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故事,便是故去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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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秋湖,禪松洞。

貓妖惜源正撥弄著那支花裏胡哨的“逗貓棒”,在九頭惡犬的簇擁之中,居高臨下,看著洞中多出來的,那兩個小娃娃。

“你們說,是鼠仙托你們送生辰賀禮來的?”

“正是,以此為信物,順便對我二人照拂一二。來日避過禍事,自當千恩萬謝…鼠仙,自然也會記得著你的好。”

這男娃娃倒是膽子頗大,不像那女娃娃,自進洞便被那些惡犬嚇得話都不敢說。

“既是小乙的人,自當照拂。此處有我母親妖皇做的結界,自當護你們周全。”惜源挑挑眉,決定暫且不動聲色。

凡人軀殼,卻住了仙人魂魄,就連那看似平平無奇的絨布兔子身上,也被下了拙劣的墮仙障眼法。

這小娃娃說是受了鼠仙囑托,可小乙知他喜食喜怒哀樂,他每年親自雕刻在盒面兒上的故事,才是真正的賀禮。至於那支招搖的“逗貓棒”,倒也確是兩人說笑過的物件兒。也罷,待小乙辦完差事,自會帶著那木匣子前來。

沒收著心心念念的生辰賀禮,惜源又起了捉弄人的念頭,便故作兇悍道:“這九頭惡犬你們也看見了,沒故事聽,就吃人。你兩合計合計,講些故事來聽聽唄。不然,到了半夜,指不定少根兒手指,或是缺了腳丫子。”

皓月心道:就你一病貓,仗著幾條破狗,張牙舞爪嚇唬誰呢?

可身旁憶歡已不自覺抖如糠篩,也難為她恍恍中還記得將皓月護在身後,磕磕絆絆將這些年白夫人講過的床頭話本,一一道來。

惜源吸食其中喜怒哀樂,然三兩口下肚,差點兒作嘔。這都是些什麽故事?!再加上小姑娘上氣不接下氣的調調,簡直味同嚼蠟。

“還是我來說吧。”皓月扶了扶額頭,罷了,就講段無人知曉的陳年往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宇宙洪荒初定,蒼山瀚海乍現,在仙界與魔界的邊界,玉浮之巔,幽水之畔,住了兩界最為善戰的神君與魔王。

兩人雖為八荒戰事相識,又為天下泰平相伴,幾十萬年相安無事,倒也能時常串串門子,一道喝喝小酒,聊聊八卦。

一日,那位魔王偶然得了冊凡間話本,讀罷心血來潮,便趁著神君溫酒的功夫,去到那凡塵人世走了一遭。

神君左等右等,終是於月下,等到歸來的魔王。只見魔王神情懨懨,就連平日裏最歡喜的酒水都不香了。

神君一再追問,魔王反問道:“為何人存善念一世,不可成仙;人存惡念一時,卻可成魔?難怪魔界幾世便塞得滿滿當當,仙界寂寥,卻不見來人。”

這…自古如此,天地規律,何來為何,倒將神君給問住了。

可巧那位神君,恰是位自戀又好面子的主,不想在魔王面前失了面子,便又嘴欠回了句“你猜。”

魔王以為神君知曉答案,好勝心起,卻百思不得其解,遂又點了座下雷靈與火靈,下凡歷劫。千年之後,雙靈悟道,卻不知為何遲遲不歸,反在人間徘徊不定。

此雙靈一念癡,一念瘋。一念貪圖,求而不得,便如烈火灼心;一念自省,瞬息頓悟,便如驚雷乍現。千人千面,萬事萬象;大喜大悲,魂魄不安,直攪得人間雞犬不寧,魔界人滿為患。

於是乎,四海八荒皆傳:雙靈奸猾狡詐,善惑人心。

魔王聽聞雙靈作惡,一夜不得安眠。不日拔了自己入世歷劫的一縷憂思做魂,以人間煙火煆燒足足七個周天,煉出一柄不世好劍。

“此劍雖好,卻有魂無魄,難免少些血性,又以憂思為本,恐思慮太盛,慢了出招。”彼時神君正於玉浮山巔,泰器湖邊慢條斯理地梳洗,魔王大早就被潑上一頭涼水,再加之幾日未休,怒氣不打一處來,便一把撕了神君的湖中倒影,做了那柄長劍的劍魄。

“如此這般,用了神君的面皮壯膽,此劍還缺膽魄不成?”魔王提了長劍,追到凡間,劍一出鞘,果然治住那雙靈。又欲將之以玄鐵精石陣法封印,卻不想這雙靈本事大漲,被封之際,還妄圖蠱惑魔王。

“魔王派我等下界,就不想知道當日答案嗎?”雙靈幻作魔王的長相,一藍一紅,一左一右,趴在魔王肩頭,將魔王困在其中。

那雷靈道:“魔王你,長年孤寂,獨自守在這窮山惡水。兩界無事,你與神君便是至交好友,可若戰事再起,你二人豈非又要針鋒相對?”

