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辭舊·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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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女眷戰戰兢兢,直等到月掛中天,終於等來了捷報。

祭祀大殿鬧鬼之事傳得有模有樣人心惶惶,顧清輝恰好借題發揮,安排樂人時不時地奏些喪樂,細弱綿長時有若無,亂了叛軍軍心;洛氏與丁氏派人滿城捉拿人質,本就將兵力分散,再加上援軍趕到勢如破竹。

這場人禍,也一如它開始的那般猝不及防,不消多時,便已戛然而止。

殿門大開,眾人夫妻重聚,呼兒喚女。

帝後相聚,卻不能如尋常夫妻啼哭勸慰,尚有一堆爛攤子等著收拾,還需維持皇家體面。唯有兩兩緊握的雙手,纏綿繾綣,訴說劫後餘生,心有餘悸。

“顧清輝?”演月在眾人之中來回穿梭,卻沒找到她惦念之人。她尚來不及挽起裝鬼披散的長發,一路向殿外奔去。

他受傷了?他心疾又犯?亦或是…他死了?

演月跑得喘不過氣,忽然下意識停下了腳步,頓覺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從胸腔到眼睛,滿是酸澀。

明明禍事已經過去了,為何別人在笑,而她卻想…哭?這茫茫深宮,這放眼四面都是黑,辨不清方向的夜裏;這苦苦等待,這尚未尋起,卻仿若已知一敗塗地,不敢面對的孤獨…

心頭仿若一汪深潭,有什麽正一滴一滴砸入潭中,在寂靜中蕩出圈圈漣漪。

月影朦朧,遠遠的,有個瘦弱身影,撐著根□□,漸漸走近。

“我走慢了些,沒能跟上他們…”顧清輝忙扔了□□,踉踉蹌蹌向著演月小跑而來:“你別慌,不過是餓得太久,又站得太久,不過是…有些累…”

顧清輝驚在月下,這是天上地下,他頭一次見演月哭。

他不曾想過,那雙清冷孤傲的眼睛裏,也會盛滿狂風驟雨,百般壓抑的嗚咽,似困獸哽在喉頭,終是在他的臂彎裏,蓬勃而出。

“沒事了,演月…別怕…”顧清輝撫著演月面龐,顫抖著低聲安慰,一遍一遍。

頭頂,是烏雲蔽月的陰霾,在那深重的黑暗裏,演月眼中那一藍一紅忽明忽暗的兩簇火焰,灼得顧清輝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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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聆玨轉醒之時,已是天朗氣清。月姮小小地縮在身邊的稻草堆上,呼吸均勻,想來亦是無礙。

此處是間臨街破屋,宋聆玨尋著樓下叫賣聲,打開窗戶,見對街布告上已貼了嚴懲逆賊的布告,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百姓“都說沒想到啊,今上年紀輕輕,還留了這樣一手。聽說上個月碧秋湖鬧狐妖,就是為了遮掩這支大軍。這路數,是真絕。”

“這麽說來,洛氏逆心,今上早就知曉,才準備得如此周全?”

“也不見得就防著洛氏吧,如今的世家…嘖嘖嘖,上百年的富貴還不知足,眼下可好,活該一場空!”

“可不是個黑心的。借著鬧水患,讓兵丁扮作流民北上,又借著兒女婚事將兵器運上來,可憐那洛家女兒花容月貌,做了夫家娘家一顆棋子,聽說若非在去往南境的路上失了蹤跡,也免不了殺頭流放的,可憐吶!”

的確可憐,宋聆玨歪著頭思忖,想來那日援軍已及時趕到,逆賊也沒什麽好下場。

“你在做什麽,還不將窗闔上!”宋聆玨被嚇了一跳,支著窗子的木棍一下砸在腳上,也隔絕了外頭的一切。

門口是個從頭到腳一身黑,包得密不透風的女子,唯有一雙眼睛清澈靈動。她將一包燕元糕擺在屋內唯一的桌案上:“叫醒你的同伴,吃完趕緊走。這裏原是間鬧了兇案的鬼屋,三年來無人問津,要人將你當做惡鬼不成?”

“鬼屋?”宋聆玨聳聳鼻子,死的莫不是個如花少女,屋子都破敗至此,竟還留了股熏香氣息,不禁打了個寒顫。

“是恩人救的我們?”

