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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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還在因為他的上一句話震驚,幾乎驚愕到像是快要凝滯的目光裏對他大吼道:“而你是我的教父。你知道嗎?你就是我未來的教父!西裏斯·布萊克!”

在他將最大的秘密說出來以後,有那麽一段時間裏,哈利感覺自己的大腦和胸膛內都是一片空白。他喘著粗氣,好像將自己從裏到外的掏空了。

哈利搖搖晃晃地向後退了一步,他的背靠在浴室潮熱的墻壁上,整個人像是半融化的布丁似的,順著墻慢慢地滑了下去。

哈利坐在了地上,他感覺到溫熱的水從他的大腿和屁股下方緩緩流過,在擦過他皮膚的時帶來奇異的顫動和麻癢的感覺。

他曲起膝蓋,用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腿,然後將臉埋進了雙膝之間。哈利說不清楚他現在是什麽情緒,他低垂著頭,好像一只逃進了沙子裏的鴕鳥一樣躲避著站在他身前的那個男孩的視線。

而對面的西裏斯難得沒有對哈利這樣的動作產生什麽反應。似乎沒有理解他在說什麽,他在哈利剛剛的吼聲裏張大了嘴,露出一個幾乎有點兒說得上是傻氣的表情。然後他就一直維持著這樣僵硬的一張臉。

如果是平時的話,看到西裏斯露出這樣表情的哈利可能會忍俊不禁。但是此刻他沒有那個心思。

過了片刻,哈利聽到身邊忽然傳來悉悉嗦嗦的聲音。他擡起眼睛,看到穿著長袍的西裏斯將外袍隨意地卷在手臂上甩了出去。然後他扶著墻壁,慢慢地在哈利身邊坐下。

哈利沒有動,也沒有給他讓位置,或者是做些別的什麽。他的眼睛甚至沒有直視著西裏斯,而是一直盯著自己腳下不停流淌的熱水看。

“……我承認我剛剛聽到的時候有點被嚇到了。”

短暫的沈默過後,坐在他身邊的西裏斯忽然開口說道。哈利感覺自己的腦袋好像有千斤重,他低垂著頭,繼續沈默以對。

“但是仔細想想,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從驚愕裏回過神來的西裏斯似乎恢覆了他平時的聰慧和敏銳,冷靜地對他說:“既然你真如你所說的是一九八零年出生的話,那麽你和我們差了二十歲。剛好是一對父子的年紀。而且如果往這個方向想一想,你和詹姆長得一模一樣,卻有一雙綠眼睛。如果不是之前詹姆和莉莉關系緊張,可能我們見面第一次我就會往這個方向想。”

莫名地,聽到這句話的哈利甚至感覺有些想笑。

他又想起第一次鳳凰社集會的時候那幾個女傲羅說的話——‘我真不知道該為哪件事更驚訝,是莉莉最後選擇嫁給了詹姆,還是他們的兒子從幾十年後穿越時空到來,現在就站在我的面前。’

“好吧。”西裏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道:“我也不意外詹姆會讓我當他孩子的教父。如果他不這麽幹我才奇怪呢。”

他轉過頭,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哈利放在地上的手:“之前說的都是哄我的鬼話咯,哈利?”西裏斯沒好氣地說。

“之前?”哈利大腦的反應慢了半拍。當他想到西裏斯指的是什麽事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反駁道:“不是我說的,”他說:“我和詹姆是親兄弟這件事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我反對過,可你沒聽。”

西裏斯噴了一聲鼻息,看起來仍然有點不滿。

“那麽,德姆斯特朗的轉學生,嗯?”他哼哼著說,抓著哈利的那只手收緊了,“還有被家裏人虐待的童年?”

