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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穿越一夢墜入紅樓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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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的詞曲,遂便就著煦玉的唱詞接下去:“世間何物似情濃?整一片斷魂心痛。”

跟前煦玉聞言猛然回過頭來,見來人是賈珠,遂又在面上漾出一片喜色,喚道:“原來是珠兒!”

賈珠負手踱步上前,戲謔開口:“現下時辰不早、更深夜漏,不知林大才子於此對月長吟,可有佳篇傳世?”

煦玉聞言則對曰:“珠兒此番又在說笑了,我只是無甚睡意,遂閑步至此,隨意吟誦兩句罷了,哪有什麽佳篇……”|

隨後二人並肩立於水榭內,一道擡首仰望寰宇之上的天河盈月,一時間俱是默默無語。入夜之後自是極靜,由此從遠處傳來的淒清的瑤琴之聲便也隨之傳入珠玉二人耳際。而和著這琴聲一並傳來的,還有一陣凜冽的兵器穿風而舞的聲音,賈珠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飄來的這一不尋常的悸動,遂忙開口詢問身側的煦玉道:“玉哥,可有聽見甚奇怪的聲音?”

煦玉亦點頭道:“嗯,先生的琴音不純,似是混了其他聲音在內。”

二人遂相互對視一眼,眼中均閃現著激動難耐的光芒,不約而同地點頭道句:“前往先生小院一視,指不定還能向先生討杯茶喝。”

第七回 師徒品茶夜話往事

? 賈珠返回房中取來一只玻璃繡球燈照明,花園中人跡稀少,遂二人刻意擇了園中的小徑前行,而避免了走廊橋亭臺遇見上夜的人橫生枝節。以免傳至林海賈敏耳中又被數落。待他二人此番一路躲躲藏藏地總算來到應麟所居小院外,到此地之後方才發覺琴音漸收,萬籟俱寂間那陣金器劃破空氣的聲音便也充斥了天地間。珠玉二人駐足此處,所有心神都為突然出現的眼前之景勾了去。只見在黑沈的夜幕之中,惟有那抹騰挪旋轉的霜白色身影,原來方才聞見的那陣金器之聲是長劍起舞破風而過的聲音。只見院中的白衣人正手持一柄長劍對月而舞,月華如水,此番竟悉數為劍影打碎,月瑩四散,劍光化為流水飛舞穿梭,將打碎的月光接下。其間只見寒光四射、劍意凜然,瞧不清舞劍之人容貌,惟能窺見其身姿矯若戲水之龍、健如摩天之鶻。

一旁二人俱是瞧得癡了,身側煦玉不禁出聲吟詩讚曰:

“萬道金光縱橫舞,

一團雪絮上下飛。

月下白練靈蛇閃,

原是俊郎舞劍來。”

而隨著煦玉此聲,一人從屋內行出,正是應麟,開口問道:“你二人怎還未就寢,來此作甚?”

賈珠則答:“我們聞見先生撫琴,知先生還未就寢,遂前來討杯茶吃,未想竟有幸見此奇景……”

此番只見舞劍之人亦已停下,正默不作聲地靜立一旁。應麟見狀知曉此番定有一番長談方能解惑,遂招呼眾人道:“更深夜漏,你二人一並進屋吧。”隨後又轉向一旁之人道句“謹兒你也一道進來”。

此番四人進屋,分賓主坐了,珠玉二人尋了下處落座,卻見這舞劍之人徑直上了炕,於應麟身畔盤腿坐了。而屋內邵筠正剪燭花,隨後又將燭火挑亮。應麟命邵筠斟上茶來。卻說珠玉二人入屋之後方有閑細細打量這舞劍之人,此番則是不見則已,一見之下竟驚為天人。只見該人打扮非儒非士,面上瞧來不過二十來歲。一襲霜白衣衫,襯得是蓮腮杏臉、腰細身長,摶雪作膚、鏤月為骨,更兼一雙剪水秋瞳、美目流盼。而面上無甚表情,神色極冷,然冷到極致亦艷到極致,可謂是清如浣雪、秀若餐霞。只是較他人而言,膚色白到了過人之處,反倒顯出幾分不自然的病容來。之後只聽該人開口,嗓音若三月春水,清泠動聽,自我介紹道:“我名蘇則謹,道號忘塵,乃邵先生護院。”

一旁的珠玉二人聞言卻不知如何稱呼,只覺這身份報來極不合常理,有名有姓則說明出自正常人家,然無字卻有道號,說明此乃化外之人,年級輕輕的又如何做了應麟護院,卻能上座,從前怎會從未聽過?

