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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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涼,這幾日因少曦忽染風寒,沒有帶著我去給太後請安,我便躲懶不去。好在太後一心撲在少曦身上,沒空理我。

這日下午,天氣有些陰晦,我坐在臨著玉溪河的小丘半山坡,正拽好了些草葉,認真編起那草兜子來——當日在王後那裏,聽說枳兒曾對別的孩子誇我美,我心裏還是喜滋滋的。既然被小屁孩誇獎了,總得報答出份力。

忽聽得水面響動,蘆葦叢裏撲棱撲棱飛出一對彩色水鴨,貼著水面,羽毛斑斕,映著河邊入秋後的稀薄垂柳,倒別有一番景致。

我便丟下手裏草葉,走到河邊去看。

那水鴨子被餵養得肥碩,沒飛多遠,便已力盡,落在河面。我暗嘆,這對鴨子若抓了交給顧家嫂子,該能做一大鍋好湯呢。

正出神,忽覺背後有人,隨即背上挨了一掌,被重重一推,人不由地向河面墜去——

我迅速回手,一把抓住來襲之人的手腕。本來可以就此借力,翻上河岸,但這一身長裙實在礙手礙腳,繡鞋高屐的木齒在河邊濕泥上一個打滑,仍是朝河裏倒去!

短短一瞬,我已看清來人,她穿著普通宮女的裝束,一張毫無特點的臉上略顯慌亂,顯然沒料到我這本該嬌弱的公主居然沒被一掌拍昏,還能反手扣在她手腕大脈上。她一咬牙,腳蹬河岸,跟著我跳下水來,將我按進水裏。

我倒是心裏一樂。

若是在岸上打鬥,我這三腳貓功夫也不知有多少勝算,雖按住她脈搏,但憑我的力氣也不能造成多大傷害;但是在水裏,情況就不一樣了。

我在幼時,有一次偷偷跑到山谷間的幹河床上撿鵝卵石。誰想那時正值雨季,忽然間山洪到來、河床漲水,我沒來得及躲開便被卷進水下。慌亂之間,我竟發覺自己能在水下睜眼視物,仿佛天生就熟練一般,輕松將嗆下的水吐出來,憋住氣息浮上水面。水流湍急,我便有驚無險地順水漂了半日,待到下游平緩處,上得岸去,抖抖身上的水、擰擰頭發順著河岸往回走。

半路上,遇見來尋我的義父。他似乎並不是很擔心,背著手慢慢走著,見了我只拍拍我的頭,笑道:“果然是天生的好水性……”說著,朝正泡在水裏慌手慌腳到處摸索的阿原招招手:“別找了,趕緊上來我們回去,小六兒要著涼了。”

阿原狼狽地上岸來,驚魂不定地看著我,喘著氣累得說不出話來。我頓覺自己比他本領高超,一路上將他大大嘲笑一番。

……

話說,這個宮女將天生好水性的我狠狠按進水裏,我便配合地任由她按著,吐盡肺中空氣沈到水底,順便也連拖帶拽地把她也帶到水下,順手將她的裙帶繞在水底的石頭上飛快打了個死結,然後假作掙紮一會,就很自然地攤開手腳飄在水裏做暈厥狀。

過了一會,她大約是估摸著我已溺水,便松開手想來探我氣息,我便一個激靈,倒卷起身子,雙腳蹬在她身上,魚兒一樣游出去兩丈遠,得意地回頭看她。

她先是一楞,便想浮上水面換氣,怎奈裙帶系在石頭上阻住了她。她大約是閉氣已經接近極限,也不細看便慌亂掙紮起來,結果自然是衣衫裙帶亂成一團,越掙紮越緊。

我瞧著有點不忍,又游回去,打算解開她,自己再逃走。誰知她於拼命掙紮間,居然感覺到我靠近,一只手迅疾伸出,扼向我咽喉。

這一手確實出乎我意料。若是在地上,恐怕我已被掐個正著;可惜,這是在水裏,水流的阻擋讓動作變慢下來,我往後微仰,險險躲過這一手。她一招用力落空,更控制不了自己氣息,嗆起水來。

我游遠些,浮上水面瞧瞧四周,仍是空無一人。凝神聽了聽,只有一聲聲的嬌嫩鳥鳴,再無人來。

初秋的河水仍帶溫暖,我卻覺得寒意襲滿全身。這秋陽下禦花園的大好景致,在我眼中忽然成了危機四伏的戰場。

我再次潛下水去看看,那宮女已漸漸地不再動彈。我心中暗罵一聲晦氣,打算讓她死在這裏。想了想,終究仍是不忍心,便潛下水將她衣帶解開,把她撈上岸來,用力拍打幾下,她吐出些水來,大口喘氣,卻沒力氣爬起來。

我便揪住她惡狠狠問道:“誰派你來害我?你不說我就扒光你的衣服!”