“前面的的確是我編的沒錯,可後面的那個是真的。”哈利說道。

西裏斯瞇起眼睛看著他:“難道在你小時候詹姆和莉莉對你不好?”他不可思議地問道,“詹姆有時候脾氣可能是有點急躁,但是他不可能虐待自己的孩子。”

“不,”哈利抽了一口氣,低聲說道:“我不是在他們身邊長大的。他們都死在了第一次戰爭裏。我是被我姨媽家撫養大的。”

西裏斯看著他。他的目光不像在分辨男孩是否說謊,而是一種更為覆雜的,微妙的情緒。男孩很快地垂下眼睛,看向了自己的腳下。

“噢。”短暫的沈默後,西裏斯別開臉,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幹:“……我應該意識到這點的,你不會拿你的父母開玩笑,哈利。對不起。”

“這沒什麽。”哈利說。他擡起手擦了擦幹澀的有些發疼的眼睛。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了。

也很久沒人為提起他的父母而對他道歉了。

“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他說:“我大概也有很長時間沒有想起過他們了。在未來。”

西裏斯沒有說話。他很清楚,哈利在說謊。如果他真的像他說的一樣沒有那麽在乎詹姆和莉莉他們,他現在就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以身犯險,將所有的秘密和危險都扛在他自己一個人的肩上。就像想吐絲用繭將他們全都包裹起來的蟲,讓他們與這場戰爭和殘酷的未來隔絕,不用受點到任何一點傷害。

他沒有再去問哈利第一次戰爭裏他扮演的是一個什麽樣的角色。西裏斯心裏清楚,如果他也陪在哈利身邊,作為一個教父,無論如何不可能讓詹姆和莉莉的兒子被丟到他的姨媽家撫養,經歷十幾年的虐待,直到現在還瘦的皮包骨頭。

西裏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到胸口煩悶。

看來之前哈利對他說的那個後來他們相識的故事也是一個謊言。他無聲地想,感覺腦子裏好像有幾百只蒼蠅在團團打轉。死在戰爭裏,這件事並不出乎他的意料。他也明白過來為什麽在他們加入之前哈利費盡口舌地勸說他們戰鬥有多麽危險。

這很好理解。哈利已經失去過他們一次了,他絕不能再容忍失去他們第二次。

今晚他揭開的哈利的傷疤已經夠多了,他應該給他留一個喘息的時間。即使明知道是這樣,西裏斯還是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同樣感覺今天晚上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幾乎將他現有的理智和冷靜擠壓到了角落,讓他無法平靜的思考。

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不知道下一次他能把真相從他的身體裏榨出來又是什麽時候了。

“那就開始講吧,哈利。”西裏斯握緊了那只被他剛剛起就抓在手裏的哈利的手。他看到男孩從自己的膝蓋中擡起頭來,幾乎是驚愕地看了他一眼。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現在你的身世我已經知道了,你最大的秘密我也清楚了。你應該沒有什麽不能對我說的了。”

西裏斯緩慢地,清晰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全都告訴我吧。”他說,“那個你所處的未來,以及將會發生的所有事情。”

……

當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中途似乎有人起床過來想要開一下浴室的門用洗手間,但是鎖門咒仍然在發揮作用。靠著墻坐著的兩個男孩誰也沒去管門把手被扭動發出的聲音。

哈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仰起頭看著自己的頭頂,感覺這個夜晚顯得那麽漫長。好像一夜之間,所有的事都被一直看不見的手以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向前推進著。

他,詹姆,莉莉,西裏斯,甚至是鄧布利多和伏地魔,都在這只手的推動下身不由己地前進著。而事情到了現在,他能做的仿佛也已經不太多了。

哈利感覺到一種深沈的失落感攝住了他的心臟。他想要阻止戰爭,想要保護他愛的人,想要避免又一次的屠戮和災難。可是似乎哪一件事他也做的不成功。

他安靜地看著自己的腳下。

在整個敘述過程中,哈利從始至終都顯得太過平靜了。就好像他正在講述的只是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雖然腦袋有些渾渾噩噩,但是哈利還是下意識地避開了一些和真相有關的部分。

比如當年的那個告密者是斯內普,以及彼得·佩迪魯的背叛。哈利很清楚如果現在西裏斯知道未來斯內普將預言告訴給伏地魔的話會發生什麽——他八成會立刻提起魔杖去殺了斯內普。他還不打算讓他提前進阿茲卡班。

同樣,為了不牽扯出彼得的事情,哈利也沒有告訴他他曾經十二年的冤獄。只是含含糊糊地說他也不知道西裏斯那些年去了哪,他們在他十三歲的時候才第一次見面,卻不知道自己這樣含糊其辭的表現在西裏斯的眼裏正是欲蓋彌彰。