正不知如何應答,便聽一旁應麟笑道:“謹兒說笑了,何來護院一說?”隨後便轉向珠玉二人解釋道:“此事本並未想瞞著你二人,沖虛觀觀主葛真人羽化登仙,謹兒乃是觀主養子,之前便是回了觀中料理觀主後事,今日方才回府。且因了謹兒體質特異,遂不便出現在外人之前……”

聽罷應麟如是說,煦玉遂率先開口道:“原是忘塵道長,學生失禮了。”

然不料應麟又道:“說是道長,卻也不盡然……”

賈珠:“……”

卻說這蘇則謹到底與邵應麟之間有何因緣,卻需從頭說起。蘇則謹本亦生於一官宦之家,乃蘇家一庶出之子。其母乃其主最為寵愛的一方貴妾,生得姿色極美,端容秀麗,遭蘇家主母所不容。待則謹出生之後,發現此子自胎內帶出一股毒素,令其生了一種怪病,便是一旦被陽光照射,膚上便會生出大片的紅斑,許久都不會消退。偏巧那時蘇家老祖宗又一病不起,沒過幾日便咽了氣,蘇家主母便以此為由汙蔑則謹為異類,是不祥之身,命人將其帶往城郊遺棄,並慫恿其主將則謹之母打發出府。所幸那時沖虛觀觀主葛方正途徑那處,從遺棄則謹的家人手中將之接走帶至沖虛觀,後來便權作了自己的養子養至成人。觀主雖收養則謹,為其取了道號,卻並未令其入道,則謹雖長在道觀之中,卻並未守太多清規戒律,雖亦食素,然偶爾亦會飲酒。葛方練劍,便也教授則謹劍術,令其自保防身。由此則謹便長成這般非儒非道亦非俠之人。然對於則謹身染之疾亦始終無甚辦法,由此許多年來則謹俱是身染紅斑,面相駭人。

而應麟早年之時亦曾四方游學,曾於游歷羅浮山之時偶然結識了葛方,與之探討切磋道法。在葛方看來應麟頗具慧根,與道法淵源頗深,遂邀請應麟前往沖虛觀居住,欲度他出家。而應麟雖並未應允,然卻也因此愈發超然物外,出世之心陡生。彼時應麟於沖虛觀見到了年方二八的則謹,從葛方處聞說了則謹身世,同情之念頓起,並未如尋常之人那般視則謹如怪物,唯恐避之不及。且又因了應麟精於藥理,遂配了一劑偏方與則謹令其服下,雖亦無法根治則謹身上怪疾,然卻令則謹體膚之上的紅斑漸愈,而本隱於紅斑之下的面目俱現。應麟見罷驚為天人,只道則謹如冰壺秋月,清絕無塵。在離開沖虛觀那日,應麟於則謹所居靜室墻壁之上題下詩句曰:

“君寄九天外,不在五常中。

平生遭際厄,銜恨三生傷。

飲盡玉冷泉,飄飄意欲仙。

顧影應自憐,獨步已成雙。”

