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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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樓的會議室裏正忙得不可開交,二級以上的主管分圍著特別訂制的橢圓長桌,低頭仔細研讀新一季的產品開發報告。

空調呼呼地吹,讓人不自覺猛打冷顫,一片凝重死寂中,不知是誰的手機這般招搖,一直擱在桌上頻頻震動。

「王特助,那只哀鳳是不是你的?」距離手機最近的某經理忍無可忍地問。

忽被點名的王特助瞄了 一眼仍在震動的哀鳳,皺眉搖頭,隨後徐緩撇過臉,望向坐在主講桌之後的偉岸身影。

霎時,會議室裏的眾人大驚。

「總經理,你的手機……」王特助語氣遲疑的壓低音量。

「別管它。」陸至權連眼皮子也沒擡起,修長大掌兀自翻著手邊文件,然後在眾人愕目之中,微微挑高嘴角。

同一時刻,東區某知名婚紗店。

「老公,你沒忘記今天我們要補拍婚紗照吧?」

手機第2次轉入語音信箱,羅娜坐在貴賓室的紅絨沙發上,咬牙切齒地留言。

「我從上個月就開始天天提醒你,所以你不可能忘記對吧?」

死鬼,敢放她鴿子試試看!地球是圓的,總是相遇得到!

「陸至權,你逃得了 一時,逃不過一世!」

恨恨地收線,將手機扔回新購入不久的愛馬仕鱷魚包,羅娜抓起桌上招待的花茶,仰頭一飲而盡。

重金裝潢的貴賓室宛若金色皇宮,地上鋪著紅毯,四大張歐室貴族風的鑲金絨墊沙發,雕飾花紋的玻璃長桌上,香精燈飄散薰衣草暖香。

這間婚紗店的收費昂貴,可不是尋常人消費得起,會選擇來此的新人,多是金字塔頂端族群。

看著無數對新人甜蜜依偎,翻著婚紗範本有說有笑,羅娜當下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展開同居的婚姻生活已經兩個月,陸至權的態度不冷不熱,雖然是忍讓她唇多,但也不曾對她主動過半分。

他們就像尋常夫妻一樣,共進早餐與晚餐,偶爾她血拚累了,或是當膩了宅貴婦,便會偷偷跑到公司堵人,敲他一頓午飯。

大概自知理虧——畢竟初可不是她死纏他結婚^除非真的嚴重踩到他的線,否則面對她各種無賴要求,他幾乎是照單全收。

這算是幸福的開始嗎?

或許吧。反正,不管他心中住著誰,她才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除非她放手,否則誰也不能將陸太太這頂皇冠,從她頭頂上摘下。

「羅娜?」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尖銳高亢的女人嗓音。

羅娜捧著瓷杯的手一抖,仰眸望去,瞥見一張熟悉的女人面孔,內心當下低咒一聲倒楣。

那個手裏拎著限量款香奈兒包,一身香奈兒經典斜紋軟呢套裝,頂著大波浪鬈發的女人,名叫吳靜雯,是上流社交圈出名的八卦公主。

吳家是靠鋼鐵業致富的暴發戶,論談吐氣質啥的,吳靜雯自然比不上名門世家的千金,更別提熱衷跑肌交友的她,老愛在背後嚼人舌根,散布八卦,社交圈許多名媛已將她列為拒絕往來的黑名單。

「哇,愛馬仕的鱷魚包,迪奧最新一季的洋裝,羅娜,你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欸。」吳靜雯摘下豹紋墨鏡,將她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遍。