聽他說完這一切,西裏斯沈默了很長時間。就在哈利以為他已經對他沒話說了的時候,那個男孩忽然擡起了頭。他被那雙尖銳而滾燙的灰色眼睛刺的一個哆嗦。哈利感覺到自己本來已經麻木的心臟好像在西裏斯的這一眼中又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感覺喉嚨很幹。

“所以說,一定會有戰爭的,是嗎?”西裏斯忽然問道。

哈利麻木地點了點頭。除了點頭以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出什麽動作。

“我知道了。”西裏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道。他做了一個哈利沒有想到的動作,男孩俯過身來,在他說了整晚而有些幹燥的嘴唇上落下了一個吻。

那個吻像是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不帶任何情欲。那張英俊而年輕的面容在他眼前一瞬間放大又遠離,西裏斯後退了一點,他看著哈利的眼睛,輕柔地說:“我希望你知道,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們倆之間不會有任何變化。”

哈利下意識地用手指輕輕地碰了碰自己剛被吻過的嘴唇。

“你的想法很多,哈利。”西裏斯說:“你有時候過於敏感,”他的手輕柔地撫摸著哈利的後腦,像是安撫一只貓似的梳理著他的頭發:“為什麽你不像相信未來的我一樣相信現在的我?”

“我從來沒有不相信你。”哈利下意識地說。

“你相信的是我愛你,”西裏斯直白地回答道:“但是卻不相信你能依賴我。或許你是很強,很有名氣,你曾經是巫師們的救世主,但是我他媽不在乎那個。”

他忽然又俯下腰,在哈利的嘴唇上輕輕一吻。這一次要比剛剛的吻深入,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然後他退後,那雙註視著他的灰色的眼睛裏的光芒變得愈發深邃。

“我想保護你,”他低聲地說,“無論你是十六歲的哈利波特還是二十六歲的哈利波特。我愛你,我因為你快要發瘋,這不是因為你是詹姆和莉莉的兒子或者是巫師們的救世主。而是因為你是哈利。你有任何其他的身份都動搖不了這一點,你明白嗎?”

哈利不知道他應該做出什麽反應。如果說剛剛講出一切的真相讓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抽空了,那麽在西裏斯的兩個吻後,他感覺自己仿佛又被填滿了。

被一種沈重的,同時又輕飄飄的感情。好像是柔軟的棉絮,能把他托上雲巔,也將他沈沈地壓在深處。

“天已經亮了。”西裏斯說。他站起來,背對著哈利:“去好好睡一覺吧,哈利。等你醒過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對了,”在走出門以前,西裏斯忽然回頭對他說道:“其實真相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一些,你知道嗎?”

坐在地上的哈利勉強地笑了笑:“那你想的是什麽樣的?”

“你一直吞吞吐吐,讓我不得不以為你的身份和我有分不開的關系。”西裏斯瞇起了眼睛,說道:“我曾經想過沒準你可能是我未來和哪個黑發綠眼的女人酒後亂性的產物,所以和我在一起讓你這麽有罪惡感。不過老實說,就算你真是我的親生骨肉,我可能也不會放過你。不管你是誰,你都永遠別想從我旁邊逃走,哈利。”

他沖哈利眨了眨眼,似乎很為自己這個出色的笑話得意似的,大笑著打開浴室的門走了出去。

哈利也被他逗笑了。西裏斯說這句話似乎是特意為了安他的心。不管能說出這種話,說明他的確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只是當門在他的身後關上時,哈利嘴角那點兒薄薄的笑意立刻消失了。好像流沙一樣從掌心滑落,在一瞬間無影無蹤。

等到西裏斯的腳步聲遠去,他脫力地靠在墻壁上,一只手輕輕地摸過自己額頭上那個已經平靜了很多年的閃電型傷疤。

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那個傷疤在昨晚他見過了伏地魔以後像是活了過來似的。它紅腫,滾燙,像是一顆埋藏在皮膚下的定時炸彈給哈利帶來難以承受的劇痛。

此時他用手抹去在自己額頭上的那個迷惑咒,閃電型的凹痕仍然在突突地隱隱作痛,像是已經裂開了。哈利將手張開舉到自己面前,他看著順著自己的指縫流淌著的鮮紅的血。那抹消失的笑容在他臉上變為了苦笑。

