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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孤註一世為愛而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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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玉一月之中實則是榮府居住半月,林府居住半月,間或前往趣園向應麟請安,遂與杜世銘一家的感情,自是較了別個深篤。

而杜世銘膝下育有一女,此女與熙玉年紀相仿,名喚杜書雁,生得眉清目秀,柔和端莊。在家之時,其母閑來無事之際亦親自教授獨女針黹女紅並了讀書識字,遂此女與了尋常小門小戶之女相較,倒卓有才識。偶然黛玉跟隨煦玉回府暫居之時,亦與此女一道觸膝談心,方覺此女內務嫻熟、孝順溫良,想必在家之時亦隨母侍奉祖母,幫襯家務。而雖說男女之大防,到底熙玉與這杜書雁居同一屋檐之下,日日出入林府內花園之中,難免不間或打個照面。往往黛玉回府,便喚上書雁一道說些少女的梯己話,與之情同姐妹。而若是煦玉熙玉入內尋黛玉說話,有黛玉在場,書雁亦不回避。遂熙玉與這書雁兩個,可謂早已相識。

黛玉與書雁二少女平素常常聚首一處做那針黹,卻說黛玉居於榮府之時,皆鮮少動那針線,恐寶玉見罷歪纏自己。若是自己為寶玉做那針線,又恐煦玉見罷,詰責自己私相授受。惟待回到林府之時,方尋了書雁一道,而書雁亦是心靈手巧、嫻於女紅,閑來無事之時,亦幫襯黛玉做上些許。

某一回,黛玉正做兩個荷包,一個繡著卷雲紋,一個上銹空心梅花。黛玉自己正繡著那卷雲紋的,書雁來見罷,拾起那空心梅花的荷包打量一陣,笑道:“這回好不容易回了府裏,怎的還忙著做這個?”

黛玉答曰:“也就這會子得了空閑,便趕著做了。待去了那邊府裏,姊妹們來來往往,也沒有個空閑。”

書雁又問:“這個梅花的是替誰做的,做得這般精細,是玉大哥哥的?”

黛玉則道:“你手裏那梅花的哪裏敢給大哥哥,見了還不惱了?告訴你罷,是替熙兒做的,我手裏這個卷雲的才是給大哥哥的。”

書雁聽罷,於手中翻轉著打量那荷包,又徑自出了一回神,似想到甚害羞之事,面頰泛出幾縷紅霞,隨後將那荷包握了握,方喃喃道句:“我見你不得閑,這個我替你做罷,只你莫要告知他人方是。”

黛玉聞言掩嘴笑得意味深長,隨後故意拖長了聲調揶揄著答道:“是~杜姑娘~我不告訴熙兒便是~”

此言一出,書雁羞得是緋紅滿頰,無地自容。

而此無心之舉,後由黛玉將此事告知熙玉知曉,倒成了作合他二人之事了。

第七十八回 情有獨鐘公子提親(三)

? 卻說正是縫制荷包一事後某一日,熙玉從翰林院當值歸來,又往了榮府向煦玉並了諸長輩請安,方回到林府。見今日風和日麗,春光大好,方往了內花園中漫步賞春。彼時黛玉與杜書雁正雙雙坐在荼蘼花架下的秋千上閑聊,荼蘼花架外一側則是一座太湖石假山,假山另一邊,正是翠陌亭。此番熙玉一路行來,方登上假山,往了亭中去。在亭中站立片晌,俯瞰滿園春光,觸景生情,方情不自禁吟出一句:“沒亂裏春情難遣……”

不料此句一出口,便聞從旁傳來一句:“驀地裏懷人幽怨。”正是黛玉聞見熙玉吟詠《牡丹亭》的詩句,有些呆氣,方脫口而出接了一句,亦是為戲謔熙玉一番。

熙玉聞言,忙不疊轉頭循聲望去,只見兩名如花少女,正並肩坐於秋千之上,彼此嬉鬧打趣,熙玉見狀,不禁看得呆了,只覺那曲文中“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閑凝眄,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歌溜的圓……”正是此景寫照。