之後光陰似箭,匆匆又過去了數年,應麟雖點了湖北知縣,然該處卻是窮鄉僻野,山多難行、路阻不通。應麟背井離鄉孤身來到此地,身邊已無一親人,惟有不過長隨邵筠與書童聽琴,心中淒惶酸楚又得何人訴說。未想正值那時,一人卻是徒步千裏、翻山越嶺尋來此地,正是則謹,只道剩餘半生願與應麟相伴攜手度過。那一刻應麟竟熱淚盈眶,落淚沾裳。應麟之後的人生,無論江南江北,輾轉前往何處,則謹作為其唯一至親,均伴於身側。而應麟此番來京定居林府,便是為了尋一安定之所。因了則謹肌體始終不能暴露於日光之下,輾轉不便,惟有晝伏夜出抑或頭戴垂有黑紗的鬥笠掩面,否則定會再犯舊疾,也因此肌膚顯得極白且略帶蒼色。而亦因了這等緣故,則謹通常不見外人,亦不善應酬。而此番若非沖虛觀傳來消息曰則謹養父仙逝,他不得不返回羅浮山,否則亦不會離了應麟身畔。

此番珠玉二人聽罷應麟講述往事,再度看向應麟身畔的則謹之時目光變得肅然起敬,未想其年紀輕輕,卻已浮生倥傯、遭際堪傷。而若非有了則謹相伴,應麟後半生怕更為潦倒落魄。

座下二人沈浸於己我思緒中尚未回過神來,便聽應麟說道:

“浪打浮萍鏡裏煙,

傷心莫道此中緣。

好夢易逝苦恨多,

莫若攜手月下歸。”

吟罷長嘆一聲,接著道:“想我邵應麟漂泊踟躕半生,郁郁中年,倒是將艱難險阻、顛沛流離嘗了個遍。然到底蒼天有眼,將謹兒賜與我,能得謹兒相伴,對那才子佳人、鴛鴦紅帳,我便也再無歆羨的了……所謂‘心外無物’,莫過於是說世間惟緊要之事便是心之所向,心之至情矣……”

聞罷應麟此肺腑之言,一邊煦玉默默尋思片晌,遂出言認同道:“‘心外無物’……先生所言甚是,學生記下了……”

而另一邊賈珠則若有所思,再思及應麟前後之言,心中遂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於是便開口對座上應麟說道:“珠兒有一疑問不知當講不當講,若是有甚不當之處,還望座上先生與蘇公子原諒珠兒放誕……”

應麟聽罷則道:“你且說吧。”

賈珠遂將疑問宣之於口:“在此之前珠兒曾聽林姑父言先生曾撫過一曲《鳳求凰》,只不知這琴瑟是為誰而鼓,如今珠兒可否以為,當初令先生撫此曲之人,正是座上蘇公子?”

應麟聞言卻是笑著反問:“何以見得?”

賈珠解釋道:“學生以為先生與公子俱非囿於俗禮之人,否則先生當初便不會題那句‘君寄九天外,不在五常中’,早已表明了超然物外、不落窠臼的志向,既是明指公子,又是暗指自己。而後又道‘孤影自憐’、‘獨步成雙’之句,其實暗喻有獨行寂寥,希欲求得意中之人相伴之意。想必公子當初讀懂了詩句中的深意,遂才千裏迢迢地前往先生任職之處與先生相會……”

話已自此,連一旁煦玉亦已明了,遂一副恍然大悟之狀:“原來如此。”

而應麟則大笑對曰:“珠兒不愧是心靈口敏、獨具慧眼之人!”

聽了應麟這話,賈珠更是就勢從座上起身,對座上則謹俯首而拜曰:“學生拜見師母!”一面叩首一面暗地裏扮了個鬼臉。心下暗道:憑我賈珠察言觀色這許久,難道還猜不透你言下之意?你雖不便當面承認你與蘇則謹的關系,然哪一句不是盼著他人能自行領悟你二人之實情?只此番煦玉那傻小子聽了賈珠之言還楞在一旁,想來也是,這小子當初讀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時還張口詢問應麟“師母是哪位淑女”,此番便也一時無法接受他二人之情。

而雖說此乃賈珠玩笑之舉,然座上應麟見了倒也欣忭非常,頷首微笑;而另一邊的則謹則將頭轉至一旁,面上泛出一抹羞赧的嫣紅色,嘴裏別扭地道句:“休要胡言。”

片晌之後煦玉總算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亦向座上則謹行了一禮,又轉而詢問應麟道:“不知老爺可知曉蘇公子歸來之事?”