我也希望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西裏斯。明天又是全新的,不一樣的一天。沒人比我更期待這種事發生。

哈利幾乎神經質地將那只手翻來覆去地看著,腦子裏亂哄哄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神經是不是也不正常了,他意識有些恍惚,從他額頭上流出的血仍然在緩緩地滑落,就像一條毒蛇吐出來的鮮紅的信子。

他也希望他的人生能像人們經常掛在嘴邊的祝福那樣,像簡單的那句話一樣——他所擔心著的一切事情都會好起來的。

然而幸運卻從來沒有眷顧過他。

“糟透了。”哈利喃喃地說,他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疲憊的身體靠著滑膩的浴室墻壁,慢慢地滑落,直到他仰躺在地上,雙眼失神地看著自己頭頂的天花板:“西裏斯,你不知道的。這真的是……糟透了。”

第二天的魔藥課上,詹姆明顯感覺到和自己一組搭檔的西裏斯心情不大好。

在所有人都去拿藥材的時候,他就獨自一人站在原地。詹姆多跑了幾趟把兩人份的材料都放在了桌子上,他卻沒有計量材料的重量,而是憑著手感抓一把就往裏面放。把詹姆看的齜牙咧嘴。

這一節課福靈劑的制法就寫在前面的板子上,但是西裏斯從始至終,整節課他全程都沒有擡過一下頭。他似乎對自己要做什麽東西很有想法。

斯拉格霍恩幾次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都忍不住開口重新指點西裏斯放材料。到最後,他倒是先對他們的這個魔藥學教授感到煩躁了,西裏斯轉過身去另外架起了一個坩鍋,一個鍋裏煮著福靈劑,另一個則煮著不知道是什麽的一些玩意兒。

詹姆幾次看著他奇怪的動作欲言又止。西裏斯現在好像不知道什麽原因在氣頭上,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去觸他這個黴頭。

“你昨晚是不是和哈利吵架了?”

看著西裏斯用攪拌匙漫不經心地攪和著鍋裏的東西,詹姆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

聽到他的話的西裏斯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順時針攪動著鍋裏的魔藥:“沒有。”

“我們倆都當了七年朋友了,這點兒膚淺的謊言就別拿來應付我了。”詹姆噴了聲鼻息,翻了個白眼說道:“你都擺著一副全世界都欠了你錢的臉還說沒和他吵架。除了哈利我還真不知道能有誰把你惹成這個樣子,還讓你不能直接揍他一頓出氣的。來吧,哥們。跟我說說到底怎麽了?”

“說了沒有就是沒有。”西裏斯煩躁地把攪拌匙往坩鍋裏一扔,他惱怒地一轉頭瞪著詹姆說:“像個長舌婦一樣嘮嘮叨叨的,你煩不煩,尖頭叉子?”

“我不煩。”詹姆嘀咕道:“我現在和莉莉好得很。反正現在煩的另有其人,你愛說不說,大腳板。”

似乎是聽到他們前面的騷動,萊姆斯探頭過來看了一眼。

“你要是沒和哈利吵架,你們倆一大早上把浴室門鎖上在裏面幹嘛?”他狐疑地說,詹姆擡起眼睛瞥了一下,萊姆斯的那鍋魔藥已經呈現出收汁前完美的金黃色,也難怪他忽然有閑心過來聽他們的八卦。

“我只是想早上起來洗個澡,你們倆卻把門給鎖了。”

“鎖了一晚上?”詹姆頗有點不可思議地問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萊姆斯說:“我昨晚睡得很熟,不知道你,還有哈利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是半夜回來的。”詹姆說道。他用手肘輕輕地碰了一下西裏斯:“你和他在浴室裏待了一整晚?”

他壞笑著,好像一只偷了腥的貓:“那麽——有興趣分享一下你們倆都幹了點什麽嗎,大腳板?”

“沒興趣。”西裏斯頭也不擡地說。

“管好自己的事就得了,詹姆。莉莉知道你對別人的私事這麽有興趣嗎?”

