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江演月,別時茫茫江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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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出生之夜,嬰孩第一聲啼哭響起,月光溶溶如洗,驅散重重黑暗。而後鬥轉星移,四時交替,我便知道,這三界天下,算是叫我稀裏糊塗地保住了。

可顧清輝…哪怕是君上、是裴雨舟…沒有一個來尋我。

我時常爬上屋檐或是圍墻,想問問頭頂清月,他們是否安好。可天道無語,回應我的,卻是一群愚民“妖邪附體”的汙蔑。不過是被光陰碎片劃傷了臉,面相醜了些許,相比玉酡顏灰飛煙滅,我已是很走運了。哼,也不想想,我若是妖邪,爾等還能看得見今晚的月亮?

於是,我被村人驅逐。然,如此也好,天寬地闊,四海為家,只是饑寒交迫之時,又不免埋怨那千程萬象儀,說好的三世富貴吶?!

唯有手中這枚貓眼石,瑩瑩翠綠一點,淡淡流輝,叫我始終堅信,顧清輝,在那場浩劫中,平安無事。

顧清輝,不知你有沒有將你我運簿寫在一起?若是忘了,我又該從何處尋起?

如今,我走遍大江南北,學了琴棋書畫,品過美食名茶,用心見識這三千紅塵的人情世故。我收斂脾氣與鋒芒,像凡間女子那般知書達理、善解人意…只願此生相見,能少些紛擾,少些曲折…便能多些,朝夕相守。可又憶起這世道,人與人結交,都講求個門當戶對,不知你我相見之時,你是否依舊尊榮富貴,可會嫌棄我這來路不明的鄉野女子?

這一世,我過得小心翼翼,從垂髫孩童到花發老嫗,我經過戰亂,享過太平,熬過瘟疫橫行,躲過山匪肆虐,只想將這一世拉長一些,再拉長一些。可凡人一世,實在是太短暫,短暫到我尋不得你的半點蹤跡。

縱使我將商號“清輝”開遍南北,縱使我揮金如土搜羅心疾良藥,縱使我穿了一世竹紋青衣,卻再也等不到,冬日裏的湯婆子與烤板栗,驕陽下的油紙傘與老白茶。

尋不到,卻能用各種方式,去懷念。

演月苦笑,看著鏡中女子,墨染華發一梳漸白,纖纖素手翻覆枯槁。

菱花鏡後倒是咕嚕嚕跑出一頭虎斑肥貓,高傲狡黠地蹭了蹭爪子:看在你依照舊約,厚待老子的份兒上…喵~ 就替顧清輝那廝,送你一程。

淚落,魂歸…演月自以為這就是輪回的結局,卻總有人鉆過時空的縫隙,悄然鋪陳紙筆,續寫,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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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江湖,多年不見動蕩。然近十五年間,卻是出了顆了不得的“老鼠屎”。此禍害名喚“不遷居”,即便它真如其名,不曾挪動過山門舊址,可四面機關重重,陷阱處處,楞是叫人,有仇無處尋。

要說這不遷居的做派麽,時常用心刁鉆險惡,手段卻不曾狠戾乖張,甚至頗有些荒唐。什麽剃光朝中高官闔府的頭發,在被追殺之人躲藏之處掛滿鹹魚…雖說那些被禍禍之人也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將江湖廟堂當做其門下子弟修習的游戲,此等行事亦正亦邪,著實令南境武林,乃至國主,頭疼!

是年臘月,驟雪初歇,不遷居山主又不知抽了什麽瘋,鬧著要挾夫人雲游四方尋仙問道,欲讓出這俗世之中山主之位。至於交給五位親傳弟子中的哪個…誰能盜取南境清輝世子最心愛的那把刀,這山主之位便歸誰了。

消息一出,山中弟子連年夜飯都無心準備了,成天裏琢磨著如何探出這清輝世子的最愛。

說來這南境清輝世子,乃是今上胞弟成王獨子,皇帝嫡嫡親的侄兒,也算是皇親貴胄,金尊玉貴的身份。可壞就壞在,今上已失蹤十五年之久,永祿長公主承其祖母在北境的封號,依靠北境支持,代政亦有十五年。這十五年間,今上無後,成王病逝,皇室本就人丁雕敝,剩下清輝世子這獨苗苗與永祿公主的一眾兒女,無辜稚子,免不了就成了他人爭權弄勢的棋子。

可憐這本該眾星捧月長大的獨苗苗,在吃了幾回悶虧之後,總算想到還是保命要緊,便自導自演一出落水大戲,裝病躲到了皇城外成王留下的莊子裏。從此閉門不出難思進取,賞花戲鳥吟詩作畫,除了喜歡收藏寶刀這一項還有些耐人尋味,其餘行事做派,真真是紈絝書生一個,病秧子一枝!

“這目標也忒可憐了些,怕是打一巴掌就能背過氣去。傳聞這倒黴世子得的可是心疾,師傅他老人家這回不裝假慈悲,準備見血了?”只見廳中一少年坐沒坐相地盤在蒲團上,手裏抖落著畫像,嘴裏念叨個沒完,還硬是去招惹窗邊那一身夜行衣的姑娘,惹得那姑娘腳邊虎斑貓一頓齜牙,才罷了休。

此時從外頭走來一個黃杉女子,手裏端了熱乎吃食,見著少年便揀了塊兒大的塞他嘴裏,叫他有口不能言。

這少年,便是不遷居山主的收官弟子,五師弟雲出。此子年紀最小卻向來嘴毒,自打進師門那天起,日日揭師傅短找師傅茬,那是不在話下。若說師傅為何絕了再收親傳弟子的心,小師弟的這張嘴,便是罪魁禍首。

師門之內,唯獨能堵得了這張嘴的,便是那黃杉女子,山主的二弟子,星沈。此女原是大家族裏的落難千金,性格溫和儀態端方。所謂以柔克剛,雲出小師弟這口鐵齒銅牙,卻從不嚼星沈半句。

與大師姐三師兄關系不咋的,又不忍心荼毒善良溫婉的二師姐,這小師弟便盯上了沈默寡言的四師姐…手底下的胖貓。

於是一人一貓,又免不了一場打鬧。

演月早已見怪不怪,她那貓兒是有靈性的,左右吃不上什麽虧,耗耗那招人煩的臭小子也好。

星沈取了淡疤的膏藥,細細抹在演月面頰上:“你一向不爭不搶的,怎麽就對山主之位如此上心了?”

“不過是…不想山主之位落入大師姐手中。她就著我面上這道疤,叫我山鬼叫了這許多年。如今她自詡貌美,盤算著要以美人計去套那倒黴世子的話。可我,偏不叫她如願。”

演月蒙上面,只露出俊俏眉眼和鬢邊翠綠耳釘子,狡黠的笑眼微微彎起,瞬時將周身清冷減去三分。

簌簌寒風,滿月下,一人一貓,兩點孤影,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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