那火靈趁勢又道:“處處恪守戒律,如何比得上隨心所欲來得自在愜意?不若坐上那三界至尊之位,屆時呼風喚雨,何愁神君離你而去?”

魔王眼前浮現往事種種,兩軍交鋒,她與神君不死不休。頃刻畫面一轉,她與神君又入了凡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同是保一方平安,為何他為神,你為魔?為何人間供奉他,卻汙蔑你?”雙靈察覺魔王動搖,齊齊襲去。

魔王心智雖堅,但當心中所念,不斷實現又破滅,破滅又實現;心中所懼,不斷來臨又歸去,歸去又來臨…如此來回,待到癲狂褪去,清醒之時,已是月掛中天,萬籟俱寂。擡眼一看,發現自己靠在樹下,懷中枕著酣眠的神君。

咫尺石陣之下,一藍一紅,晦暗不明。想來,神君制服雙靈,也廢了不少功夫。

魔王望著神君,不禁悲從中來:原來我所求答案,不過是執念二字。放不下,便貪圖,待自省之時,安能懸崖勒馬?左右逃不過自怨自責,亦或自欺欺人…何來雙靈惑人心,不過是心中所想自相矛盾,無法兩全,難以抉擇。

有淚順著魔王面頰緩緩落下,滴在神君面上,滴在神君掌中的玄鐵之上。魔王想,若能如鐵石心智堅定,無欲無求,那該有多好啊。

“後來呢?魔王與那神君如何?”故事講了多時,憶歡沈浸其中,就連身邊坐了兩只淚目的惡犬,也未察覺。

高處惜源薅著那支逗貓棒,也不知在想些什麽,故事停下,竟飛來一記眼刀。

皓月只好繼續。

雙靈被困於石陣,實則非長久之計。神君早有決斷,揀了與那石陣一般的玄鐵,鍛出一把短刀,以便日後震懾。然想起魔王用他的面皮鑄劍,便也扯了魔王菱花鏡中倒影鍛刀。

萬年過去,雙靈相安。神君與魔王除去打鬧爭勝,萬事安好,早已將此事拋諸腦後。那短刀與長劍日日吸收天地靈氣,亦修出了劍魂刀魄。

一日月黑風高,劍魂與刀魄如平日一般纏鬥不休,可今次打著打著,竟將時空劈出一道裂痕,雙雙跌落雲端。

出大事兒啦!神君與魔王忙撇了棋盤酒盞,修補了時空。

神君:“…雖然本尊因這鐵石太過堅硬,不好雕琢不甚滿意,但也沒打算將它丟了呀!”

魔王:“你煉的什麽破刀,如此潑辣,連累本座苦苦雕琢一柄好劍。你…賠!”

神君伸長脖子朝雲下望了望:“你那破劍,本就以人間煙火鍛造,還註了你入世歷劫的一縷優思,不過是打哪兒來回哪兒去,有何不可?眼看著就是個普普通通,溫吞多慮,短命之相,如凡人一般的病秧子。”

魔王:“凡塵一世,短短數十載,稍縱即逝,得來不易,這才稀罕得厲害,凡世萬物皆如此。你不曾入世,自不能體會其中深意,說的什麽風涼話!你那破刀跟你一樣鐵石心腸,冥頑不靈,指不定摔在哪處山澗裏,魂都摔碎了去!”

神君:“你…過分了啊!至於嗎?”

兩人吵吵得越發厲害,意氣用事便去往了下界,不知為何,卻再也沒有回來。

神君亦忘了,月下雲端,尚有把新鍛的長刀,在往後的歲月裏,輾轉佩在他人身側,斬奸除惡,所向披靡。

也唯有那把長刀還記得,曾經有那麽兩位,與仙魔兩界所載歷史截然不同的存在,不嚴肅,假正經,愛憎分明,相知相伴。

“說起來,那位魔王名紅塵,那位神君,名光陰,已是多年,沒人這麽稱呼了。”皓月自記憶悠遠處醒來,擡眼卻見憶歡與九頭惡犬早已酣睡不醒,惜源亦閉上了那雙顧盼生輝的大眼睛,在夢中饜足地打著飽嗝兒。

皓月勾了勾嘴角。

也許這世間,終不會有第二個人知曉,魔王所鑄清輝劍,神君鍛造演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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