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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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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華公主當眾現身,一呼百應,且有魏國相助,雍國舊部很快被一一收攏。

蕭朔與我談及此事,不由讚道:“你姐姐倒是深谙權謀籠絡之道,若她是男子,只怕我也要忌憚幾分。”

我開心道:“這麽說來,你也看好她?你也覺得我們雍國離覆國不遠了是嗎?”

蕭朔薄薄一嗔:“怎麽還是這麽說話?你如今是我的人,是大魏皇後,應該說‘我們魏國’才對。”

我這才發覺說錯了話,蕭朔笑道:“不過你且放心,雍國既是大魏姻親,我自然不會虧待。我會下令分兵前往岐國邊界,到時由不得岐人不掂量自身斤兩。”

我擡頭看他。雖是登位不久,可他言行之間已完全是一個自信的帝王了,即便是與我說話間無意流露出來的威嚴,也隱隱教我覺得有些陌生。

這日,睿王妃進宮來看我,福穗本要回絕,我恰巧聽見,便請她進來說話。

也許是因為她與少曦有些神似,我久不見少曦,覺得與睿王妃說說話也好,至少她作為孀居之人,已遠離了朝局。

可她雖無惡意,卻並不是少曦,此番來看我,也並非無事登門。

待她走後,我再難平靜。

睿王妃說到,自從蕭朔有意分兵助雍,朝中多有反對之聲,文臣多雲北境初定,此時急著出兵南境並不可取;武將們雖不反對,卻也不見有人發聲支持。

一向游離在朝局之外的翎王蕭歆,此時似是為極力表現對新帝的忠心,竟一反常態,主動請纓出戰;然而蕭歆從未帶過兵,在朝中亦無甚號召力,蕭朔並未允準。

僵持之下,西境忽又傳來消息,幽王一家出巡途中遭遇悍匪,隨行隊伍盡數被殺,幽王一家亦不見蹤影。

此事雖無人敢在明面上議論,暗地裏卻都猜測是新帝所為。朝中有些人認為蕭朔弒殺手足、太過心狠;北境軍中亦有聲音,隱約傳言威北王之死是受蕭朔逼迫;更有甚者,連麗妃之死也被提及,影射新帝對先帝孝道有缺。

我身處後宮,一心期盼著孩子降生,竟對蕭朔現下的困境一無所知。只知他近日來繁忙,卻並未註意到他臉上時隱時現的一絲憂色。

睿王妃看著我,語重心長:“眼下種種,無非是從前那些從龍之臣,沒有得到他們滿意的賞賜。而對於一個年輕的新帝來說,最好的賞賜與保證便是與他們結親,有希望讓血脈融入皇家。陛下登位以來,一個新妃也沒有納進宮,有心之人這才忍不住,這是借此事向他施壓。”

她離去許久,我還想著她的話:“陛下畢竟尚且年輕,難以獨自把控朝局,怎能做到一步不退讓?況且在眾人眼中看來,納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若他只想做個守成之君倒也罷了,若他還心念著他兄長所圖的大業,就必然需要更多助力。”

“若陛下因你之故,執意不納妃,你豈不是成了眾矢之的?你雍國的覆國之事,在魏國朝中又有誰會真心相助?”

盛夏時分,我呆呆坐著,只覺手腳冰涼。

晚間,我命人請蕭朔早回。

眼看他轉過紗櫥,卸下疲憊,對我笑起來:“今日吃了些什麽?可覺得熱麽?”

我撫著他臉龐,他果然消瘦了些。

若他有個得力的皇後相助,或許能輕松些;若他收了那些高門世家的女兒,便可多助力支持。

我艱難開口:“你還是納些新人進宮來吧。”

蕭朔一怔,抓住我的手:“你聽誰說了什麽?”

他扭頭厲聲喚福穗:“今日有誰來過?”

福穗嚇得發抖:“回陛下,只有睿王妃來和皇後說了會話。”

“睿王妃麽?”蕭朔的怒氣便收下去,低聲道:“她一個孀居之人,竟也來過問這些事了……”

我囁嚅道:“從前是我疏忽了,總懵懵懂懂,不體諒你的難處。睿王妃把利害都給我說了,若你……”

蕭朔擡手,示意我不必再說:“朝中之事我都明白,也知道他們所圖為何。可是阿輝,你我之間的情誼實在難得,我不想傷害分毫……”

他看著微微跳動的燭火:“從前我心裏只有爭權奪位,一直那樣活著,倒也不覺得怎樣。可是自從你出現在首陽,我便只想抓住你,再不想失去你,不想做個孤家寡人……一想到你可能會離開,留下我一個人,我……”

他喉頭哽塞,說不下去。

見他如此,我只覺無限酸楚難言,唯有抱住他,不住地說:“我不會離開,蕭朔,我不會離開,你不要擔心……”