「你沒聽說嗎?」羅娜才懶得擺出名媛間互相虛假的笑臉,撇了撇水潤的紅唇,沒好氣地回應。

「聽說什麽?你終於找到願意包養你的瞎子?」問畢,吳靜雯還掐著嗓子尖笑兩聲,刻意用眼角餘光瞟她兩下。

「我結婚了。」羅娜揚高眉角,傲氣萬千的宣布。

吳靜雯是標準暴發戶心態,只因在社交圈中比不上那些豪門千金,繼而找蔔她這種小門小戶的當墊背,老喜歡用言語挖苦諷刺。

「耶!你結婚了!」吳靜雯誇張的驚呼。

「是呀,有必要這麽訝異嗎?」

「你是不是跑去泰國學怎麽下降頭?還是去大陸雲南學下蠱?」

纖指暗暗捏緊了杯耳,努力壓下想把杯子砸過去的野蠻沖動,羅娜嘴角抽搐一下,「我才不需要學會下蠱。」

吳靜雯驚訝的不斷端詳她的裝扮。「你該不會是找上得了絕癥的老富商?還是老到可以當你爸還是爺爺的總裁?」

「都不是。」淡定,淡定。羅娜開始催眠自己,放下手中的花茶,以免等會兒成了暴力現行犯。

「別再裝神秘了,快告訴我是誰。」吳靜雯掐了她瞟側一下。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羅娜撇唇。萬一真讓這個八卦公主知道她老公是社交圈討論度最高的黑馬王子,肯定會鬧得天翻地覆,她才沒那麽蠢呢。

「唷,還學會擺架子啦?」吳靜雯一臉挖苦意味的曳長尾音,眼角瞇了瞇又說:「該不會是在騙人吧?」

「隨便你愛怎麽說,反正我跟誰結婚是我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報備。」

「哎,你的嘴巴幾時變成蚌殼了?」吳靜雯不問出答案不罷休。「不對呀,你這個時間怎麽會在婚紗店?都結婚了,還來婚紗店做什麽?」

一聽吳靜雯提起這個,羅娜心底真的當下洩了 一大口氣。

陸至權似乎是真打算將她整整一個月的提醒,徹底當作耳邊風。她都已經枯等了三個多鐘頭,手機留言少說也有二十通,可依然不見他人影。

他真的……就這麽不在意她嗎?

縱然只是將她當作反擊繼母與舊情人的工具,但是結婚兩個月來,她天天力圖表現,透過各種方式拉他融入這段婚姻,盼能透過朝夕相處,讓他心底多多少少印上她身影。

不過目前為止看起來,成效似乎不大。羅娜在心中對自己苦笑。

「咦?你要走了?」見羅娜撈起包包,攏好罩在肩上的絲質披巾,準備起身離開的舉動,吳靜雯耗異地顧了顧。

「嗯。」羅娜敷衍地漫應一聲,垂眸掩去眼中的落寞。

推開婚紗店的彩繪玻璃門,她擡眸,望一眼潑墨似的夜色,水潤紅唇一抿,漫無目的地在熱鬧街區中穿梭。

逛得小腿酸疼,她才蹲下身,揉了揉腳踩,四下張望著附近可有不錯的餐廳。

正好,前方轉角處有一間隸屬月華集團底下的「春風醉」連鎖餐廳。閨蜜老公開的餐廳,她還領有一張會員金卡,可以享受貴賓級享受。

羅娜喜孜孜地起身,前腳才剛要踏進餐廳,眼角餘光不意一瞟,忽被餐廳緊鄰的咖啡店一景吸引。

被室內燈光打亮的大片落地窗內,一雙耀眼出色的男女相對而坐。

男人結實頎長的身軀被手工西服襯得更英挺,俊美臉龐雖然沈冷,那雙深邃勾魂的褐眸卻是緊盯著同桌女人。

女人正好擡高一截雪白藕臂,將披瀉如瀑的黑發勾上耳後,一張絕美容顏清楚倒映在玻璃窗上,那柔美幽怨的眸光,舉止高雅的脫俗氣質,令路經咖啡店外的男性行人紛紛投以驚艷側目。