熙玉一面從翠陌亭中下來,轉過太湖石,往了黛玉書雁二人處行去。卻說那《牡丹亭》的本子,她二人皆偷著看過,對了那曲文再熟悉不過。此番聽罷熙玉吟出一句,皆知曉下一句,書雁亦情不自禁欲出聲附和一句,只未料身旁黛玉口快,先自己道出口。而待黛玉和出口後,書雁方回過神來,覺察自己心思,不禁羞得滿面微紅,怕為身側黛玉瞧出,方率先開口打趣黛玉道:“好個閨中女兒,如何竟知道這等香艷懷春的句子?想是偷看了《牡丹亭》~”

黛玉聞罷此言,一時語塞,登感赧顏,情急之下拿話搪塞一句:“我、我只是為打趣熙兒……”說罷憶起書雁方才之言又恍悟,掩嘴笑道,“你說這是《牡丹亭》的句子,你怎知曉?敢情是偷看了此書?”

書雁一聽,方知自己一時快語,只為打趣黛玉,不提防竟將自己暴露了,忙對曰:“我……我不過是平日裏聽戲聽來的,何嘗讀過此書。”

黛玉聽罷亦道:“我亦是聽戲聽來的。”

說罷,兩位少女相視而笑,皆是心照不宣。隨後便見熙玉向自己這處行來,她二人方立起身來,熙玉向二人行禮,只見跟前二位少女一個只顧拿帕掩嘴而笑,一個則垂頭不語,熙玉剛欲開口道一句曰“二位好興致”打破沈默,便見紫鵑小跑著前來,對黛玉說道:“方才榮府裏遣人來,接姑娘過去吶。”

黛玉聽罷,只得前往預備啟程,對熙玉書雁告辭畢,見熙玉書雁俱在此,方憶起前日之事,又意味深長留下一句:“此番我前往那邊府裏,正可將之前繡好的荷包交給大哥哥~”言畢,方裊裊婷婷地領著紫鵑去了。

黛玉雖去,熙玉並了書雁尚留在原地,書雁雖沈默不言,亦未就此離去。熙玉因之前黛玉將那新繡的空心梅花荷包交與自己之時,便告知自己此乃書雁幫著繡成的,遂此番聞黛玉提起荷包,方趁著書雁正在跟前之時說道:“此番承蒙雁妹妹巧手,得蒙惠贈,某感激不盡。”說罷作揖謝過。

書雁聞罷此言,方知黛玉將自己繡荷包之事透露與了熙玉知曉,登時羞赧不堪,手中下意識地攪緊了絲帕,心中直埋怨道“這嚼舌根的黛丫頭,竟多嘴多舌的說了,還不羞煞人也”,面上羞紅了臉,支吾道:“沒、沒什麽,不過是見你姐姐繡兩個不得閑,我正巧有那空閑,便幫著繡了一個……”說著又搪塞一句道,“並不知道是繡與你的……”

熙玉則喜滋滋說道:“如此仍是多謝妹妹。”

書雁聞言喜不自勝,不忍將此事就此揭過,方又忍下羞赧問道:“只怕未有你姐姐繡得那般好,你……你可喜歡?”

熙玉答曰:“妹妹過謙了,妹妹十指生花,何以不及姐姐?我心儀非常。”

書雁聽罷,眼光不經意覷見熙玉懸於腰間的荷包,正是自己繡的那空心梅花的,一時羞得面紅耳赤,忙不疊拿了絲帕掩面而走。走了幾步,又情不自禁停下腳步,嬌怯怯地回首一望,只見熙玉尚且佇立於原地,一手負於身後,目不轉睛地凝眸佇望自己這方。見熙玉的眼光撞向自己,便又忙不疊回過頭去,亟亟地跑開了。而孰不知正是那顧盼間的一脈柔情蜜意,看得熙玉心搖目眩,那一縷縷搖蕩的情絲,將熙玉纏了個結結實實,自願作了那縛中之繭。

