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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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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們將岐人軍營中的糧草燒掉了大半,但隨我去的二十個士兵只回來了五個。次日這五個人一直等到了下午仍不見我,只好回來覆命。盧奎已將我未歸的消息上報給了枳兒,吉祥忙著去通知他另寫奏章,稟報我回來的消息。

正發呆,軍帳門簾一閃,溫瑞猛地沖進來,楞楞看了我一會,拜倒在地上:“殿下……殿下回來了,恕臣……未曾遠迎。”

我叫他起身,他卻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埋著頭,肩膀抖起來。

見這孩子這樣,我臨行前打算訓他的話也說不出了,只好笑道:“我交你保管的佩劍呢?”

他並不擡頭:“臣這就去拿來。”

過了一會,盧奎隨著吉祥過來了,稱讚我道:“亦大人真叫老夫刮目相看了!”

溫瑞終於拿了佩劍過來,眼圈尚隱隱發紅,面色已平靜下來。

我接過劍,拔出一截,看著刃上反光:“接下來,咱們就準備著交戰!”

*****

糧草被毀拖住了岐人腳步,我回來了五六日,岐軍仍未攻來。

兵部算了又算,從腹地陸續調來了一千軍士,加上臨時征集的人數,總算湊齊了三千五百兵士。桐廬那邊的廖辛也派來了五百經驗豐富的士兵,表示待桐廬戰事暫緩,就抽調更多人手過來。

如此,以四千人守城,對七千人攻城,差距總算小了一些。溫瑞貼出交戰告示,任百姓撤往腹地。我稍稍寬心,每日看著城防工事。

自我火燒岐軍糧草歸來,城中士兵們便對我畢恭畢敬,巡營時,一口一個“亦大人”叫得歡實;士氣也不似從前低迷,帶得盧奎這個老將也信心十足起來。

到了第七日正午,遠處山丘中的烽火終於燃燒起來。

弓箭手在城墻上排好,靜候敵人開過來。我不顧溫瑞阻攔,穿了輕甲,帶了吉祥登上城樓。

然而隨著岐人推進,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由睜大了:這漫山遍野的行伍,粗略目測一下便知,肯定超過了一萬人,哪還是軍報上說的七千人!

我急召了一名傳信兵來:“立即向桐廬求援!”

盧奎也是一驚,很快便鎮定下來:“既來之,則安之!”轉頭對我道:“亦大人,看來老夫此番必要馬革裹屍歸去,大人快帶著溫大人出城!”

我搖頭:“老將軍,你還是省些力氣打仗,本官的事情莫要操心。”

盧奎豪邁大笑:“如此,倒是老夫多話了,大人請自便。”

說話間,岐軍已逼近了城下壕溝,殺聲震天。

盧奎不再看我,喝道:“弓箭準備——放!”

雙方弓箭往來,但終究是守城一方占有優勢,城下那條深深壕溝漸漸被岐軍屍體填滿。岐軍的沖鋒隊伍終是沖到了城墻下,紛紛架起了雲梯。

城墻上方早有準備,滾木、巨石、火油,紛紛往下招呼,打退了第一波進攻。

岐軍卻像瘋了一般,不停地向上沖來,最瘋狂的一陣,城墻幾乎陷落。盧奎畢竟年老,眼看不敵,我拔出佩劍,從城樓躍到城墻頭,也加入了廝殺。吉祥牢牢跟在我旁邊,唯恐我有閃失。

上了戰場才發現,手裏這把劍果然鋒利,雖然輕靈,卻絲毫不損威力,削甲如泥。我顧不得抹去敵人噴濺的鮮血,在心裏吶喊道:蕭欻,多謝你!你曾說過要自請伐岐,如今我便用你的劍多殺幾個,還你心願。

好不容易將岐人勢頭打壓下去,身上白袍銀甲已經被血染紅。拼殺時不覺得,停下來才發現左臂痛得厲害,想是傷口裂開了。

陶遙跌跌撞撞走過來:“亦大人,請先回城樓休息一會,這裏有弟兄們頂著。”吉祥便扶了我上了城樓。盧奎在城墻上不肯退下,擡頭沖我拱拱手。

幸好城門已加厚了兩層,岐人猛烈地撞了半天,也未曾撞開。

天色已暗,岐人攻打了一天,終於鳴金收兵。

我松了口氣,走下城樓。這些天的城防總算沒有白費,等到明日,桐廬的援軍就會到了;岐軍攻勢雖兇猛,待援軍一到,輪番固守,鹿野總算可以保全。

回到軍帳,吉祥為我重新包紮了左臂傷口。他今天也是疲乏,我便命他早些休息。

正在匆忙沐浴,門外忽報溫瑞前來。

我便高聲道:“溫大人請候一會。”

溫瑞悶悶地應了一聲:“臣在外守著,請您不要著急。”

我三兩下收拾好,換上幹凈衣衫,喚他進來:“可是城中有事?”

溫瑞不敢擡頭,低下頭卻恰好瞧見我丟在地上的血衣,頓足道:“殿下受傷了?”