應麟則答:“如海自是知曉,只尚未將此事告知你二人。明日府中需招待謹兒師兄忘嗔道長,忘嗔道長乃繼承葛觀主衣缽之人,此番受圓通觀觀主邀請,遂便與謹兒一道來京,明日方才來府。”

座下珠玉二人聞罷應麟之言,俱點頭以示知曉。之後待二人將茶飲畢,應麟遂打發了二人回房就寢。此後一夜無話,此番按下不表。

第八回 丹藥有毒升仙為妄

? 次日,因了林府這日欲招待遠道而來的忘嗔道長,遂這一日應麟便沒有授課,將珠玉二人放了假。之後眾人剛用過早膳,便聞見小廝前來通報曰“忘嗔道長”來訪。此番林海早已迎了出去,將忘嗔迎至中堂。隨後又命人報至應麟處,半刻工夫應麟便攜了則謹一道前來。此番則謹與自家師兄相見,自不算外人,當不會有太多拘束,二人敘了寒溫,便也各自歸座。而另一邊,談佛論道自是當朝文人間時興之事,不少文人喜穿改制的道袍。因而林海亦命人喚了煦玉與賈珠二人前來面見忘嗔,道是忘嗔乃葛方傳人,道法精深,可以見教探討一番。

待二人到了中堂,見眾人分賓主坐了,與眾人禮畢後便也入了座。則謹此番身著一襲月白長衫,有翩然出塵之感。然卻如傳言那般,白日外出需蔽日遮陽,頭上戴著一頂鬥笠,鬥笠之上垂下一襲細紗遮住臉面。而此番再觀座上忘嗔,與則謹卻是大異其趣,身著一襲秋香色夾軟紗道袍,腳蹬玄色淺面靴頭鞋,裏襯白綾凈襪。生的是須發皆白,道貌岸然,一見之下便知其是入道極深,乃得道高人。隨後在座眾人正隨意闡發幾句,未想一家人來報曰“敬老爺來訪”。

一旁賈珠聞言心下納悶曰這林海本是榮府姑爺,與榮府過往從密自是常理;然與寧府一幹人向來不過是壽辰節日之時往來送禮一番,私下裏卻也無甚交集,此番賈敬巴巴地趕來卻是所為何故?然不過轉念一想便也了悟。話說這賈敬乃寧府之人,較榮府賈赦賈政兄弟自是年長許多。兒子賈珍雖說與賈珠同輩,然早已成家立業,便連孫子賈蓉亦已出生。由此這敬老爺在盡享三世同堂之樂時亦生出些“出世之念”,最近是越發鬧得不成樣子了,將自己爵位讓給賈珍襲了不說,還在府裏養起了若幹道士,一味地談經論道起來。道士裏有些個利欲熏心之徒便趁機向敬老爺進些金丹上藥、長生成仙之類的鬼話,欲從中謀取私利。這敬老爺便幹脆在府中置辦起了丹爐丹鼎之物開始燒煉丹藥。更托了這道士外出采買煉丹之物,倒為這道士訛去不少銀兩。此番不知從何處聞說了林府正在招待忘嗔一事,知曉忘嗔正是葛方傳人,葛氏一族本便以煉丹制藥一術見長,世代傳承下來的《抱樸子》一書便是其精髓所在。遂忙不疊地趕來林府面見忘嗔。

此番聞賈敬來訪,林海雖亦疑惑,然只得起身前往迎接,而煦玉與賈珠亦跟隨其後。此番雙方見面照例見禮問候一番,賈珠亦代榮府一幹人等問候了賈敬一府之人。隨後一行人便又入中堂坐了。話說在賈敬到來之前,眾人所談話題圍繞在林海向忘嗔求教養生之道而應麟與忘嗔探討陰陽之說。而此番待賈敬落座,話題均不約而同地終止。則謹生性便不喜多言,此番亦不開口;而應麟則笑而不語,惟作壁上觀。

