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宣旨

關燈
我頂著滾了一夜亂糟糟的頭發,迷迷糊糊地打開院門。

一開門,顧家嫂子便劈頭來了一句:“小六兒,趕快走,躲到後面山裏去。”

見我還沒清醒,她拽了我手就往外走。

我揉著眼睛,完全不明白狀況。她見狀,急得伸手就掐在我胳膊上,我痛叫一聲,總算困意全無了。

我正要問她這是怎麽個情況,卻瞧見對面快步走來兩個我沒見過的人,均身著齊整的翠色衣袍,材質上乘,看著倒像是官服。這兩人走到五步開外,忽然齊刷刷跪倒在地,口稱:“公主殿下”,便拜在那裏。

我望望四周。

太陽都還沒出來,周圍沒別的人,只有成群的知了躲在樹上此起彼伏地鳴叫。

我有些好笑地看看顧家嫂子,卻見她臉色發白,一顆汗珠兒順著發梢往下掉。

她只楞了楞,隨即疾言厲色,推我快走。我雖搞不清狀況也知她不是在開玩笑,即刻踩起踏歌步向寨子外面行去。

斜刺裏卻走來個幹巴巴的老伯,看似慢吞吞地擋在我面前,神態恭敬地伸手攔在距我一尺遠的地方。

這老伯身上衣飾和之前那兩人一樣,只是顏色是赭紅色,大約是這一夥人裏領頭的。我加快速度,左突右沖,這老伯卻始終攔在前面,保持著一尺的距離,像影子似的怎麽也甩不掉。

我不由心裏發慌,我的步法是義父親授加上自己勤奮練習的,自以為除了阿原沒人能快的過,誰知這瘦老頭竟能從容似遛彎地攔住我,來頭必定是不小。

我越是緊張越要撐足面子,便調笑到:“呦,老伯小心別閃了腰,待我去山裏給你折根好樹枝來做拐杖!”

瘦老頭並不見惱,神色更加恭謹道:“多謝公主殿下費心,老奴尚還健朗。”

我步法不停,卻忍不住回頭再次看看四周,終於確定他是在叫我。

我不由地停下來,問:“你叫我什麽來著?”

那兩個一直跪著的人便湊過來,和這老頭一起又拜在我面前道:“參見公主殿下。”

我楞在當場。這唱的是哪一出?

片刻,趕緊叫他們起來。

瘦老伯站起來,退後兩步,從袖籠裏抖出塊上好的朱紅色布帛來,雙手展開那塊布就要張口念。

“慢著!”一聲疾喝,是阿原的聲音。

顧家嫂子帶著阿原幾步走過來。這小子顯然是昨晚也沒睡好,眼下一片烏青。

我低頭不看他。

瘦老頭不慌不忙,對阿原道:“咱家是奉大雍當今聖上之命,來向南華公主宣旨,歸雲山中人不得無禮。”

他口氣十分客氣:“聖上口諭,務必將旨意向公主殿下宣讀,但公主殿下聽完之後,可以自己選擇是否接下這道旨。”

阿原走到我身邊,我才驚覺他周身遍布淩厲之氣,之前從未見過他這副樣子。他眉眼俱是寒意,右手按著腰間長劍,冷冷看向那三人。

那三人被他目光所迫,不由地齊齊後退了兩步。

顧家嫂子此時已鎮定下來,走到瘦老頭面前:“歸雲山並非是雍國屬地,雍國的聖旨,我歸雲山中人想聽則聽,不想聽便是不聽!”

兩個綠衣人臉現怒色,也緊繃起來,一副要動手的架勢。

瘦老頭真是好脾氣,仍是一派和氣地看著顧家嫂子。

我瞧著這個劍拔弩張的陣勢都是因為這些人認定我是個公主而起,便及時地打個圓場:“這位老伯,你這是認錯人了,我哪裏是什麽雍國公主,我自小就在這山裏長大的,是個山鄉野人,你看我這個樣子難道像個公主嗎?”

我指指自己腦袋上頂著的亂發和身上的粗布衣裳,做個鬼臉。

瘦老頭不為所動,先是看向顧家嫂子:“錦雙啊,這些年你在這窮鄉僻壤,照顧著公主辛苦了,你難道就不想回去見見你姐姐麽?”