我疲憊坐著,擦著發梢滴水:“不曾,都是別人的血。”

溫瑞咬牙道:“臣既是攔不住您,明日臣也隨殿下去城樓參戰。”

我見他如此固執,嚴肅道:“你現在年紀還小,又沒學過打鬥,到時還要分出人手保護你,豈不是添亂?你待在城中支應後援,比上城樓拼殺更有用。”

他突然紅了眼圈:“我不過比殿下小七歲而已,怎麽也不該讓殿下在前拼殺,臣反倒躲在後面……”

我嘆口氣,過去拍拍他肩膀,耐心道:“等你和枳兒以後都長大了,我便躲在你們後面,只管在宮中享樂,再不來這鬼地方了。”

他耳根紅起來:“臣已經長大了……”

“好了,”我阻止他繼續鬧脾氣:“今天我很累,需得休息;明日,仍是各司其職,去吧。”

待他退出去,我便躺倒在榻上,想象著虞召說過的海上美景,沈沈入睡。

*****

翌日醒來,天光已大亮,聽得城頭殺聲已起。我一骨碌爬起來,怒問吉祥:“怎麽不早叫起我?”

吉祥苦著臉:“溫大人不讓喚醒您。”

我顧不得罵他,急急趕去城墻。

岐軍已開始了新一輪的攻勢,昨日輪番交戰下來,士兵皆顯出疲憊之色。城墻撤下來的傷兵都面露迷茫:“亦大人,援軍是不是該到了?”

是啊,援軍此時應該到了。

我鎮定答道:“不必擔心,行軍時有些狀況也是難免的。最晚正午,援軍就會到了。”

然而眼見太陽移到了頭頂,桐廬方向仍不見援軍的影子。

我心中咯噔一聲,有溫瑞這個國君最信任的重臣在此,廖辛不可能拒不出兵來援,到現在還沒來,只有一種可能:桐廬已經自身難保。

岐軍再一次攻上了城墻。

我待要再從城樓下去,吉祥拼命攔住:“殿下,再這樣您的手臂就要殘廢了!”

盧奎暴吼一聲,似精神倍增,硬是帶著士兵壓下了這波攻勢,自己也倒在血泊中。我急急趕過去時,他已沒了氣息。

我直起身,城墻上掛彩的士兵們眼巴巴地望著我。

主帥已死,援軍不來,城下仍圍著黑壓壓的敵軍——他們的鬥志已經臨近崩潰了。

這一刻,我亦動了逃走的念頭。

為了守城,我已拼盡全力,想來枳兒不會怪我;東邊的遙遠海上,尚有我未曾謀面的一眾親人,我很想去看看虞召所說的,太陽從海水中躍起的瑰麗盛景。

但是鹿野若被攻破,岐人必將勢如破竹般攻進秣陵。

沿途那些雍國的百姓會怎樣?那些剛剛返回秣陵重建了家園的人會怎樣?

少曦的靈柩只簡單下葬在王宮北邊,尚未遷入祖陵,我一直未敢去祭拜。

要再一次看著秣陵被奪走、王宮被焚燒麽?

咽不下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若今日棄城,就算逃得性命,我的餘生也將活在憤恨後悔之中,如烈焰焚心、不得安寧!

我招手叫吉祥附耳過來:“去找一套女裝來。”

吉祥雖不解,仍是應諾了下去。

我抽出劍來,喝道:“大家堅持住!援軍一定會到!本官與你們一道守城,絕不放棄!”

岐軍如跗骨之蛆,又攻了上來。我拔劍應對間,餘光瞥見旁邊的瘦削身影,擠過去怒道:“溫瑞,快回城中去!”

溫瑞雙手握刀,並不理我,雖然身上在顫抖,卻紅著眼睛,毫無章法地砍殺著對面敵人。

我運起氣息,在背後墻上彈起,一躍間將面前兩個岐兵踢下城墻。瞅見陶遙在一旁,吼道:“陶遙,你過來負責保護溫大人!”

吉祥也沖了回來,守在我左手邊。

拼了,所有人都拼了!

……

這一撥岐人終於也被壓了下去。

舉目四望,半圈城墻之上,幾乎沒有還能站著的人了。沒人說話,死了的人七橫八豎倒著,活著的人都眼如死灰。

終於有人小聲哭泣道:“亦大人,咱們撤吧。”

我示意溫瑞暫且留在此處安撫他們,不顧眾人質疑的眼神,跟著吉祥來到城樓的耳房中。

桌上放著他拿來的女裝,我一看,簡直不知說什麽好:“你怎麽拿了套喜服來啊?”

吉祥紅了臉:“奴婢倉促之間不知去哪找,就在附近百姓家翻了翻。但百姓家衣衫實在簡陋,不敢拿來給您。能找到最好的衣服就是新娘喜服了,奴婢便翻了一件樣式簡樸的拿來。”

我嘆口氣,關門命他退下,自己迅速換上了這套大紅衣裙。

少曦,你曾說過,待你我在雍國再見,會鋪十裏紅緞迎我;如今我就要去見你了,沒有紅緞鋪地,我便身著紅衣,用血染在地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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