賈敬先裝模作樣地讚揚一番沖虛觀之盛壯,曰此生若是能出京游歷,定會前往拜會;又盛讚葛氏成仙,世人皆知,只不過凡人焉得葛氏那般修為造化,遂亦無法跳出輪回、羽化登仙。話題繞了一大圈,方才談到真正欲說的有關金丹成仙的內容。此番忘嗔直言不諱曰葛氏於煉丹制藥一事之上確有所成,於《抱樸子?內篇》中留下金丹成仙之說。然後世傳人卻也並未傳承其煉藥長生之法,而是師其醫術藥理。便是煉藥一事,亦是習其煉制密陀僧、三仙丹之類外用藥物。而乍聞忘嗔如是說,卻是全然不提長生成仙之術,賈敬不禁大失所望,正待將話題繞回金丹的煉制之上,卻見一家人來報曰“圓通觀觀主遣人送了一封信與忘嗔道長”。忘嗔接過亟亟地看了,正是圓通觀觀主向他求助。

此事正是出在日後賈敬欲前往修行煉丹的玄真觀。話說一月前玄真觀忽然來了一個道士,自稱乃葛洪的弟子鄭隱的後代,自號玄虛,習得點石成金的神術。這玄虛從身上掏出幾塊黑炭狀物,道曰將此物置於丹爐中鍛煉,之後自會顯出黃金。玄真觀中道士按玄虛所言一試,果真在爐底灰燼中刨出了細碎的金粉金屑。眾人見狀均大奇,引為天人。又聽這玄虛言他亦習得祖傳的金丹修煉之法,曰但凡世人服下此物,便能鑠人身體,達到不老不死之效。只是這金丹所需之材甚多且消耗甚大,需先行支付五千兩白銀以置備材料。而玄真觀道士自見識到了玄虛點石成金的神術,便無有不信。依言給了玄虛五千兩白銀令其前去購置煉丹之材。而待其返回之後發現不過是些尋常煉丹所需的丹砂、雲母、玉石、代赭石、松子等物。然眾道士亦不甚懷疑,惟令玄虛一人入了丹房煉丹。二十餘日後這玄虛出關,曰是金丹已煉成,將丹藥給了玄真觀中候著的一幹人等,便翩然而去了。而此一幹人等亦不疑有他,紛紛取了金丹來服用,未想不過數個時辰,此一幹人等便紛紛倒地不起,不多時便入了地府。待再想尋了那玄虛來問,早已攜款而逃,又能往何處去尋人?這圓通觀觀主聞知了玄真觀之事,聞說這玄虛自稱葛氏後人,正值此番忘嗔在京,便忙告知與他求助。

而這邊忘嗔讀罷信後卻是大怒,只道是這等妖道孽畜處處行騙訛詐,此番竟打著葛氏後人的旗號,還鬧出許多人命,真真罪不可赦。遂忙忙地便趕去了城外的玄真觀探視。而則謹見自家師兄去了,平素雖不便出行,然此番亦跟了前去。

而賈敬亦在場聞罷了事情經過,心下便陡然生出許多不自在。不為其他,便是因了這自稱玄虛之人正是前日裏前往寧府妖言惑眾,向他鼓吹金丹之術之人,當初亦是向賈敬宣傳了這許多丹藥,訛去了他不少銀兩。而賈珠從旁見了賈敬情狀,察言觀色間心下便已猜到了八|九分。隨後心思急轉,計上心來,此番正好借此機會令賈敬就此絕了長生成仙的妄念。

此番賈珠剛轉了此念頭,林府家人便來報榮府聞說今日珠玉二人不念書,遂派了鄭文駕車來接了珠玉二人回榮府中玩一日。賈珠見狀,忙對鄭文道此番自己與煦玉欲隨了敬老爺前往玄真觀探視一番,待去過之後二人便徑直回榮府。隨後賈珠又對賈敬道:“珠兒可否請老爺與我等一道前往玄真觀一視究竟?畢竟這玄真觀供著我府的香火,與老爺亦是頗具淵源,此番玄真觀有事,珠兒欲前往見識一番,便讓我等隨了老爺一道。”