顧家嫂子聞言一怔,眼淚卻止不住流下來。

他再轉向我:“公主殿下鳳儀天成,又豈會被粗布麻衣掩蓋絲毫?只是當年殿下年幼,卻逢星宿顯厄、流年不利,致使屢遭災病,聖上為了殿下能消災免劫、平安長大,才令殿下遠離宮廷、隱於山野。”

我不是傻瓜,自然不信他這一套。一國公主,金枝玉葉、無比尊貴,哪有一國之君因為什麽星宿顯厄之類的屁話就把自己的女兒扔在窮山溝裏十幾年不聞不問,讓她啃著粗面饅頭上竄下跳的?!

但顧家嫂子的反應讓我著實疑惑。

我擺手欲走:“不信不信,你這編的也太不像了。你說我是公主,那有什麽證據?或者像戲文裏說的,總有個什麽信物?最不濟,我身上是不是也得有個胎記什麽的吧?”

瘦老頭正色看著我:“老奴方才第一眼見著您,便知沒有找錯。何需其他證據,單看殿下您這一雙眼睛,肖似已故的蓉妃娘娘;您這一張面容,肖似當今的聖上,如此便知您是南華公主殿下了。若是不信老奴,可去找那亦聞歌問問,讓他親自告訴您。”

阿原沈聲答道:“家師半年前已經仙去了。”

瘦老頭沈默一會,長嘆一聲:“終究是去了麽……本以為他總還有幾年光景,卻沒想到會這麽快……可惜了,可惜。”

他似很是傷懷,回過神來,又問道:“那麽關於這件事,他可留下什麽話沒有?”

義父也知道?

我緊張地看著阿原。

阿原緩緩松開按劍的手,終未回避我的目光:“小六兒,師父本是想著,等你到及笄之時再告訴你。他說過,若你知曉真相後,是去是留,皆隨本心。”

他轉向瘦老頭,目光睥睨:“你家那個國君本已與家師約定,此生不召她回宮,如今這又算什麽。”

——這麽說來我真的是個公主?!

我恍惚覺得如墮夢中。

瘦老頭見我不說話了,便重新又將那朱色絹帛展開,提醒我:“公主殿下,跪下聽旨吧。”

我本能地不願意,我從小到大囂張慣了,從來沒給誰跪過。

瘦老頭見狀,耐心地小聲勸道:“這是跪你父王,女兒跪爹,難道不應該嗎?”

我說不出什麽理由來,撇撇嘴跪下了。

瘦老頭揚聲念道:“寡人之南華公主,天資清懿,孝感至純,為母守制,甘居世外。而今雛鳳歸棲,廷壁光賚,賜居韶和殿,以正爾名,承深宮之至訓,緬女史之芳規。”

念畢,他便殷切看著我,我知道他是在盼我去接下這道旨。

讓我去雍國王宮裏住著?去做一個公主?

一時間,我心亂如麻。

太陽升起,寨子裏的人陸續起來了。顧家大哥、劉五他們幾個瞧見我門前這番光景,目露警惕,正要圍過來,但見阿原以目光示意,就都很知趣地裝作沒看見似地走開了。

大家於是仍各做各事:主婦們在竈上忙著準備早飯,男人們扛起鋤頭走向梯田;只有小孩子們從沒見過外人,掛著鼻涕一窩蜂跑來,臟手紛紛摸在這三人的衣袍上。

瘦老頭一點不生氣,和他們搭起話來。阿原便一板臉,將小孩們盡數轟走。

我已拿定主意,不再多想,開口道:“我一直是山中長大的,直來直去的性子,我便直說了:當初送我離開,原因應該不是你說的那麽簡單,否則我義父不會遲遲不告訴我這些事。即便是那樣,為何多年來音信全無?我既是從前就不受容於雍國宮墻內,如今更是不會回去。這道旨你們還是帶回去吧。”說完就要走開。

“殿下且慢!”瘦老頭神色哀切:“實不相瞞,咱們聖上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唯一念想便是見你一面,才遣老奴趕來。骨肉連心,父女終歸是父女,殿下真的忍心不去相見麽?”

我停住腳步,半晌,有氣無力地說:“你們容我想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