羅娜將腳從餐廳門內收回來,撫在門上的小手徐緩滑下,嘴角卻漾開一朵自嘲的笑花。

原來是忙著跟舊情人碰面,難怪沒空理會她這個形同反擊道具的冒牌老婆。

也是,他連碰她的興致沒有,又怎可能為了她,特地排除萬難陪她補拍婚紗。

撇開眸光,深吸一 口長氣,將急湧而上的狼狽塞回心底,羅娜拍拍臉頰,伸手招來計程車,決定回家啃她的火龍果,減減肥好了。

☆☆☆

墻上掛鐘的時針指向十,公寓大門開啟,陸至權肘上掛著西裝,領帶也已解下,腳步卻習慣性的頓了一下。

靜等片刻,沒有甜得令人抖落一身疙瘩的嬌嗓,沒有過分燦爛的笑臉相迎,沒有天天都會上演的賢妻秀,更沒有抱怨他今天放她鴿子的噴火嬌吼。

什麽都沒有。

寬敞偌大的公寓一片靜謐,僅聞呼呼的空調送風聲。

心中驀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慌亂,陸至權脫下皮鞋,將西裝丟上沙發,望了一眼空無一人的客廳,又轉進廚房一探。

還是沒人。

本就急促的腳步登時添了 一絲淩亂,他急走在鋪著橡色原木地板的長廊上,胸口充塞一股莫名的內疚。

內疚?他有什麽好內疚的?

為了配合她一個月來天天掛在嘴邊,央求他補拍婚紗的無理要求,新產品開發研討會議尚未結束,向來公事擺在首位的他,特地提前中斷會議。

只是沒想到會在前往婚紗店的路上巧遇裴意琬……他本來打算一逕漠視這個有所圖接近他的女人到底,但,終究還是沒能徹底狠下心。

這一耽擱,便錯過了她擅自訂下的會合時間,匆忙趕赴婚紗店,小姐卻告知她早已離去。

驅車返家的路上,眼前不斷躍出她咬唇怒瞪的惡女模樣,奇異地,那被裴意琬擾亂而混濁,備感煩躁的心,竟然能在滿腔笑意中逐漸沈澱下來。

可此際當下,迎接他的卻是一室清寂。

他的胸口為此感到暴躁悶郁,有一瞬間真要產生他是在外偷腥而害怕妻子發現真相的丈夫。

真好笑,他們的婚姻只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他達成自己的目的,她從此能名正言順踏入上流社會,成為無數灰姑娘妒羨的貴婦,誰也沒虧欠誰,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他又何必為了 一次爽約耿耿於懷?與其說是夫妻,兩人之間的相處更像是關系親密的室友……話雖如此,此刻堵在他胸中的內疚又是從何而來?

「羅娜,你睡了?」駐足在客房外長達十分鐘之久,深皺眉心的陸至權仍是擡手輕敲房門。

房內毫無動靜,靜得仿佛裏頭無人存在。

早習慣獨居生活的陸至權,第一次在私人空間裏感覺到,原來漫長的沈默會令人幾欲窒息。

喉頭驀地一縮,依然叩在門扉的拳頭為之收緊,正在陸至權打算再敲響第二下之際,房門緩緩開啟一道門縫。

「有事嗎?」羅娜異常蒼白的素顏在門縫後若隱若現。

「你的臉色為什麽這麽難看?是不是生病了?」雖是隔著不大的門縫,森銳的褐眸仍是將她疲倦憔悴的病容盡收眼底。

「餵,你沒事幹嘛詛咒我?你該不會是暗暗打我小人頭,等著我嗝屁再華麗麗的梅開二度吧?休想!」

她狠狠刨了門外的俊顏一眼。「告訴你,老娘還準備一路當貴婦當到凍齡的美魔女,海削你一大票,你少癡心妄想了。」

雖然說話模式一如既往的粗魯、口無遮攔,可他卻能清楚看出她的強顔歡笑,甚至是眸內亟欲掩藏的失落。

陸至權心下一緊,不經思考便脫口:「因為我失約,所以你在生我的氣?」

似乎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今晚爽約一事,門內努力裝出一副生氣勃勃樣兒的嬌顏怔了片刻。

