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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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束好頭發,盡量整好衣袍,裝作蕭欻的隨從,跟著他一路走到軍營中。沿途見路上行人寥寥,遍地乞兒,都是面黃肌瘦,不少氣息奄奄的老弱病殘倒在道旁,有些看起來已經沒了活氣。

我眼中所見,覺得恓惶,對蕭欻道:“你看那些人,好像已經逝去了,怎麽沒人裝殮他們?打口薄棺也好啊。”

蕭欻皺眉未答,旁邊一個斜靠在路邊的人卻苦笑著答腔:“兄弟說笑了,咱們這兒一直和北燕打仗,今年北燕人數次前來搶劫,咱們的糧食都沒了。大家都要餓死了,誰有力氣去打棺材?死了人,拉到城外,拿毛皮棺材收了罷了。”

我不解:“毛皮棺材?”

那人有氣無力:“便是城外的野狗啊,吃了幹凈。”

我毛骨悚然。不由地想到雍國,從前那裏富庶安寧,如今歷經戰亂,不知道是個什麽樣子?是否已是民不聊生,也有人用毛皮棺材下葬呢?

蕭欻沈著臉,只催我快走。

走出了幾步,聽他輕嘆道:“都是本王無能所致……”

秋山軍營的守將畢恭畢敬地迎接蕭欻,並未對他的突然到來多置一詞,看來蕭欻果真可以自由出入北境軍營。

我隨著蕭欻一路走去他專屬的軍帳,沿路有各色品級的軍士向蕭欻問安,語氣甚是親密隨意,甚至還有人笑道:“他娘的,王爺你此番還未參戰,怎麽後背就多了個窟窿?”

蕭欻並不見惱,坦然道:“都是本王大意,被城中北燕細作擺了一道。”

眾人便哄笑:“原來是陰溝裏翻船了!”

蕭欻便笑罵幾句,進了軍帳。

軍醫過來,似習以為常,並不特別在意,只道並未傷著內臟,休養一陣便好,幫著清理了傷口,敷上傷藥包好傷口,叮囑幾句便離去了。

我本避在一旁,此刻一回頭,見蕭欻裸著上身,面色發白,坐在小榻上。

我不由睜大了眼睛:他雖身形健碩,但身上傷痕遍布,新傷舊傷、大傷小傷的痕跡如蚯蚓一樣爬滿皮膚,幾乎沒有一塊好地方。

這幅模樣,與首陽城中的風流王爺判若兩人。

蕭欻見我震驚,順手拿起一旁的袍子披在身上,蓋住那些可怖傷痕,手指朝我撩撥地勾一勾,忍痛笑道:“怎麽?看見本王不著衣衫便把持不住了?盡可過來,任君采擷。”

我好奇道:“你不是皇子麽?怎麽會受了這麽多傷?”

蕭欻熟練地抖開被褥鋪好,反問:“你不是公主麽?怎麽也中過箭?”

過了一會,他收起了調笑顏色:“你是什麽公主也罷,是小兄弟也罷,總歸昨晚救我一命,咱們說話便盡可痛快些,告訴你也無妨。”

“我的母親本是青樓中打雜的奴婢,老爺子年輕時微服在外,一朝偶遇,她居然便懷有身孕,這才進了宮中。雖然她並不是賣身的娼妓,可是身份也本是極為低賤,受人歧視,連尋常宮娥們也不把她放在眼裏。”

他說起從前,仿佛是在說別人的往事:“我雖是皇子,自小便受盡冷眼,時常有人質疑我母親從前身處青樓難免穢亂,我或許並非皇家血脈;還好老爺子心裏清楚,且我長大後面容與他酷似,這才平息了議論。”

“別的皇子有母親娘家幫襯,我與老八無勢可仗,我十三歲便獨自來到北境歷練征戰,老八年幼時便去了楚國為質。如今十二載過去,經過多少大小戰事,我身上雖留下些傷痕,卻還好好活著,憑著戰功也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已屬幸運了。”

我正聽得入神,想象著他年少來到北境戰場是怎麽樣一番辛苦艱難,他將兩床棉被扔在我腳下:“這裏沒有多餘軍帳,你若去別的帳中並不方便,被人發現了身份更是麻煩,就拿些稻草,在這打個地鋪睡下吧。昨晚那樣折騰,我乏的很。”

我不由微微腹誹,然而見蕭欻已倒頭大睡不再理我;我也確實疲乏,便在帳內另一邊鋪好地鋪躺下。

賬內溫暖,我想著很快就能見到蕭朔,不一會就沈沈入睡。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

蕭欻靠坐在榻上,松松地披著外衣,翻看著軍報。

見我醒來,他搖頭笑嘆:“公主殿下,您作為金枝玉葉,居然睡覺打呼嚕?我還以為帳中進了只小野貓。”

我毫不知羞:“打呼嚕才是睡的香啊!再說了,哪有讓金枝玉葉打地鋪的?”

