送到最近的莘肅堂旗下的一家醫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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