「算了吧!反正我也只是一時人來瘋,才會找你一起拍那矯情做作的照片。」

刻意漠視心口一陣又一陣的刺痛,羅娜皺了皺小巧的鼻頭,撇唇冷哼。

「反正我早知道你不會配合我,所以我就自己隨便拍拍,就當是留作紀念羅。」

「你自己一個人拍婚紗照?」墨眉一挑,他質疑的神情擺明不信。

「對,你有什麽意見嗎?」她瞪著水眸,沒好氣地回道。

「可是婚紗店小姐告訴我,你什麽也沒拍,只是在貴賓室喝了幾壺茶就離開,難道是小姐說謊?」

她怔了怔:「你去過婚紗店?」

俊雅的眉宇間浮現一絲不自在,隨即不著痕跡地掩去,他若無其事的說:

「我的手機留言都快被你塞爆,所以回家前特地繞過去看看你是不是還在那裏傻等。」

特地?應該是碰巧他和舊情人約在那附近幽會,說不定只是正好路過婚紗店,一時鬼使神差才會踏進婚紗店看她這個傻子還在不在。

思及此,羅娜心底被一陣酸澀堵得泛疼。

「喔,那可真是麻煩你了,反正婚紗照我自己會看著辦,你不用擔心……好吧,我想你應該也沒在擔心。」

她自我解嘲的一笑,宛若尖銳的刺,一瞬間劃過他胸口,留下淺淺的痛意。

「等一下。」見她打算掩上房門,他立即探出手臂阻擋。「我話還沒說完。」

「你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我困了,想休息。」她白他一眼。

「再重新找一天。」他清清喉嚨,故作冷淡。

「啊?」她困惑回瞅。

「你不是想拍婚紗照,再找一天去拍吧。」為了掩飾心中那份莫名的內疚,他的態度高傲得像是下達命令。

「為什麽?」聞言,她臉上並未流露半分興奮驚喜,反而蹙眉不解。

「是誰在我耳邊念了一個月?又是誰一整天狂撥我手機?」她居然還反問他為什麽?!

不明白他在惱什麽,她橫睨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

他喉頭一窒,霎時不知做何解釋。

該怎麽跟她說,其實他原本特地中斷會議,只為了趕赴婚紗店。又該怎麽跟她說,若不是途中巧遇裴意琬,也不會失約。

又該怎麽對她說……其實他心裏並不排斥陪她一起拍婚紗照,這個念頭連他自己都深感錯愕。

「喔,我懂了。」見他皺眉不語,羅娜自顧自的說,「你該不會是擔心之後我又會向你疲勞轟炸?別擔心,我保證不會。」

「這是什麽意思?」俊臉微惱地望著她。

「就是不會再煩你的意思呀,我說得不夠清楚嗎?」她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所以婚紗照你不拍了?」他攢緊眉頭,質問的語氣異常急躁。

「對呀,不拍了。」死鬼,你高興了吧?

「為什麽?」羅娜聞言,真想兩眼一翻,當場暈死癱軟算了。為什麽?為什麽!他居然還有臉反問她為什麽!真是個沒心沒肺的混蛋!

「你又沒興趣,何必管我這麽多?愛拍不拍是我家的事,這你也要管嗎?我嫌你不夠上相,想找別的男人拍,你管得著嗎?」

聽見她打算找別的男人拍婚紗照,陸至權胸口驀然一記緊抽,一股濃嗆的酸液直往喉頭竄。

「不準你去找別的男人拍婚紗照!」俊臉驟然一寒,他目光冷冽的瞪著她,口吻結了冰似的凍人。

她冷笑:「你的心裏可以有別的女人,卻不準我找別的男人?陸至權,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我們早已經協議好,互不幹涉彼此的生活,難道你全忘了 ?」

「我沒忘。」胸口燃著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妒火,總是以忍讓配合的態度相對的他,也罕見地動了怒。