“你是我的隨從,自然要睡地鋪,不然別人見了豈不生疑”,他恍然大悟似的,立即側身朝裏讓讓,騰出一個身位:“原來是覺得委屈啊,來來,臥榻分你一半。”

我呸了一聲:“我休息好了,這就要去找蕭朔。你昨天說到紅谷城,他可是在那裏?”

蕭欻低頭繼續看軍報,慢條斯理道:“你就這麽心急見他?不過他現下並不在紅谷,你要以什麽身份去?總不能說自己是景王妃,讓全北境都知道你被劫走的事?”

我急道:“你說帶我來北境交給蕭朔,難道說話不算話?”

蕭欻瞟我一眼,鼻子裏哼道:“老七有什麽能耐讓你這麽掛心的?”他站起來穿好外袍:“稍安勿躁,我去外面走走透口氣。”

話未說完,我怎麽能讓他走開,急忙也跟出帳外。

帳外已升起一堆篝火,燕舞坐在篝火旁,卻不見了鶯歌。見我們出來,燕舞起身行禮,我看見她眼中尚留有眼淚,心裏便猜著□□分,也不多問。

蕭欻面色凝重,拍拍她肩膀,在篝火邊坐下。燕舞拭了拭眼角,起身去拿來些飯食,放下便告退了。

蕭欻遞來個粗面饅頭,略有歉意:“餓了吧?軍營裏沒什麽講究的飯食,勉強吃些吧。”

我並不客氣,接過來就啃:“你還沒回答我呢,什麽時候帶我去找蕭朔?”

他有些驚奇地看著我:“你竟吃的慣這饅頭?”

我不耐煩他這般兜圈子:“少廢話了,當初風雪之夜在官道上你也見過我的落魄模樣,差點就快凍死餓死了,哪有這些講究?你只說到底怎麽樣我才能見到蕭朔?”

他慢悠悠吃起東西來:“急也沒用,耐心等些天,老七自會來找你的。若我沒猜錯,這會兒他正從首陽趕過來呢。”

蕭欻接著說道:“你自重華寺失蹤,他得報後應是趕了回去,我臨走前已吩咐了手下,若發現老七回到首陽,便告知他你已到了北境。”

我瞪著他:“你若有心保護我,把我藏在首陽即可,費這麽一番周章帶我來到北境,難道是為了牽著蕭朔的鼻子走嗎?”

蕭欻優雅地啃了口鹹菜:“哦,你總算悟出點眉目了。”

憑良心說,他確實俊美卓然,哪怕身處這簡陋之地,啃著饅頭鹹菜,也如玉堂金馬一般風采攝人;但說出話來,卻氣得我只想捏住他脖子狠狠地掐。

我忍著怒氣,直截了當問道:“蕭欻,你在北境戰功赫赫、受人愛戴,在朝中自然可以立足,在我看來你人品也並不太壞,為何你要投靠太子那般不堪之人?”

蕭欻笑笑,似有無限慨嘆湧上眉頭:“小兄弟,你可知我在北境出生入死,十餘載過去,如今在首陽城中有幾個與我交好、肯為我助力的朝臣?”

他將手中饅頭一口口吃完,抿了口酒:“沒有,一個也沒有。”

我忽地想到賞花那天,圍坐飲酒的不是有王裕松麽?便問:“那王裕松呢?他可是王家的人。”

蕭欻嘆道:“王裕松?王家一貫支持太子,他雖是王家子弟,卻連個功名都沒有,不過是個不成器的小輩;何況他不過是與我飲了幾次酒罷了,多半還是因為花弄影的緣故。”

“即便是如老六那般,手中無權無錢,亦有臣下與之交好;如你所說,我蕭欻人品並不太壞,可是幾乎沒有誰願意與我這個青樓女子所生的皇子混在一起,仿佛與我蕭欻交好就會沾染了汙名、辱了祖宗。我在首陽城中哪有什麽力量,若真把你留在首陽,也很快會被□□羽知曉。”

從前雪夜相遇,他那般倜儻無羈,原來俊美皮囊下,這般蒼涼。

他凝視著火焰,壓抑著嗓音中的無奈與悲憤:“在朝中勢單力薄,我除了投靠儲君,又能怎麽辦?就連這次太子被你重創昏迷、生死難料,那些他手下慣於見風使舵的人也沒能為我所拉攏,他們寧可向老六示好也不願和我搭腔!呵呵,是了,就算太子死了,繼位的人也不會是我,天下誰能接受青樓女子所出的兒子做皇帝?!”

我默默聽著,知道這是他將心底的話告訴了我,卻不知該說些什麽,試探問道:“那你就沒想過要支持蕭朔?”

蕭欻冷冷看我:“呵,你還真是時刻為他著想。只可惜,我雖本身與老七素無過節,可是當年他的母妃慧妃的過世……卻與我母親有著很大關系,從前老三便是一直深恨我母親。有這個芥蒂,即便我願意與他交好,挺他登位,他恐怕也不會放過我母親。若太子登位,好歹我母親能夠安好;若是老七登位,哪裏會給她活路。”

我辯解道:“不會的,蕭朔不是那種人……”自己卻也覺得這辯解無力,便閉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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