詹姆碰了個硬邦邦的釘子,但是他倒沒氣餒,或者說,和西裏斯當了這麽久的朋友讓他早就知道自己的這位好友有時說話有多刻毒。而且是不分時間場合的刻毒。要是他受不了這一點他也不會和西裏斯做這麽久的朋友了。

詹姆聳了聳肩,說道:“我就是關心一下現在我們兩邊誰走的比較遠罷了。”

西裏斯沒有搭他的茬。從昨晚到現在,短短的幾個小時裏發生了太多事情。不到一晚上的時間對他來說好像走過了整整一年似的。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沈甸甸地墜在胸膛裏,就連帶著看著詹姆的目光也變得微妙起來。

“你怎麽了?”詹姆被他的眼神看的有點兒渾身發麻。西裏斯眼神傳達裏的情緒很覆雜,他勉強能夠讀出的幾種大概是——微妙,羨慕,同情,關懷,還有一點隱隱約約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的,糾結。

“幹嘛用那種眼神看著我?”詹姆感覺自己的雞皮疙瘩都立起來了。

“沒什麽。”西裏斯很快地收回目光,他低著頭,嘴裏卻嘟嘟囔囔地:“我有個問題有點兒想問你,詹姆。”

“洗耳恭聽。”詹姆漫不經心地說,他用攪拌匙攪動著熬著福靈劑的那一鍋,裏面的東西看起來就快要做好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西裏斯提起一口氣,他有些煩惱地抓了抓腦袋,說道:“如果有一天——你忽然發現莉莉其實是萊姆斯的女兒的話,你會怎麽辦?”

他話音未落,就聽到站在他身旁的詹姆和後面的萊姆斯齊齊向前噴了一聲。如果不是現在倆人都沒在喝水,可能他們會因為他這句話嗆出生命危險。

詹姆趔趄了一下,他好容易扶穩身體,用見了鬼的眼神看著西裏斯。西裏斯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給朋友造成了多大的沖擊,他甚至又重覆了一遍:“--而且,這時候你們倆都已經同居了。該幹的事情也幹的差不多了。”

似乎是受了太大驚嚇,聽到這句話的矯健的魁地奇運動員終於沒忍住腳底一滑,他沒控制住自己身體向前栽倒的趨勢,猛地一頭撞在了那鍋快要熬好的福靈劑上。

幸好站在他前面的那個學生在聽到西裏斯毛骨悚然的發問時就敏捷地竄到了一邊,要不然他就會像只倉鼠一樣被淋得滿頭滿腦的金黃色了。

“我為什麽要考慮這麽可怕的問題?西裏斯?”終於抓著桌子穩下身來的詹姆心驚膽戰地說。他完全沒去關註那鍋已經打翻了的魔藥,而是用一種不可理喻的恐怖眼神看著他的好友:“難道你還對我還沒出生的,未來的,到現在根本八字沒一撇的,甚至壓根不知道可能是男是女的——女兒產生過什麽想法?”

他這句話本來只是一個隨口的調侃。說完後詹姆就低下眼睛,專心致志地用手去擰自己被濺上藥劑的衣袖,沒註意到西裏斯在聽到他說這句話以後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覆雜又微妙。

“我只是隨口問問你。”他辯白道,眼睛卻掃過從剛剛開始就忍不住捂著嘴笑的肩膀發顫的萊姆斯:“……只是,稍微有點兒好奇罷了。”

“我是不知道你那個稀奇古怪的腦子裏又想出什麽東西了,西裏斯。”清理了自己身上的藥水後,詹姆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道:“正常人再怎麽好奇也不會問出這種問題。再說了,你想讓我怎麽回答?如果是莉莉的話,就算她是你和哈利的女兒,該追求我也一樣會追求。”

他嬉皮笑臉地搭了一下西裏斯的肩膀,豎起兩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說道:“不過,這有兩個前提。一個是哈利願意給你生一個,還有一個是我得克服你忽然從我朋友變成了我另一個父親的心理障礙。我看前者你這輩子就不可能實現了,有那時間想想未來的事吧。”

詹姆頓了頓,說道:“你問出哈利昨晚他去幹什麽了嗎?”