她不說話,只是喘著氣,將衣領攥緊。

我看著她這樣子,覺得可憐又可恨,估計也問不出來什麽,只得“呸”了一聲,警告她:“你此番沒害成我,還是自己逃走要緊。我聽說宮裏的人行事狠辣,肯定要殺你滅口的,你好自為之。”

我起身欲走,終究覺得不解氣,回身來恨恨踢了她一腳,她悶哼了一聲,沒有動。

我想了想,還是覺得先不要驚動眾人,擰擰衣服,一路悄悄潛行,回到寢殿。

入詩和入畫見我這副模樣,吃了一驚,我只說不小心掉進水裏,含混過去,一臉嚴肅地囑咐她們千萬不要向外透露。她們大約也覺察到什麽,不敢再多問,只匆匆準備了熱水讓我泡澡。

將全身浸在熱水裏,我長舒口氣,隨手撈起水面的花瓣,這才發覺雙手在微微顫抖。雖說我算不得多善良,走路從不介意會踩死螞蟻,還幫寨子裏膽小的女人殺過雞,但今日差點親手弄死一個大活人——雖說是她先想弄死我的——著實超出我的心理承受範圍。

發呆很久,聽得入畫走進來加熱水,我便讓她倒了杯梅子茶來。這梅子茶的味道與顧家嫂子給我做的味道很像,入畫她們見我喜歡,便經常備著。

我小口啜飲著,眼淚掉進熱水裏:忽然無比地想念義父,想念顧家的兩個鼻涕娃娃,想念歸雲山的一草一木,那些自由無憂的日子。

來到雍王宮不過數月,歸雲山的一切,似乎已經徹底離我遠去了。

*****

出了這件事,我恨不得馬上就逃出這個王宮,想想仍是氣不過,總得把真相弄清楚。

待心情平靜下來,我開始仔細琢磨這件事情。古往今來,為爭王位勾心鬥角互相殘殺的事情確實並不稀奇,但是沒聽過誰非要弄死一個無權無勢的公主的。這雍王宮裏算來不過這麽些人:容燁溫厚,且待我不薄,自然不會想殺我;幾個妃嬪與我無甚往來,她們自身之間也不過平日鬥嘴爭個閑氣,沒有針鋒相對。

這麽一想來,不難猜到,這宮裏想除掉我的可能是哪些人了。

我讓入詩找來一套宮女的衣服,耐心地等到了天擦黑,趁著掌燈時分潛進太後宮中,貓在寢殿角落的高梁上。

晚些時分,太後和少曦進得殿來。母女倆似有話要說,摒退了左右。

我本打算在半夜時分下去,跳到太後床前扮作個淹死女鬼嚇唬嚇唬她,好叫她說出些實話,驗證一下我的猜測。如果我猜錯了,她不是那個幕後派來殺手的人,我便再扮一次鬼向她認錯,好好安慰她一番。

太後在寬大的圈椅上坐下,低頭把玩著手中的綠玉如意,語氣委屈道:“你為何認定是哀家做的?你是哀家的親生女兒,又是鎮國公主,行事當周全沈穩才是。現今無憑無據的,你不好好養病,卻來冒冒失失來指責哀家,惹哀家傷心。”

少曦風寒初愈,說話少些氣力,語氣卻和平常一樣冷靜淡然:“今日那丫頭宮裏的人來報,說是她渾身衣服濕透地跑回去,只說是自己一時興起去蓮池挖藕了,可是蓮池今日正在清理水面飄萍,哪裏能挖什麽藕。那丫頭最近都鉆在禦花園角落裏,必是掉進玉溪河裏了。可巧,有人方才告訴我,今日午後,北門出去一個小內監,頭發也是濕的,”她頓了頓,隨手拿起幾案上的一只小巧的青瓷茶碗,迎著燭光端詳,“看著倒像是母後宮中小廚房竈上的凝翠。女兒不知道這會凝翠回來了沒有,所以隨口問問母後,母後勿要傷心難過,女兒愧疚難安。”

我在梁上,瞧見她在燈下施施然站著,哪有一點愧疚的意思。

太後冷哼一聲:“好,好,好個鎮國公主,眼線都布到母後宮裏了。即是如此,哀家便直截了當告訴你,就是哀家派人去推她下水。”太後有些激動起來,啪地一聲放下如意,“可哀家這麽做還不都是為了你,你難道不知道麽!”

“當初這個野丫頭當初剛滿周歲,你就疾病纏身,整個禦醫院都束手無策。觀星臺看了天象,說是星宿相沖的原因。你是嫡出公主,尊貴無比,自有天佑,怎麽會輕易被克了星宿?可是那丫頭降生夜裏,天上一輪血色圓月,明明是大邪之兆,當然是她沖了你的星宿!哀家也不想做個心狠手辣的人,但是為了自己骨肉,哀家只能除去她。哼,若不是蓉妃留下的那兩個宮女屢屢礙事,你父王又將她送去佛寺,哪裏還有今日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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