而正因有了這點情思,兼了那書雁又為自己業師世銘之女,熙玉心裏便尤添無數的親近之情,何況又是自小相識之女,不比那外間連面亦未見過的閨門女子,全憑媒妁之言,全無信用。如此一來,熙玉心下便存了非這杜書雁不娶之心。然亦曉如今自己長兄一手掌家,自己親事自由長兄定奪,斷非全憑己心便可。而熙玉素來敬畏煦玉如父,自不敢將自己心儀書雁的心思透露絲毫令了煦玉知曉,更不敢當面向煦玉提出這樁親事,遂此事亦只敢藏於己心,獨自咀嚼。未料不日前,熙玉偶聞杜世銘在煦玉跟前提起,道是自家小女亦得十四歲,及笄之年將至,亦待字人,托煦玉代為留心物色一番。煦玉聞言自是應下,只不知一旁熙玉聞罷這話,登時便如驚弓之鳥一般,無所適從、心急如焚。一面憂心世銘就此尋了媒人將書雁字了他人,一面又恐煦玉斥責自己擅專,不敢開口對煦玉表白心跡。遂自聞知此信之後便束手無策,終日惶惶難安。

一日,熙玉前往榮府請安,入園中見了回黛玉。之前在外間書房煦玉跟前請安之時,熙玉尚且能夠自持;待此番見了黛玉,放下拘謹矜持之舉,方露出一臉憂心忡忡之色。黛玉見熙玉眉宇常蹙、神色凝重,遂開口問道:“熙兒可是有那煩心之事?”

熙玉聞罷,本欲支吾搪塞一回,不料竟為黛玉猜了個正著:“弟弟可是為了雁妹妹之事煩心?”

熙玉一聽此言正中下懷,駭得臉色驟變。而黛玉此言本為試探,待見了熙玉反應,便知自己猜得□□不離十,遂又道:“可是我說對了?弟弟當真心裏有著雁妹妹,上回我將那荷包之事告知於你,倒惹她來抱怨我。然我見你二人之景,自怕怨是假,有情是真……”

熙玉見此事黛玉已然知曉,方不再隱瞞,照實說了:“弟心中確對雁妹妹有意,況其又為杜先生愛女,弟欲娶之為婦。然近日又聞先生正托哥哥為雁妹妹尋親,弟恐錯失這樁親事,又恐哥哥嗔怪我等擅專,不敢就此向哥哥剖白,兼了弟亦不曉雁妹妹心中對弟有無情意,正不知如何是好,遂亦是僝僽……”

黛玉聞言沈吟道:“若說雁妹妹之意,依了我看,對弟弟絕非無情無意、漠然視之,姑娘家的心事,我們總能猜到幾分,何況她素昔與我相厚,我絕無錯看,這倒無需憂心……只弟弟之言亦是在理,此事萬不能就此告知大哥哥,若是由你我當面對哥哥直言,無論哥哥首肯與否,皆會責怪我等擅專越禮,僭了他行事,如此只怕弄巧成拙,本能成之事亦不能夠了。此事還需尋一妥當可信之人從旁勸說,又是哥哥素昔倚重信任的,此事方成。然卻是請誰代為勸說的好?……”說著又尋思一回,登時念起一人,遂道,“此事莫若珠大哥哥不可行!”

一旁熙玉聽罷這話亦是拍手稱是:“姐姐所言甚為在理,為何弟之前未曾想到!若說有一人能堪當勸說哥哥之任,且哥哥對此人素來倚重,此人莫過於珠大哥哥!二位哥哥自小相知,又兩情相篤,珠大哥哥之言,哥哥是斷無不依的……”說著又憶起一事,遂遲疑道,“只如今我們尚且不知珠大哥哥可願相幫,若是珠大哥哥亦不認同弟這門親事,惟以哥哥之意馬首是瞻,我們又當如何是好?”

