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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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顧清輝尚未來得及見上演月一面,就聽聞演月被召入宮的消息。思及帝後二人找演月作掩護之事,想來也不外乎是由皇後出面聊表謝意,便安心去當值了。

演月頭一回入宮,瞧著亭臺樓閣雕梁畫棟,飛檐寰宇鱗次櫛比,這人間至尊之地氣宇恢宏,倒也不輸九天宮闕。帶路的宮人似乎也不急著帶演月拜見皇後,一路引著演月東游西逛,直行到深宮一處破敗廢墟,這才停下,示意演月入內。

蕭索深宮,寂靜無人,皇後此舉,莫非是要滅口?為了追賊丟了鞋那點兒破事兒,不至於吧!

“姑姑這是何意?小女奉皇後召見,您引我來此…?”入宮帶不得演月刀,演月裝著不解,離了那宮人幾步遠,偷偷拈了藏於袖籠裏的朱釵。

那宮人卻揚了廣袖,似是看破演月心中所想,掩了口齒笑了笑,這才道:“我家娘娘果真料事如神,早知帶姑娘來此,定會遭姑娘疑心。此地原是前朝祭祀天神的聖殿,荒廢多年,是娘娘幼時與今上玩兒躲貓貓發現的,平日裏若受了委屈,最是喜歡來此。”

受了委屈?莫非帝後昨日又鬧了什麽不愉快?這對兒戲精的關系,真真是前一瞬尚且甜如蜜,下一刻便能弦轉急,怪鬧心的。

前朝聖殿,雖經久破敗了些,可穹頂高挑入雲,四壁雕琢細致,尚可窺得當年氣象。元嘉身著宮裝常服,墊了張毯子半臥於神壇中心,身前兩壺小酒,倒也沒瞧出什麽委屈,反而瀟灑愜意得很。見演月進殿,便招呼演月一同飲酒。

“想來你與那些閨閣女子不同,也不會計較勞什子端莊賢淑,我粗服光腳的蠢樣兒你尚且見過,今日小敘,就別計較什麽規矩不規矩了。”

酒是好酒。三杯兩盞下肚,元嘉便開始寬慰演月,定是為著昨日茶館裏的鬧心之事。也難為她還記著,即便她自己的境況也好不到哪兒去。

“娘娘就沒想過離開這裏嗎?”

“離開?可這裏也是我的家,我憑什麽離開。”元嘉喝了酒,話也多了起來,像只雀躍的百靈鳥,鮮活多姿,仿佛就連這灰白肅穆的宮殿裏,也暈染了她的色彩。

可憐,這活潑語調,卻訴著無奈之事:“元氏一門三代為國捐軀,我自幼就被定為未來國母,處處循規蹈矩,步步不得踏錯,皇宮就是我的歸宿。我為之努力的十幾年,就算要離開,本宮也要走得瀟瀟灑灑,才不要那麽窩囊。”

元嘉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麽,明媚的大眼滴溜溜轉著,確認四下無旁人,才對演月小聲道:“曾經,這宮裏也住了個神仙一般的奇女子,逢亂世騎馬射箭不在話下,處盛世也可事農桑,傳教化。可惜,一入深宮深似海,翺翔九天的雄鷹不得不收起鋒芒,小心謹慎,受制於樊籠。

我少時曾於鬧市見過她教訓惡霸,也在山寺見過她爬樹拈花,那時我便想,天上的驕陽也不過如此明媚吧。可惜,她終究還是要回到宮中去,高高在上,得體端方。

先皇後仙逝那日,我為再見一見她,躲開引我出宮的宮人,偷偷溜回了宮中,卻在這廢棄多年的聖殿神壇,迷失了方向。

我看見閃著星輝的光束不斷落下,我看見皇後娘娘化作一頭白鹿,周身如綴五彩雲霞。她只囑托我,照顧好燕勻理那臭小子。

她這般灑脫大度,不為飽受苛待而抱怨誰,也不為默默付出而要求誰的回報。也許她本就是九天之上的仙女,來此歷難渡劫,羽化飛升。她的夫君,她所見過的所有人,還有蕓蕓眾生,都不過是她的過客,又有什麽好傷神的。

那晚,天上的星輝照得聖殿燦如白晝;那晚,先皇遣了所有人,獨自抱著皇後身軀,嚎啕大哭。我想,先皇也是愛皇後的,只是擁有的時候,不知珍惜。

我曾對幾位閨閣好友說起過此事,可她們最終都不信我,反而認定我為巴結皇後之位,處心積慮惺惺作態,自我入宮,便更是疏遠了。至此,我元嘉,無父母親族,無至交好友,無夫君疼惜,做了這無所仰仗的皇後。哈哈哈哈哈,你說可笑不可笑?”