一切都變得很混亂,他弄不懂自己為什麽要對她發怒,更不懂,為什麽腦中一浮現她挽著別的男人親密拍攝婚紗照,胸口仿佛化成一團怒焰,所有冷靜都被怒火吞噬殆盡。

他壓抑下滿腔妒怒,不想讓她察覺這連自己都難以解釋的情緒,口氣卻難掩惡劣地說:「雖然我們說好互不幹涉,但你總要顧及我們雙方的顏面,若是你跟其他男人傳出緋聞,對我們的婚姻有害無益。」

「婚姻?」她忍不住想吐槽:「我們這樣也算得上是婚姻?應該是交易吧。」

「隨便你想怎麽稱呼我們的關系,希望你可以在幹出任何醜事之前,先考量一下現在的身分。」飽含怒意的褐陣冷冷一掃,他將妒意轉換成怒氣,自私地發洩在她身上。

「把話說白一點,你就是怕我丟你的臉是吧?」被放鴿子已經夠悲摧,還親眼撞見他與舊情人幽會,更添悲劇一樁,眼下還得被他冷言警告,她登時也炸毛了 。

「別忘了,你現在可是陸太太。」他冷瞪她。

「哼,真好笑,等你真的有把我當成陸太太,再來對我說這句話吧!」她用眼刃惡狠狠地刨回去,一個使勁反手便將房門甩上。

砰!響亮刺耳的甩門聲霎時在偌大公寓內回蕩。

陸至權俊顔微詫,從來沒有女人敢當著他的面甩門,她這記甩門聲就像是無形的一巴掌刮在他臉上。

叩叩叩、叩叩叩!音節急促的敲門聲隨後響起。

陸至權簡直是氣急敗壞的敲著門。「你這是什麽態度?是誰準許你在我的地盤上甩門?立刻給我出來把話說清楚!」

「死鬼,我跟你無話可說!」門內傳出羅娜同樣怒氣滔滔的嬌吼。「從明天開始,我們各過各的,少管彼此的事!」

陸至權胸口犯堵,怒氣如巨刺梗住咽喉,高舉攢緊的拳頭,卻在敲上門扉的前一刻硬生生地僵住。

他這是在做什麽?他一個大男人,居然跟她這個老是沒正經的女人鬧脾氣,甚至差一點就動了把門端開的暴力種動。

這一點也不像他的作風。

他的個性可不像她這麽粗魯野蠻! 一定是因為這段時間被她纏著,連言行舉不知不覺中受到影響。

好,既然她都已經開口,揚言往後各過各的,他又何樂而不為?

從一開始,他之所以會挑中她當妻子,全是因為她從頭到腳找不出一處符合豪門擇妻的優點,她只是他用來激怒父親與繼母,還有羞辱裴意琬的一個道具。

只是這樣而已!他對她絕無其他想法!

憤然地收回手臂,薄唇緊抿,陰鷙的眸光冷瞪房門一記,陸至權傲然地撇開俊臉,轉身提步,朝長廊另一端的房間走去。

☆☆☆

冷戰開始。

一早醒來,沒有人守在房門外頭,等著替他打領帶或整理衣袖,陸至權寒著俊臉步進廚房。

鋪著玫瑰紅流蘇桌巾的長餐桌上,他慣常坐的那一端一片空蕩蕩,另一端卻是杯盤狼藉。

竹籃裏躺著一條咬了數口的法國面包,白瓷小碟裏的奶油大蒜醬被挖得亂眼刃惡狠狠地刨回去,一個使勁反手便將房門甩上。

砰!響亮刺耳的甩門聲霎時在偌大公寓內回蕩。

陸至權俊顏微詫,從來沒有女人敢當著他的面甩門,她這記甩門聲就像是無形的一巴掌刮在他臉上。

叩叩叩、叩叩叩!