詹姆提到的這個話題讓他心裏一沈。西裏斯剛想答話,卻聽到背後萊姆斯‘噓’了一聲。男孩們擡起頭,他們都看到斯拉格霍恩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走過來。立刻中止了剛剛的話題。

“嘔,”詹姆懊喪地說,他轉過身去,用手煩躁地扯了扯自己那頭已經夠亂的頭發:“真見鬼,我們這裏唯一一鍋成功的福靈劑也失敗了。我本來還想把這個當作禮物送給莉莉的。”

“你要是非想送她點兒什麽東西的話,這個就送你了。”西裏斯懶洋洋地說。剛才他一心二用,將自己坩鍋裏那點兒少的可憐的魔藥原液已經用玻璃瓶子裝了起來。

然後他用兩根手指夾著那瓶深綠色的東西,遞到詹姆的手上:“隨便你拿去怎麽用。”

“送我了?這又是什麽玩意兒?”詹姆低頭嗅了嗅,隔著一層玻璃,他當然聞不出來這個瓶子裏有什麽不對的。他把瓶子舉到面前搖了搖,裏面的液體粘稠,難以流動。但是閃爍其中的墨綠色的光芒倒是很美麗。

“你可以在自己身上試試。”西裏斯百無聊賴地說,他把玩著手裏那個裝著福靈劑的瓶子,聲音沈悶地說:“我第一次嘗試做這個,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成功。可能效果和福靈劑差不多吧,對你來說。”

“我總覺得是你又想出什麽新的惡作劇了,西裏斯。”詹姆懷疑地說道。但是他倒是沒反對把那個瓶子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西裏斯不會對他的莉莉的事情搞破壞,這點他還是能確定的。

他斜挎起自己的書包,回頭對西裏斯說道:“哈利最近忙著鳳凰社的事,你得理解他不能像個姑娘一樣整天粘著你。”

“我知道。”西裏斯不耐煩地說。

“你得成熟點,”詹姆說道,“別像只剛被領養回家的奶狗似的,整天往自己的飼主身上黏著不放。”

“你廢話說完了嗎?”西裏斯開始磨牙了。

“還有最後一句了,”詹姆真切地說:“千萬對他忠誠點兒,萬一將來我和莉莉真的有個女兒,別對她下手。我還不想當你法律上的老爸。”

他們的對話終止在斯拉格霍恩走到桌旁檢查他們的魔藥的時候。而且不出所料,他對西裏斯和詹姆兩個人的制藥水平已經接近絕望。

萊姆斯則是勉強合格。

看起來斯拉格霍恩也很清楚波特和布萊克兩個人對於畢業以後繼續在魔藥學方面深造沒什麽興趣,他有點兒無奈地揮了揮手,放他們下課了。

哈利坐在校長辦公室的那張長桌前。面前擺放著檸檬派,紅茶,還有蟑螂堆。但是他卻一點兒胃口也沒有,腹中沈甸甸的,好似墜了一塊石頭。

他好像有一段時間沒來過鄧布利多的辦公室了,但是這裏和他上一次來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墻上掛滿的前任校長的畫像多數都在安靜地沈睡著,不過哈利特意留意了一眼菲尼亞斯,基本上可以從對方不斷抖動著的眼瞼中判斷出來他是在裝睡。

如果他知道了這件事,菲尼亞斯·布萊克會去告訴他的曾孫嗎?哈利有些古怪地想。現在西裏斯住在阿爾法德的家裏,理論上來說,他是沒有機會蹓跶到那同樣離經叛道的布萊克家裏的相框中的。

雖然西裏斯現在和格裏莫廣場十二號搭不上什麽關系。然而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他可能會和西裏斯取得聯系,哈利就覺得自己的心臟砰砰直跳,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不自然地壓低了。

“你說在你和裏德爾見過面以後,你的身上就發生了奇怪的事?”

鄧布利多的聲音將他的神志從剛剛混亂的想法裏剝離出來。哈利定了定神,重新將目光集中在自己面前的校長身上。鄧布利多的表情隱藏在白霧和銀器後面,有些暧昧不清。但是從語氣聽來,他似乎對這件事心情覆雜。

“是,”哈利的臉透過紅茶杯上氤氳的迷霧,他輕聲地說:“……我懷疑,我仍然是伏地魔的第七個魂器。”

“我記得你提過一些。”鄧布利多口氣溫和地說。“但是從沒有告訴過我你曾經是他的魂器之一,哈利。”