賈敬聞罷賈珠這話,亦不好就此擺出一副與己無關之狀而撂了手不管,況心下亦對這訛人的玄虛有了頗多的怨念,遂只得答應一道前去。

一行人如此這般說定,臨行前賈珠更是乖覺地對留在府中不欲出門的應麟道句:“先生放心,珠兒此番前去定會記得令公子早些回來~”之後林海又吩咐了一番煦玉,命了煦玉帶上小廝吟詩跟隨,並了賈珠小廝潤筆一道在前駕車,二人一車跟隨在賈敬車後一道往城外的玄真觀去了。

待一行人的車馬到達玄真觀,見玄真觀已被封鎖。吞丹死去的道士屍體均被分別擺在了觀中的空地上,報了官府派了仵作前來驗看屍體。此番只見先行一步的忘嗔與則謹俱已到此。忘嗔接過道士遞來的當初玄虛拿來點鐵成金的塊狀物細細審視了一番,冷哼一聲,遂說道:“世間何來點石成金之法?此不過尋常的江湖騙術而已,此物不過是將碎金煤黑再將之混入炭中,肉眼當是看不分明,只待放入爐中將炭燃燒化了之後自然就析出裏面的金子了。”隨後又接過此番玄虛煉制的所謂“金丹”細看,不過是些燃燒過後生成的渣滓化合物,恨聲說道:“這等煉丹技藝又如何能煉成金丹?莫要玷汙了我葛氏一派傳承的上品神藥!”賈珠見狀暗自咋舌,心道古人真是厲害,為了成仙便也不管不顧,這等物品要撂他跟前他可吞不進去。

而另一邊隨行一道前來的賈敬則一面漫不經心地聞聽著忘嗔之言,一面蹲下身隨手掀起空地中屍體上的布蓋,只見那屍首肚中堅硬似鐵,面皮嘴唇紫絳皸裂,其狀甚醜惡,叫人不忍卒視。|賈敬見狀只覺冷汗泠泠,汗濕後背,心下一陣翻江倒海,起伏不定,只道是若非此道士貪得無厭,來玄真觀行騙為人所察而提前露了馬腳,尚且不及向他獻出這“金丹”,否則此番服下這等要命之物腸穿肚爛之人便是他了,然念及於此賈敬依舊兀自不肯罷休,遂又立起身轉向一旁的忘嗔問道:

“請教忘嗔道長,依道長之言妖道所謂‘金丹’並非貴派《抱樸子》中所載之上品神藥,那可否告知真正的‘金丹’可有長生之效?”

一旁則謹聞罷這話先答:“身處世間三十載,除卻先祖葛洪,從未聞說何人得道成仙。”

忘嗔亦道:“先祖葛洪所撰《抱樸子》中所載金丹即便確有其事,然世間卻無人知其配方,傳於後世的煉丹制藥之術多用於外傷敷藥之類。若欲求長生,先祖以為大可習其醫術,能療治病痛,方為長生之基。”

賈敬聞言默然以對,心道言下之意是金丹之事乃子虛烏有,而若欲成仙,惟有回歸尋常養生之路了。

隨後忘嗔便與玄真觀觀主並賈敬商議,只將此事交與那道箓司,令其出牌緝拿那玄虛,此番則按下不表。

眾人正沈默著,卻忽然發現鄭文在玄真觀門口探頭探腦,賈珠遂上前詢問出了何事,鄭文解釋曰乃榮府派人來催他與煦玉二人快歸了。賈珠遂忙拉上煦玉,與賈敬並則謹忘嗔等人招呼一聲,臨行前還不忘提醒則謹應麟在林府中等候,之後便亟亟地登車去了。而賈敬亦覺在此停留無甚益處,不多時後亦登車回了寧府。