音節急促的敲門聲隨後響起。

陸至權簡直是氣急敗壞的敲著門。「你這是什麽態度?是誰準許你在我的地盤上甩門?立刻給我出來把話說清楚!」

「死鬼,我跟你無話可說!」門內傳出羅娜同樣怒氣滔滔的嬌吼。「從明天開始,我們各過各的,少管彼此的事!」

陸至權胸口犯堵,怒氣如巨剌梗住咽喉,高舉攢緊的拳頭,卻在敲下門的前一刻硬生生地僵住。

他這是在做什麽?他一個大男人,居然跟她這個老是沒正經的女人鬧脾氣,甚至差一點就動了把門踹開的暴力沖動。

這一點也不像他的作風。

他的個性可不像她這麽粗魯野蠻! 一定是因為這段時間被她纏著,連言行舉止都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影響。

好,既然她都已經開口,揚言往後各過各的,他又何樂而不為?

從一開始,他之所以會挑中她當妻子,全是因為她從頭到腳找不出一處符合豪門擇妻的優點,她只是他用來激怒父親與繼母,還有羞辱裴意琬的一個道具。

只是這樣而已!他對她絕無其他想法!

憤然地收回手臂,薄唇緊抿,陰鷥的陣光冷瞪房門一記,陸至權傲然地撇開俊臉,轉身提步,朝長廊另一端的房間走去。

竹籃裏躺著一條咬了數口的法國面包,白瓷小碟裏的奶油大蒜醬被挖得亂七八糟,沾滿了碟沿,竹炭黑面包被撕得滿目瘡痍,一整壺花茶與奶茶愛喝不喝地擱著。

她當這裏是飯店?褐眸微瞇,俊朗的臉龐登時更僵冷,陸至權邁動長腿轉進客廳。

電視前方,穿著緊身棉質衣褲,長發梳成丸子頭的羅娜正坐在瑜珈墊上,跟著蛋幕上的瑜珈老師一起扭轉身子。

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故意將臉撇向另一邊,柔軟的腰腹跟著轉動,整個人面向電視螢幕,以後腦勺相對。

「學練瑜珈?」睨了姿勢如麻花卷的她一眼,陸至權冷嗤。

「對,這是名媛必學的瘦身課程,你有什麽意見嗎?」羅娜撇首,視線歪斜地瞇瞪那抹佇立在沙發旁的挺拔身影。

「很多事是與生倶來的,就算你花再多時間和力氣也學不來。」為了宣洩一早就被她忽視的怒氣,陸至權毒辣地冷言諷剌。

她冷哼:「先生,瑜珈只要學,就一定學得會,你對瑜珈的誤解會不會太大了些?」

「我說的不是瑜珈,而是你再怎麽努力也當不成名媛貴婦,光是氣質你就學不來。」

假若是往常,羅娜自然不會把他這席話放心上,可當下兩人正在冷戰期,加上他也罕少對她出言挖苦諷剌,此際,她的心如被尖刃重剌一下,只覺狼狽又難堪。

呵,原來他是這樣看待她的?在他心底,她就像是披上鳳凰毛的烏鴉,再怎麽偽裝都不可能變成鳳凰。

見她遲不回應,臉蛋撇向另一邊,只頂著頭上那坨黑丸子面向他,陸至權將她的反應自動解讀為故意漠視不理。

可笑!他也不屑搭理她!陸至權抿緊薄唇,鮮明的怒意在陣中閃爍,拎起沙發上的西裝與公事包,他甩門離開公寓。

靜悄悄的客廳裏,只剩下螢幕上的瑜珈老師溫柔指導新動作,坐在瑜珈墊上的嬌軀似是僵了 一般,遲遲沒移動。

過了好片刻,她才轉過眼眶泛紅的秀顏,望著方才被他甩得劇烈震動的大門。

「反正……你這個王子從來就沒把我當成公主看待。」幽幽的自嘲,伴隨著濃濃鼻音響起。

而回應她的,只有一室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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