黛玉對曰:“弟弟之憂不無道理,然在我看來,珠大哥哥卻斷非那等古執拘泥之人,對婚姻之事向來看得很開,否則亦不會允了自己手下的家人奴才自奔前程、自主擇親,何況這府裏寶二哥哥若非得他放任,何以能如此這般惟與姊妹混跡一處而不思取試入仕之途?若是換作大哥哥,可能允了寶二哥哥這般?由此珠大哥哥自是個與別個不同的……”

熙玉聞言深以為然,心下思忖一番從前自家長兄手持戒尺敦促自己誦書習學之事,至今仍是心有戚戚。正想著,便聽黛玉又道:“依我說,此番不若這樣。熙兒尋大哥哥不在那外間之時,單獨面見珠大哥哥一回,將你對雁妹妹心意並了這樁親事的考量悉數告知珠大哥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若是珠大哥哥允了,願從旁助你,便再無不妥之處。”

熙玉聽罷連聲讚揚,道是:“不愧是大姐姐,冰雪聰明,所言甚是!”

黛玉聞讚,笑曰:“我這不過是與二位哥哥相處多年,從旁觀之,自是旁觀者清;你一月不過半數日子居於此府,之前因取試之故皆為大哥哥拘束著,這些家事,你又如何知曉。”

煦玉頷首稱是,隨後又道:“見姐姐行事自有主張,想必對了自己親事,亦有一番考量罷。”

黛玉聞罷這話,卻垂了頭,將手中絲帕攪緊,喃喃道句:“我哪有這般好命的?我之事不過全憑哥哥處置罷了,哪有我插手的餘地……”說著又擡首淡笑道句,“此番熙兒你亦是趕在哥哥之前,得了先機。若是哥哥對你之親事已有安排,此番便是你我費盡心機,亦是枉然。”

熙玉聞言此言嘆了回氣,心下很是慶幸了一番自己此舉,二人又閑談幾句,熙玉方告辭去了。

第七十八回 情有獨鐘公子提親(四)

? 之後一日,熙玉方按之前計劃,擇了煦玉出門之日,尋了賈珠單獨面談,賈珠見狀倒頗感意外,不知熙玉單獨尋了自己所為何事。賈珠命潤筆奉茶,又請熙玉在自己對面炕上坐了。熙玉本欲推辭,只道是素昔見自己大哥哥常坐了這座,自己不敢僭了。賈珠則道:“大家皆是弟兄家的,何必拘禮於此?”說著又指了指自己身旁之處,笑曰,“何況你哥哥常坐這處,哪有坐我對面炕上之時?”熙玉聞言,方才告了僭越,往炕沿上坐了。

隨後熙玉方道明來意:“此番弟前來叨擾珠大哥哥,乃是有一事欲與大哥哥相商,懇請大哥哥指點迷津。”

賈珠聞言便聞何事如此鄭重。

熙玉方將自己欲娶杜世銘的女兒杜書雁之事說了一遍,賈珠乍聞此事,心下納悶此乃林家家事,怎的竟來求了自己插手。轉念一想方又了悟,只怕是跟前幼弟欲自主娶妻,又怕頭上長兄反對,方求自己來說合的。而按了煦玉脾氣,這姐弟倆親事若是欲自作主張,煦玉是絕無讚同的可能。雖說賈珠對熙玉自主擇妻之事並無反對,然亦有自己的考量。只道是自己雖與煦玉成親,自己當是林家大少奶奶;而又因自己實為男兒身,對內宅之事難以插手,遂這林府的內宅管事之權,少不得將落到這林家二少奶奶手中。這未來的二少奶奶若是一素昔心內藏奸、一味使惡,兼之又無治家之才,惟以貪吝克嗇為好之人,這府裏又沒個人制衡,還不將這林府都翻過來。可知古往今來多少兄弟鬩墻反目之事,莫不是因了枕邊媳婦調唆嚼那舌根之故,遂對了熙玉娶婦之事,賈珠亦是慎重。

念及於此,賈珠方道:“此系弟弟終身大事,若是有甚我能相助之處,我亦是無不盡心的。只如今棘手之事便是此事若非出於你哥哥授意,他怕是萬難應允。此外,令我出面勸說,若是我周遭哪個姊妹,平素相熟之人,對那品貌德行皆熟識的,我亦不拒為弟弟作這說客。然此番我對了這杜姑娘一無所知,不獨不知其人品才智,便連面亦未曾見過,如何敢做這擔保?”