第九回 回榮府賈珠聞驚|變

? 此番在回府的路上,賈珠尚在思索方才之事。他臨走之時已能看出賈敬受“金丹”有毒一事打擊頗大。在此之前,賈敬因受了一幹道士蠱惑,對長生不老、羽化登仙一事心生向往,便也萌生去意,本欲將自家爵位令賈珍襲了,便是偌大個家業亦是不管不顧,只差就此撂了擔子前往玄真觀閉門修煉。只不料此番橫生枝節,玄真觀鬧出了人命官司。更未想到這“金丹長生”、“升仙美夢”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服食丹藥不僅無法長生還會不得好死,待親眼目見了誤食丹藥的慘狀,賈敬只覺似是一盆冷水兜頭淋下,身心均涼了個徹底。待其回了寧府之後亦是悶悶不樂,揮開一幹伺候的家人,亦不管府中的道士,只將自己關在房中,閉門不出了好幾日。而這尋求長生之念便也漸漸地熄滅了,之後又將一幹道士逐出了寧府,自此再不提這得道成仙之事。

這邊賈珠將此事看在眼裏,心上自是歡喜欣忭不已。不為其他,只因了寧府之所以有後來的一幹腌臜事,不正是因了賈敬撂了當家之職,對家業不管不顧,一味漠視家人的胡作非為,致使寧府在賈珍手中翻了天去。而此番賈敬再不起這升仙之念,惟有安分居於寧府不作他想。而因了有他轄制,賈珍便也不敢肆行妄為,對他爹倒是畏懼了十分,否則當初寧府排壽宴之時賈珍便也不會忌憚地連戲子十番均不敢預備了。

如此想著,車已駛進榮府,珠玉二人下了車,先行前往外邊書房去見過賈政回稟玄真觀之事。路過正院之時見賈政正於府門口送客,賈珠忙叫住賈政的小廝詢問來客是何人,小廝答此番前來的正是國子監祭酒李守中李大人。賈珠聞罷頓時如遭晴天霹靂一般呆立當場,想來他是忽略了一件分外緊要之事,只不料他父母如此之早地便開始謀劃此事了,那便是賈政夫婦欲與了李家聯姻之事,而這聯姻的棋子,自是由他這長子充任。然未待他從此事中回過神來,已跨進賈政書房的煦玉見身旁的賈珠竟還未跟來,遂又出了書房將正冥思苦想的賈珠拉了進去。賈珠見狀惟勉力定下心神,先對座上賈政施禮致歉。

此番賈政倒也並未在意賈珠的失態,見罷煦玉與賈珠同來,更是喜得撚須微笑,他心內自是極喜自家子嗣與讀書人往來。在賈珠心裏,賈政遠非如原著之中賈寶玉心中那般嚴厲苛刻、不近人情,令人畏如猛虎。可知許多事只要順了他心意,莫要捋其逆鱗,他又如何會為難於你。奈何寶玉偏偏“逆天而為”,不喜讀書惟喜在內幃廝混,這等行徑放在當初那個時代,哪家家長可以放任不管?寶玉沒被打死已是仰仗著賈母天大的寵溺庇佑了。

賈政見煦玉在此,先是溫言好語地問候一番煦玉並其家人,再勸慰鼓勵其好生進學讀書,來日瀛洲奪錦、雁塔題名指日可待。煦玉聞罷自是恭恭敬敬地謝了。隨後賈政又轉向賈珠,詢問了一番玄真觀之事。然說到這事之時,便見賈政面上不悅,只對賈珠道曰如今應以讀書為重,家中其他俗務無需在意,關註過多只會分了精力。賈珠面上作出恭敬聆聽之狀,心下暗笑這話真真符合賈政的人生觀,可知他又何嘗願意費心應付這等雜事,誰不樂得成日裏萬事無憂一味享樂的?但誰不知你們到了最後通通肆意妄為,只顧著為爭奪己我利益而彼此拆臺,屆時惟有同歸於盡。他賈珠雖不是此世界之人,然亦不想為你們給帶累了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隨後賈政又吩咐了賈珠幾句,便放了他二人離開。