“若把我當恩人,就趕緊離開,免得連累我。”

是人便多少有些不能言說的苦衷吧。這女子既救下他們,想來心腸也不壞,還是莫添麻煩的好。宋聆玨跪倒沖那女子背影拜了拜,揣上糕點,背起半醒的月姮離開。

屋裏又恢覆了寂靜,那蒙面女子從懷裏取出一張布告,讀完泣不成聲。

洛氏、丁氏、譚氏、明氏,主謀問斬,九族充軍流放;丁氏逆子下落不明,懸賞緝拿;明氏貴妃功過相抵,出家為尼。

終是昨日繁華,一夜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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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中,勤拙殿,燕勻理的小書齋,取義勤能補拙,是燕勻理得封太子之日,宋宰執代表群臣,提的字。

此時二人面對面坐在殿中,仿若十年前,宋宰執教導燕勻理政務一般。只是時光荏苒,當年的孩童長成了有勇有謀的少年,而當年的老者日漸花發蒼蒼。

“臣有罪,蒙聖恩不予追究。此次告老,還望恩準。”

“聖上我年紀尚小,沒了宋相你這頭老狐貍,誰來幫孤牽制各方勢力。不過是知曉洛氏狼子野心,知情不報而已,何至於喊打喊殺的?”

小皇帝話裏有話,此番埋怨也多有取笑,然宋相心中有事,即便多年高位養出了不卑不亢的性子,也不免駭然:“宋氏一門,愧對皇恩。”

“你祖上通敵背國,我祖上利用牽制,最終逼死你父親,致你孤兒寡母顛沛流離,就連你出仕多年,老夫人也不願進京頤享天年,想來終究還是心結難解。

然這都是過往之事了。當年父皇言明真相,是為解你心中疑慮,望你能停止尋找真相,全力輔佐於我,你又何苦教導兒女紈絝跋扈,是怕他們會走上你的老路,還是怕你自己會走上你父親的老路?”

“臣…臣也為兒女動了私心,若這天下換了姓氏,便無人知曉宋氏過往…臣有愧。”

“先人之過,卻不妨礙你我成為一代賢臣明君。你百般驕縱寵溺他們,可瑕不掩瑜。你家三小姐,還是被母後看出心思機敏;你家小公子,還是機緣巧合,做了孤的抱月賢臣。

誠然孤還算不上是個明君,但你亦認為勤能補拙,孤還有望,故而此處才名為勤拙,不是嗎?”

“…臣…”宋宰執望進對面年輕人的眼裏,那明眸璀璨,有三分泰然自若,有三分中正不阿,有三分赤子之心,然亦有一分意氣用事,尚需打磨。

老者拱手相拜,這一拜裏,是前塵往事隨風去,是明朝新象迎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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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之事塵埃落定,帝後二人於吉日,坐龍椅鳳駕之上,待眾臣朝賀。

殿門尚未開啟,本是最好的晨曦微光裏,元嘉卻覺得,與燕勻理坐在這昏暗之中,亦有些淒惶。

“我們終究還是長大了,學著陰謀算計,學著頂上一副威儀的面孔,不去看自己的喜與惡,樂與悲,木偶一般,好生厭倦。”

“怎麽,見識了我的真面目,現下後悔還來得及。”燕勻理嘆了口氣,遲疑良久:“你…你若想要自由,我定能尋個由頭…送你…出宮。”

元嘉卻楞了神,在晦暗不明之中不知所以:“外頭敲鐘了,你…你坐好。”

燕勻理苦笑,整了整衣襟,卻聽元嘉又道:“何必大費周章,我原也不是什麽善茬。”

欣喜若狂,二人此時只想放聲大笑,卻又默契地止住笑容,正襟危坐。

殿外響起莊嚴鼓樂,象征朝堂威嚴的兩扇中庭雕龍紋大門,緩緩開啟。晨曦刺目而溫暖,熱烈地照進大殿。在那道門外,是恭敬而拜的群臣;而在那道宮墻之外,是千千萬萬,平安喜樂,各自經營的蕓蕓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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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勻理:“爾等臣功,只管結黨,本就是眾人拾柴火焰高,無有朋黨,談什麽合作制衡?只是,切莫營私便好。”

眾臣:“…什麽話都敢往外說,看來聖上還是有些不靠譜啊。”

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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