熙玉聞言忙道:“大哥哥若是擔憂雁妹妹品貌才智,倒全無可憂慮之處。這雁妹妹自小隨杜先生居於我府,與弟朝夕照面,彼此甚為相熟。且不單論弟,便是弟長兄並了長姊,對了雁妹妹亦是相熟的,長姊更與之情同姊妹。兼了此女又是弟業師之女,自小得師母親力相授,德才兼備。若非因了此故,弟亦不敢貿然前來勞駕珠大哥哥。”

賈珠聽罷此話方放心些許,遂又問道:“如此你哥哥素昔對了這杜姑娘是作何評價?”

熙玉則答:“雁妹妹但凡遇著我哥哥在場,倒也說話不多,惟靜處一旁。哥哥雖未多加讚語,然平素卻從未道過此女不是。姐姐倒常稱讚了此女為人心靈手巧,恭順溫良。”

賈珠遂頷首道:“此番得弟弟擔保,我倒有些信心了,想必得你姐弟二人一並賞識之人,定不是個不好的。”

熙玉謝過了,隨後便聽賈珠道:“此番此事欲成,倒也不是難事,只弟弟萬不可事先對你哥哥提起此事。弟弟且先回林府,將你求親之意私下先行告知杜先生。若是杜先生允了你二人這門親事,便請杜先生聘了人向你哥哥提親,如此此事便不是你們二人私情,亦未僭了你哥哥去,乃是先生求親之意了。如此一來,你哥哥但凡對杜家並了杜姑娘無甚反對之處,大抵亦不會十分反對此事,加上我從旁勸說,便定無不成之理。”

熙玉一聽,隨即立起身作揖道謝:“珠大哥哥此言甚是,可謂得君一言,勝過我等自行絞盡腦汁。此番弟便依大哥哥之計,回府與杜先生相商。想來先生近日裏亦有為女尋親之意,正將此事托付了哥哥。若此番由先生向哥哥提親,亦正應了前日先生之言。”

賈珠聞言頷首,心下欲打趣熙玉一回曰對自己府裏同居一屋檐下的小姑娘情有獨鐘,然轉念一想熙玉為人素來拘謹古執,一板一眼之處較了煦玉更甚,不常與人玩笑,遂將打趣之心息了。兩人又說了些閑話,熙玉方辭了賈珠回府。

之後諸事便如計劃那般,由熙玉先行與杜世銘提親。杜世銘聞熙玉道曰心儀自己之女,愛其知書識禮、恭順賢良,與之自小相識,素有情愫等語,亦是大感意外,不禁生出幾分受寵若驚之感。卻說之前世銘自己亦與夫人私下談論此事,嘗玩笑曰自己膝下僅此一女,雖非大家閨秀,亦屬小家碧玉,自己難免偏疼些許,欲為其謀得一門上好的親事。想來林熙玉乃自己門生,自他五歲起,自己做了林府西席,教導至今,對其為人智識是無有不知的。何況林家詩書傳家,家學淵博,家兄更為朝中二品大員。林熙玉雖不及其兄,然較了他人,那是過之而無不及。若是能為愛女謀得如是之夫,便是再無不滿的。然話雖如是說,不過亦是與夫人一時的玩笑之語,心下自知林家乃豪門貴胄,自己父輩不過是名秀才,如今自己亦不過是一介從五品侍讀,與林家相較,門第家世相差懸殊,林煦玉又如何能允?

然不料此番竟聞熙玉主動上門提親,欲娶自己之女。那世銘聞言如何有那不願之理?自是千情萬願的,隨即開口問道:“書雁為為師之女,哥兒乃為師學生,為師自是無有不願的。只為師自知家世門第不及貴府遠矣,此番哥兒提親,令兄可是讚同?”