此番珠玉二人又前往王夫人房中請安,因了近日裏大房那邊李夫人身子日益體虛疲乏,賈母便命王夫人代為料理府中事務。此番待珠玉二人行到王夫人居住的小院之時,便見此處尚有幾個仆婦家人正在回事。周瑞家的見了二人到來,往裏通報了一聲,只見房中王夫人又吩咐了家人幾句,便將眾人打發了。

周瑞家的打起簾子讓珠玉二人進屋,二人對王夫人禮畢,彼時煦玉尚小,只見王夫人此番亦是親熱地拉了煦玉的手一並拉到炕上噓寒問暖,夫婦倆此番對待林家之人倒是極為一致。如今王夫人自是明了此番自己所能倚仗的長子正傍著林家讀書進學,而科舉仕途乃其子最緊要之事,即便過去與待字閨中的賈敏有多少不睦,此番亦是按捺下來,面上顯出多少關切熱情來。何況如今林府與自己並未有利益沖突之處,如果賈珠能借此高升,對於自己則更是有利。且她素知賈母心下亦疼惜著自己這唯一的外孫子,此番她好言好語地接待煦玉,更能借此討了賈母的好,她又何樂而不為?末了又對煦玉道曰他二人切記要好生相處,日後正好同步高升。煦玉倒也樂呵呵地受了。隨後又摩挲著一旁的賈珠關切地慰問了幾句,便也不留二人,令他們前往賈母處。

二人進了賈母的正房大院,臺階上的丫頭見他二人來了,便爭相打起簾子令他二人進入。此番賈母房中已有不少人,除卻丫鬟仆婦之外元春、賈璉亦在房中。珠玉二人先行向炕上賈母行禮,賈母見他二人到來自是欣喜非常,忙招他二人一左一右坐上炕來坐於她身側。隨後更伸手摟著二人笑得一臉慈愛,身旁有那嘴乖討巧的媳婦忙湊趣道:“老祖宗好福氣啊,看這一邊一個孫子啊,真真的金龍玉鳳,一對璧人兒似的,羨煞旁人……”

一旁賈珠聞罷這話心下汗顏:“這話說的……”偷眼瞄了一番對面煦玉,亦是秀眉微蹙,定覺這等諛詞俗不可耐。

然無疑賈母聽了這話倒是更為歡悅,對方才那人說道:“可不是嗎?我身邊啊就這兩個孫子瞧著最令人高興啊!”這話剛一說完,又憶起之前二人前往了一趟玄真觀,便忙不疊地令二人坐起身,她便左瞧一番右瞧一陣地說道:“我的心肝啊,好端端地去城外那晦氣地方做甚啊?聽說那處死了人,別染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才是……”

賈珠聞言則道:“老祖宗放心,我們不過在院裏待了片晌罷了,未曾進了那觀中廳內,斷不會沾染甚晦氣的東西。”

賈母因了心下高興,隨後又道:“好不容易的今日下了學,你們哥兒倆下午便一道去後面花園子裏玩兒去。若是你父親問起,便說是我說的,不可一日到頭的都是讀書。”珠玉二人聞言自是應了。

之後眾人又圍著說笑打趣了一陣,賈珠還逗弄了一番僅幾歲大的元春與賈璉,賈母處便開始擺飯。王夫人前來伺候一陣,而李夫人則因了身體有恙之故已臥床將養了多日,此番賈母便免了其早晚定省,令其不必在婆婆跟前盡孝,好生將養著罷了。雖說賈母因了賈玫夭亡一事對於賈赦並李氏心生不滿,然李氏到底身出名門官宦之家,模樣亦好才幹尚佳,較二房王氏強了不少。若就此生出甚三長兩短,不僅對李家不好交待,自家長子亦未必能再結一個有這等條件的親家。遂對於李氏之疾,賈母極力寬慰著,府中好吃好喝的也都分著送了給李氏。此番待擺上了飯,珠玉、元春並賈璉圍坐著賈母吃罷飯,之後又聊了幾句,珠玉二人便告了退,而王夫人則自回了自家小院用膳,此番按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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