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他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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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黑漆漆,沒有一絲光亮。

演月一度以為自己落入了閻羅殿裏,最陰暗最幽閉最萬劫不覆的那一層。

許是她確實做了錯事,不該利用無辜之人,將他們卷進這場紛爭裏。

她,是該下地獄的…

演月就這麽想著,直到,黑暗一束光。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她亦是迷迷糊糊地躺在他身側,而他的臉上,也泛著暖暖的燭光。他似乎心情頗為不錯,笑著對別人吩咐著什麽。他說,要留著她過年…

“演月!醒醒!演月!”那人輕聲呼喚著,急得連貼在她面頰上的手指都在顫抖,溫熱的,仿佛帶著心跳律動,捂得她臉頰發燙。

可她動彈不得…一定是錯覺,他那樣苦命之人,即便是死,也該升天去,如何還會觸摸她這樣的惡鬼。

等等…即便是…死?!

演月就這樣一個激靈坐了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而那裏,一聲一聲,心如擂鼓。

一切,還要從一個賭約說起。

顧清輝自病中醒來,演月已離開多時。

“那丫頭自願帶著裴元走的,”顧承鈞,十五年前失蹤的南境皇帝,亦是不遷居山主,教養演月十載的恩師。此刻正堂而皇之地坐在顧清輝病榻前:“只因裴元說,他會有一千種辦法,至你於死地。”

“伯父說笑了,魚已上鉤,萬事盡如你所料,你跟著去,待裴元取出印璽和虎符,一刀了結,便是皆大歡喜。還做這許多解釋作甚。”

“他不能死,卻更不能清醒…”

“你是…要他瘋?是顧念與姑母的兄妹之情?”

“他必須瘋,只有他瘋了,他才能活著,才能繼續做永祿的丈夫,雨舟和榮英的父親。只是…關心則亂,終是不忍。”

“眼下,是要侄兒我來做這劊子手?”

“月盈竹葉疏,你雖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俗世的賭約,還不曾忘了吧?”

“伯父早就知曉,我已尋到那沁河匠人?”

“你小子亦早就知曉,我並非你親伯父。暗地裏不知耍過多少心機,誆騙我那徒兒與我生出嫌隙。尋個匠人,套出那山中機關,於你不過小手段。”

“求活路的本能罷了。你若歸位,還要我這假侄兒作甚?夾縫求生,自當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雖說最是薄情帝王家,你又怎知,我不是真心顧惜你們這些小輩?”顧承鈞起了身,臨走又道:“擇日啟程吧。心病,終究還需心藥醫。”

所有赤誠待他之人,都在勸他好好休養,忘了演月。可唯獨他這頭機關算盡的老狐貍,卻一眼看穿他心之所想。

“也罷,就信你一回。你若當真是狠心之人,十五年前,便也不會落得這般狼狽。”

兩人戲謔而笑。顧承鈞搖著頭道了句:“你啊你…”,便一個旋身失了蹤影。

相識數載,炫奇爭勝 ,非親亦友,忘年相交。

外頭響起阿源裝腔作勢的叫聲,看來裴元將至,好戲便也要開場了。

暗衛扶風才是真正的成王之子,蟄伏裴元身邊多年;顧承鈞趁裴元心腹獨自探查井中井,易容混入其中;秦煙,早已將顧淮夕誆入圈套;而那沁河匠人,將這座迷宮一般的“井中井”,交到了顧清輝手中。

萬事具備,只欠東風。

顧清輝又命人,在蠟燭中點起隱月衛慣用的致幻秘藥…

世間貪婪之人啊,總有一模一樣的野心勃勃。這不歸路走得久了,便忘了聽聽那個原本的自己,最初的心聲,真正想要的,竟是眼下這些嗎?

顧清輝牽起演月的手,替她正了正那支“月盈竹葉疏”的簪子,兩人的腳步漸漸遠去。

而誰都不曾發現,那黑暗的角落裏,被遺落的貓眼翠石,如有執念般璀璨亮起,而後又似釋懷光華散去,終究,成了一枚,普通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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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無雨,月光毫不吝惜,為世間鍍上一抹微暖銀色。

慶雲客舍。

演月為熟睡的顧清輝掖了掖被角,聽到窗外響動,便一腳踩上欄桿,自二樓露臺落了下來。

果不其然,是暗衛扶風:“只是…來與姑娘道別。姑娘大可放心,我不會對他不利。”

“我不也沒帶殺人的家夥。”演月攤了攤空無一物的雙手,示意扶風一道,坐在廊下的臺階上。

“那年落水,原本只是想裝病逃離興都,再做打算。可造化難測,成王府救起了那個長得與我八分像的癡兒,而我,恰巧被趕來相助的伯父帶走。

此後,聽聞他恢覆靈智,卻失了記憶,我便將計就計,金蟬脫殼,順利混進了隱月衛。

面具戴久了,便再也摘不下來,如今的我,只是名為谷扶風的無名小卒。

眼下大仇得報,各歸各位,此後江湖浪跡,於我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我又何必去爭些不必要的虛名?”

扶風說完松了口氣,這恐怕是他隱姓埋名之後,話說最多的一次,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叫眼前這姑娘寬心。

演月聽罷,半晌未回神,她就那麽盯著扶風,看著那張與顧清輝八分像的面孔,心中不知想些什麽…直到,扶風的面頰泛了暈色,火燒一般。

“咳咳…江姑娘,我該啟程了。”

“這個給你。”

扶風自演月手中接過一張…樹皮?上頭歪歪扭扭刻了不少字,迎著月色仔細一看,竟是張刀譜!是月刃二十四…三式!

“別看了,第二十四式‘月下龍吟’,我本就沒打算給你。若有朝一日,你改變主意,想要奪回原本屬於你的一切,這最後一招,便是我護他周全的唯一仰仗。”

那姑娘眼中坦蕩如頭頂明月,扶風想,那個素未謀面的“自己”,亦當似清風浩然,如此,天造地設。

遠去的馬蹄,不多會兒便聽不見了。倒是隱約聽見女子的抽泣,定是阿煙,又想起了負氣而去的顧淮夕吧。

演月本就不善溫聲細語,開導阿煙,自有客舍老板娘。

步入客舍廳堂,見掌櫃的老崔,正替她打磨演月刀。

“姑娘何時出的門?!小老兒在這兒坐了一晚,竟未曾留意。”

“崔掌櫃,您之前,是個匠人吧?技藝還不一般。”

“姑娘說些什麽呢?”老崔一本正經地裝傻。

“當初,我帶著那枷鎖來此。一般人,看不出那串鈴鐺的名堂,自然也不知那細細一條重如千金,又如何能心生憐憫,看我眼含慈悲?”

“姑娘想問的不是我,是你故去的阿娘吧。老朽救了她,還幫她造了那井中井,卻不知,救命之人亦催命…”

是夜,陳年往事歷歷在目。

待到月色褪去,日頭高升,演月夢醒,憶起夢中的阿娘,還是那樣溫柔聰慧。

她簡單洗漱一番,只簪了那支“月盈竹葉疏”,而贈簪之人,早已倚在門外等候,尚且孱弱消瘦,卻笑得如今日艷陽,舒朗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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