熙玉聞言只得如實回答:“此番學生提親之事尚且不敢稟明哥哥,亦不知哥哥之意。”

杜世銘聽罷這話則蹙眉問道:“若是令兄不欲應允,哥兒又當如何是好?”

熙玉則道:“此雖系學生親事,卻不敢就此由學生出面向哥哥提起此事,恐哥哥責學生越矩。此番先生若是允了這門親事,學生煩請先生且先行請了媒人向哥哥提親,如此便斷不會是弟僭了哥哥,乃先生與哥哥商議之事了。哥哥若是許了,此事便就此定下,萬事無憂;若是哥哥不允,屆時學生再尋別計。想來先生既為我業師,乃林府西賓,哥哥又如何會就此不顧了先生顏面,輕易駁斥了?”

杜世銘聽罷這話,心下雖無十成把握,然亦覺既欲為愛女謀得良姻,自己少不得拼了老臉前往謀求一番,方不負自己拳拳愛子之心。遂就此應下。只道是待煦玉歸府之時,便著人前往煦玉跟前提親。

熙玉聞言,又獻了一計曰:“此番先生有所不知,學生前來與先生商議之時,已將此事告知與珠大哥哥知曉,求珠大哥哥替學生說合,從旁勸說哥哥一番。遂此番先生不若尋一日哥哥在榮府與珠大哥哥一道之時,當二人之面提起此事,哥哥饒是有那反對之意,亦有珠大哥哥替學生說情。”

杜世銘聞罷此計,亦是認同。遂之後方依言尋了煦玉在榮府之日,著人前往拜見。

卻說此番杜世銘對於擇何人為媒分外慎重。按理,若是欲說媒成功率高,當選那與煦玉親厚之人,如此賈珠當是不二人選。然因了賈珠與林家關系太過親厚,若由賈珠出面,則顯得此乃賈珠與熙玉杜世銘一道事前合謀所為,自是不妥。其次,若論與煦玉的親疏關系,孝華作為煦玉盟兄,亦是上佳人選。然杜世銘則道自己與了侯大才子素昔無甚交情,如何能請得動?遂尋思良久,方請了熙玉同年,亦是當初前往匯星樓尋覓才子筆墨的金榜狀元、如今同職翰林的李文田為媒,前往榮府煦玉跟前說親。李文田因了此乃上司之請,同年的人情,何況又是前往謁見才子兼二品大員,又何樂而不為?遂欣然應允。

當日,李文田受杜世銘指示前往榮府拜訪。彼時煦玉正與賈珠坐於院裏內書房中,煦玉摟著賈珠坐在自己膝上,賈珠則一面剝著荔枝餵進煦玉嘴裏,一面說道:“……此番我數著,你一日惟可吃五顆,吃多了定會上火。”

煦玉則道:“便是吃六顆,又有何不可?”

賈珠對曰:“不許!我可不允你再因了飲食無度,將自己折騰得躺下了。”

二人嬉鬧了一回,方轉而談起他事,賈珠說道:“方才老太太喚了我去,果真是為了詢問黛丫頭婚事之事,我將尚書大人求親之事告知與她,自己又添了些話,亦不知老太太此番信了多少……”

煦玉聞言正待細問,便見一小丫頭進來通報曰:“二門外家人來報李文田李大人欲拜訪少爺。”

煦玉聽罷疑惑:“李文田?不正是那與熙兒同年的狀元,如今點了編撰的?他來尋我做甚?”

賈珠乍聞此話,倒也不以為意,又將一顆荔枝餵進煦玉口中,隨口道句:“大抵此人便是慕才子之名,前來瞻仰一番罷了。”

煦玉只道是自己與李文田不甚相熟,素無交集,不願面見此人。賈珠則忽地念起一事,問那丫頭道:“可知李大人前來所為何事?”