他小心翼翼地回手抱著我:“阿輝,我自有辦法應付,你不要多想,等孩子出生,外面那些人便會消停些。待以後咱們再添子嗣,他們便無話可說了。”

*****

很快,宮裏以為我腹中皇子祈福為名,放出了一批宮人,並分發了安置盤纏,安排她們各自回到本家。隨著這些宮人回到民間,一些有關從前麗妃恃寵橫行的事跡傳入臣民耳中,之前對她抱有同情、覺得蕭朔嚴苛的人漸漸轉換了口風。

蕭朔在前朝大力提拔北境的將領,不論原先是否出自威北王麾下,一律一視同仁。如此一來,北境軍中為威北王抱不平的聲音也低了下去,畢竟蕭欻生前為皇子時就不受寵,那些有關受蕭朔逼迫而戰死的傳言也並無證據、只是捕風捉影。

這兩廂平息下來,蕭朔便順勢從新晉的武將中選了兩人,領兵前往魏岐邊境。

強鄰壓境,這一下岐人慌了手腳,不得不將駐守在雍國境內的兵力分批調回,雍軍便趁機西進,收覆了幾座城池。

少曦並不主張冒進,收回城池之後,只在城內安撫民眾,鞏固防禦。謹慎起見,枳兒和荔兒仍舊藏身在原先漁村中。

不過少曦來信中擔憂地提起,枳兒已經懂事,自己讀書用功,十分勤奮;可荔兒剛剛才到該念書的年齡,卻沒有合適的人教導,整日只在海邊與漁家小子們拉網撿貝殼,完全不像個世子的樣子。

我讀著信不禁一笑,想起當初她嫌棄我,輕蔑地數落著“成何體統”的樣子。想著荔兒終究是個世子,今後要匡扶雍國基業,這樣成長難免要荒廢,便回信建議將荔兒送到首陽,扮作個普通貴族子弟去國學館中念書。

少曦見信,便派了李達與錦良姑姑一路將荔兒護送過來。為避人耳目,我忍著未讓他們進宮見面,只將此事交與劉大監。

當初荔兒與枳兒一道被帶離雍宮時,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嬰孩,如今竟已到了該念書的年紀,不知面容可會長得像容燁?

風聞那戴碧瑤近來進宮越發頻繁了,她的心思也已是昭然若揭……

我扶著福果,步履蹣跚地在花園中散步,看著魁梧的銀杏樹下,葉片鋪了滿地金黃。想著舊事沈浮、前路漫漫,不由蹙起眉頭。

頭頂仿佛傳來一聲輕輕嘆息,我卻不曾驚著,倒像有些熟悉的感覺。然而擡頭看去,只有爍爍黃葉、郎朗碧宇,並無異樣。

大約是因為孩子快要降生了,最近總是憂愁多思,大白天的也疑神疑鬼起來。

*****

魏國的初雪總是來的很早。

蒼穹飄下紛亂雪花時,我覺得身子微微一痛,便急喚宮人準備。

福穗早已布置好了一切候著,助產婆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侍女端來各種熱水、棉布、護腰帶。

殿內地龍燒暖了炭火,溫暖如春。

我掙紮在劇烈疼痛之中,卻覺得很不對勁:周身越來越冷、越來越無力,內息被一股寒意打散,任憑周圍的助產婆怎樣呼喚,卻始終聚不起力量。

蕭朔火急火燎地從前朝趕來時,我已近乎昏厥。禦醫跪了一地,只說我體內忽現寒氣,眼下猝然發作搶救不得,已是回天無力。

蕭朔當下幾欲發狂,不顧眾人阻攔,闖進產房來到床邊,握著我的手,一聲聲喚道:“阿輝!阿輝!我在這,不要放棄!”

我一縷神智已陷入混沌,卻被他這一聲聲振聾發聵的喊聲喚回,徘徊在黑白邊緣。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被他緊握住的手漸漸傳來暖意,順著全身經絡散開,驅散寒冷。這股暖流有節奏地沖擊著,將我已不受控制的內息重新調回正常。

忽然間,如洪水驀地沖上心門,我神魂為之一振!

我看向虛空,咬破舌尖,哆嗦著、聚起所有潛藏在經脈中的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聽到孩子的啼哭,我便放心地陷入昏迷。

渾渾噩噩間,仿佛飄蕩在山野,重巒疊嶂如同迷宮,我卻看得清楚,原來是回到了歸雲山中。

忽見山間溪流邊,幾只狐貍悠然舔著溪水,一個小鹿般的女孩拉著少年在前面逃也似地跑著,少年拽住了她:“你回頭看看……”

恍然間我又變成了那女孩,一回頭,睜開眼睛,正對上蕭朔近乎血紅的雙眸。

他見我蘇醒,倏忽展顏笑起來,笑容與方才夢中少年的笑臉重疊,竟似不見任何歲月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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