“父母親族無可替代,然知交可再覓,聖上也不見得對娘娘沒有情誼。”

“知交確是可以再覓,可燕勻理…我與他,與其說是夫妻,倒不如說是君臣來得更妥帖。那小子脾氣犟得很,自知曉我是未來娘子,反而不如幼時那般親近了,想來許是心中早有了別的姑娘。自先皇後仙去,又琢磨上了修仙問道,若非先皇就他一子,滿朝文武能任他不管?這皇位能輪的上他?也就我這見過神跡之人,才會應和他那些鬼話,在天下人面前正好湊做一對荒唐帝後,他也因此維護我些罷了。”

“神仙…神仙不就在舉頭三尺之處。凡人做了什麽善事,造了何種業報,他們都看著呢,一筆一筆地記在賬上,且待來生一一清算。”演月囫圇回答著元嘉,心中卻忍不住思量。

聽元嘉之意,小皇帝的生母竟是仙人?可歷來君王都是帝星降世,又怎會托生在下界歷劫的仙僚腹中?若先皇後是位鹿仙…唯有鎮守雷火雙靈的符漣仙子,是演月下界前唯一不明緣由被罰的。若她真是擅離職守,因亂了凡間帝星命數才遭的罪,為免節外生枝,秘而不宣也在情理之中。燕勻理無帝星庇佑,這命數當真兇險至極。

元嘉看見演月說得懇切,便想起仙人圖的事來:“說起仙人,早前聽聞你得了幅惟妙惟肖的仙人圖,燕勻理昨日又碰巧得了幅貴號的印畫,稀罕得緊,卻不知這畫中仙人實為何人,作畫的又是哪位大家?”

“畫中人,算是我授業恩師,生的一副好皮囊,確是有幾分仙風。他老人家多年避而不見,應是惱怒我當年頑劣不堪;至於作畫之人…應是恩師座下我的哪位師兄弟,為討師傅歡心美化許多,時隔多年,我已然記不清了。”演月半真半假地回答,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緣故,總覺心中惴惴不安,便留著心眼,七分真三分假地與元嘉閑話。

最終兩人喝得酩酊大醉,還是那位引路的姑姑去尋的顧清輝,才將演月帶出宮。

“江姑娘回家了,我也該回家…該往哪裏走…”元嘉醉醺醺起身,卻見燕勻理就在眼前,恍惚間還記得自己是皇後,需端莊賢淑,硬是站直了身軀,行了個標準的福禮。

燕勻理上前扶了元嘉,讓她靠在肩頭,這才覺得元嘉軟了身軀,放松了下來。

“你今日原不必替我問這些的,知交難覓,她又是難得與你合得來的性子,畫中人與那夢中仙人的關系,我自當叫別人去查。你只管交你的好友,喝你的酒,我隨口提了一句,你何苦當真替我問了?”

燕勻理像哄孩子似地拍著元嘉後背,耳邊卻是元嘉再恭順不過的回話:“臣妾…嗝…既被尊為皇後,便要識大體,看大局,縱然需比旁人辛苦些,卻也是分內之責…我答應過你母親,要好好輔佐你,我能做到!”最後一句,更像是說給她自己聽。

“就是怕你步了她的後塵,那時才刻意疏遠你的,哪裏知道你會是個死心眼兒。當初就離我遠遠的,不好嗎?”

“遠遠的…怕是不太好。一個成天求仙問道的皇帝,自然得配一個怪力亂神的皇後。不然…不然你一個人在這宮墻之內,曲高和寡的,得多無趣。”

元嘉忽然扯了燕勻理的耳朵,悄聲道:“你心裏的那個姑娘,是不是因此嫌棄你,你才沒能將她娶進門?”還沒等燕勻理回答,又高呼了聲“你太慘了”,抱著燕勻理,扯著嗓子哭了起來。

燕勻理被元嘉嚎得腦仁疼,可唯有如此胡鬧之時,她才能安心卸去一身防備,將經年的一切苦悶郁結,統統宣洩出來。遂不自覺地,勾了唇角。

傻元元,我心心念念的那個姑娘,早已自己跳進這,鎖住我的籠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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