丫頭回道:“據二門外的小子道,賴管家將李大人迎入外間書房,李大人道是為林小少爺而來。”

煦玉聞言仍是不解,賈珠已是恍悟,忙不疊將手中端著的水晶碗交與身旁的冷荷,從煦玉身上立起身來,又拉了煦玉起身,說道:“既為熙兒之事前來,想必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玉哥需前往面見一番,且看他是何來意。”說罷便吩咐素雲碧月將衣服取來,二人著了冠帶前往外書房見客。

那李文田見珠玉二人到來,亟亟起身見禮,雙方禮畢入座,煦玉即詢問李文田來意。此番李文田先行致歉,曰:“貿然登門拜訪,叨擾之處還望見諒。”隨後又道了些仰慕的話,方道出真實來意:“學生今次登門,乃是奉上司侍讀杜大人之命。杜大人有女正待字閨中,欲為其謀得一門親事。杜大人正居於尊府,與大人素來相熟情篤,頗有淵源,知曉大人胞弟與其女年齡相仿,遂方令學生前來大人跟前提親。”

賈珠聞言,倒也正中下懷。煦玉乍聞此言,卻是大感意外,未料彼時杜世銘惟請自己替閨女代為尋覓適宜夫婿,何以如今卻徑直聘了媒人前來提親,道是欲將閨女嫁與熙玉,登時心下湧來千種思緒,遂不知如何作答。

此番一旁賈珠忖度煦玉情緒,見煦玉蹙眉,面上是若有所思之狀,雖不見慍色,然亦不見欣然之色,心下暗忖自己需得知曉煦玉作何之想,方好出手應對。遂只得從旁代為搪塞一番,道是:“此番事出突然,還需思量,不可貿然定下。李兄還請暫回,待此事有了定論,方置席邀杜李二兄來此相商。”

李文田聞罷此言,知曉此事尚有轉圜之地,此行亦不算有辱使命,遂便也起身告辭,賈珠命賴大將人送出府。

這邊賈珠則對煦玉說道:“此番玉哥對了這門親事是作何之想?可有甚不妥之處?”

煦玉則答:“據實以告,我實感意外,未料杜志恒竟尋了我提親,欲嫁女與熙兒。更不想熙兒竟對了杜女有情,此事若非他本人有意,杜志恒如何會就此上門提親!念及此子竟背後私定終身,我便心有不忿。”

賈珠聞煦玉之言,雖對熙玉私自與杜家定情之事多有埋怨,然言語中卻並無對杜家抑或杜女的不滿,心下倒有了把握。又欲確認一回,方問道:“如此玉哥對了杜家並了那杜姑娘,可是有甚不滿之處?”

煦玉聽罷此問方沈吟答道:“若說這杜姑娘,我亦曾見過,生得眉清目秀,為人倒也恭順知禮,據聞亦是知書識字、女紅嫻熟,如此我倒無甚不滿之處;只這杜家,家底到底淺薄了些,杜志恒雖得入朝堂,然其父僅為秀才,祖父以上俱為白身,未得功名。若論門第,可不計較其清貧,嫁資匱乏,但需得是書香有德之家。我林氏一族至祖父封襲四世,吾父即以科第入仕,吾母乃國公之女,吾‘婦’乃國公之孫,進士五魁。至吾弟娶婦,何以竟與我相差甚遠……”

賈珠聞言轉身伏在煦玉身上,伸手點著他的嘴唇打趣一句:“若我並非國公之孫,你當初便不會‘娶’我?”

煦玉笑曰,不答反問:“若你當初並未生於此地,有這等因緣,你我二人又當如何相識相知,進而作了同窗?”

賈珠聽罷,雖覺此言大有可商榷之處,然亦不知如何反駁,只得道句罷了,又道:“你之言有理,然依我看來,熙兒此事當需從長計議。杜家雖家世稍遜,然這杜姑娘你亦曾謀面,大抵是個好的。我雖‘嫁’與你,然到底並非女兒身,無法執掌內宅,待黛丫頭出嫁,內宅諸事少不得將全權委任與弟媳婦。若是不慎娶了那德行欠佳之人,恐內宅之中將永無寧日……此番依了我看,與其計較家世門第,不若娶個賢惠有德的,能做那賢內助,如此方無後顧之憂。”

煦玉聞言,亦是頷首稱是。

賈珠又道:“何況此事最大的益處便是這杜姑娘是你素昔熟識之人,不若那由得媒妁口說無憑之人。她父親又是熙兒業師,林府西賓,這樁親事之中想必不少那師徒情分,遂已並非是一普通親事。若是此番貿然將此事推拒了,豈非連師徒情誼亦一並損害了?”