哈利的後背上汗毛豎了起來。

“那是因為在戰爭結束之後,未來的你曾經告訴過我魂片消失了,伏地魔就不會再對我產生影響。”他硬著頭皮,頂著鄧布利多探詢的藍色眼睛說:“後來也的確如此。在我回到這個時代以前我的傷疤沒有再疼過,它就像已經愈合了一樣。”

“但是在你再次遇到年輕的伏地魔的時候,它和他產生了‘共鳴’,不是麽?”鄧布利多用篤定的口吻說。哈利沒有反駁,他點了點頭,鄧布利多說的是對的。即使他所說的內容讓他的胃止不住地翻滾起來。

他們無聲地看著彼此,不約而同地沈默了一會。

“先回去吧,哈利。”片刻後,鄧布利多嘆了一口氣。哈利看到他的臉上顯出一點兒近乎疲憊的老態:“我正在研究湯姆對於魂器到底走到了哪一步,而且不瞞你說,已經取得了不小的進展。這樣下去,我想這件事我也會很快查清楚的。”

哈利仍然挺直腰背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沒有因為他的話站起身離開。

鄧布利多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你還有什麽事想對我說嗎?”他征詢地問道。

“我今天來找您談論魂器的這件事不是最終目的。”哈利說,他的語氣有種剝離了所有情緒的平靜,即使是聽在鄧布利多的耳朵裏都讓他覺得自己的心口有些發悶。

男孩在自己的膝蓋上攥緊了拳頭,他綠色的雙眼直視著鄧布利多,一字一頓地,清楚地,明白地對他說道:“——我的意圖是,我想來找您要一份保證,校長。如果我真的還是伏地魔的第七個魂器,而且在沒有其他辦法只消除那塊魂片的前提下,我要您確保我會在和他的對抗中死亡。”

他的話音落下時,周圍的溫度陡然下降。就好像人向後毫無防備的仰躺時倒進了一片雪地裏。一瞬間湧上來的那種寒冷纏繞四肢,入侵四肢百骸。幾乎令人從血液到骨骼都在短短幾瞬息之間被從頭到腳地冰封凍結。

鄧布利多無聲地盯著那雙幾乎是平靜到死寂的綠眼睛看,他感覺到自己古井無波的心口周圍似乎也結了一圈冰碴。

即使他已經知道哈利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卻經歷過可能十個二十六歲的人加起來也沒有受到過的那麽多的苦難,一個經歷過戰爭,結束了一整個世紀的黑暗,做到了甚至他都無法成功做到的偉業的救世主,他對於死亡這種淡然到近乎平靜的接受還是令他驚愕了。

“不可能。”鄧布利多果斷地拒絕道。同時他補充:“你不能產生這種想法,哈利。戰爭裏的犧牲和損耗都是有意義的,沒有人應該一開始就背負著註定的命運去送死——”

哈利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但是他的眼睛仍然那麽平靜,他在鄧布利多面前擡起手,撥開自己糟亂的劉海,將那個仍然紅腫著的閃電型傷疤給鄧布利多看。

“這不是‘不可能’,鄧布利多,校長。”哈利再度開口說道。他咬著每個單詞,像是要將它們用唇齒嚼碎。

當他再一次開口時,他身上的那種氣質又出現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也不意味著我樂意這麽幹。如果你去問的話,你會發現我的求生意志會遠超過這世界上大多數人。”

他最後甚至還開了個玩笑,但是他臉上的微笑裏卻沒有一點真正的笑意。

“只是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所有人都不會有更好的選擇的時候,”他近乎冷酷地說:“而你會發現,只有我的死亡會是促進戰爭勝利的最迅速,最成功,也是損耗最小的方式。當一個哈利·波特和無數人的性命擺在你面前的時候—”他打了一個簡單的手勢,說道:“一切選擇必須向利益更大的那一方傾斜。”

“這不像你的說法。”鄧布利多點評道:“老實說,倒是有點兒像剽竊我某些時候的作風。”

哈利又笑了起來。

“為什麽不呢?”他說,這次哈利在說話的同時已經站起身來。在離開椅子的時候,他的手輕輕地撐了一下桌面,身體輕微地左右晃動了一下,但是動作幅度很小,幾乎沒叫鄧布利多看出什麽異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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