煦玉道:“此正是我難以決斷之處。”

賈珠則道:“此外據我觀之,熙兒與了那杜姑娘又是自小相識,想必彼此之間有些情意。而熙兒別處不肖你,唯獨這性子與了你這做哥哥的一般癡執,只怕這段情意亦是難以輕易釋懷。你若硬要阻了這樁親事,便如當年你家老爺太太欲硬阻了你我之事那般,若是如此,只怕你亦是不好受罷。”

煦玉聽罷這話,念及自己與賈珠之事,推己及人,心裏方又活動了些許。然一思及此番乃是熙玉背著自己暗地裏定下的親事,便又氣不打一處來。遂嘴上仍是不肯放松,直怨熙玉僭越了自己這一兄長,自作主張。賈珠從旁勸解許久,煦玉仍不解氣。

第七十八回 情有獨鐘公子提親(五)

? 幾日後,煦玉方將熙玉喚至榮府,將熙玉很是理論一通,道是此番熙玉越禮在先,與人定下私情,僭了自己這一長兄,何況這杜家家世不盡如人意,遂這樁親事他不欲應允。熙玉聞言登時只如五雷轟頂,唬得七魄去了其六,以為自己這樁婚事鐵定無望,忙不疊跪下磕頭賠禮道:“請哥哥千萬息怒,弟知錯!弟知錯!……”

賈珠從旁見狀不禁嘆了回氣,只道是煦玉偏何使這性子,心下雖允了,面上偏生佯怒,唱這黑臉,倒將熙玉駭得半死。

煦玉則冷冷說道:“此番任你如何分辯,亦於事無補。”

熙玉聽罷,心下涼了個透,隨後悲從中來,不禁淌眼抹淚地自述己情:“弟自知自作主張、私定終身有違常理人倫,怨不得哥哥嗔怒責罰。只弟對了杜姑娘亦是情難自禁,弟若娶婦,除卻杜姑娘,不做第二人選。弟亦知杜家家世稍遜,然念及杜先生乃弟業師,素昔師徒情分,亦莫可相違。此事未及知會哥哥,亦是恐哥哥不允;次者,若是任媒妁提親,則恐其中多空口無憑,虛言謊話,遂不若定一與己相熟之人,好過成親後追悔莫及……”

煦玉仍是不言。

熙玉接著道:“此番若是哥哥不許,弟亦不敢心生怨懟,只弟對杜姑娘一往情深,自難輕易釋懷。只得於此長跪不起,空對春花明月以懷舊人。”說著作勢便要這般跪著不起。

煦玉聞罷此言,只道是熙玉竟不思悔改,與自己較上了勁,心下頓時添了幾許真怒,正待發作,幸而一旁賈珠忙不疊立起身來,步至煦玉跟前攬住煦玉肩膀說道:“這熙兒當真是直腸子,牛心左性,將你哥哥的氣話當了真,這如何使得?”

熙玉聞言尚且不明其意,又聽賈珠對煦玉說道:“此番玉哥見了此景當是明白,弟弟跟了你性子一般,用情極專,不為外人所動,若是動了真情,十頭牛亦拉不回來的。你又何必偏要出言苛責呢?”隨後又轉向熙玉道:“弟弟莫要執拗,你且跟你哥哥賠禮,令其息怒。此事你哥哥權衡再三,已是允了,只心頭還惱著,不肯松口罷了。”

熙玉聽罷這話,如蒙大赦,只尚還不敢相信,亟亟開口詢問賈珠道:“此番弟之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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