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蘇子蕓回北城的這天，實驗室向質監站遞交一周內工地不合格樣品情況表。

“這周工地不合格情況得到明顯改善。”質檢站副主任粗粗翻看一遍紙質報告。

質量控制是一個嚴謹的過程，材料進場自帶出廠檢驗報告但仍需要送當地實驗室進行二次檢驗, 實驗結束數據聯網同步上傳省廳, 不合格的實驗結果當時分流給質檢站。

質檢站工作人員在工作平臺接到提示，隨後收取實驗室的電子報告郵件，向工地索要覆檢結果，最後一步才是實驗室帶著紙質報告和一周匯總表上報。

“上周的不合格, 燕雲未來城的試塊占了很大比例，那麽多不合格, 就算是走綜合評定也夠勁兒。”實驗室的人說。

“不是取芯後補板嗎, 他們報告都交到我這裏了” 副主任楞了一下, 這還是他親自批覆的。

“這樣嗎？”從實驗室來的人也楞住了, 燕雲未來城對他們的說辭是走綜合評定, 但質監站這邊給出的解決方案是取芯補板，明顯對不上, 羅生門了。

他不願讓質監站發現他們工作的疏漏之處，發揮急智, “可能這是外檢的工作，我沒了解，我想看看報告。”

副主任心中轉過很多念頭，拿出燕雲未來城資料員給他的報告, 意義不明的做最後的甩鍋，“但這確實是你們出的報告。”

無論格式、印章還有內容看起來都和真的一樣, 至於數據，他不是專業人士。

實驗室的人拍了幾張照片，打著哈哈將這件事揭過, 但等他出質監站的門，馬不停蹄地開車回公司，找到外檢的人。

“我想查查這個編號的報告出了嗎？”他問。

外檢員很快抽出一份報告。

他目光下移，編號是那個編號，但工程名稱對不上，“你們最近有去燕雲未來城嗎？”

外檢員搖搖頭。

沒有錯了，燕雲未來城項目組瞞天過海自己用蘿蔔章做了個以假亂真的報告，無論如何，這件事都需要告訴領導。

他告訴經理，經理告訴老板。

最後實驗室老板打通了蘇子蕓的電話，他想的很簡單，北城集團和它幕後的老板無論如何都是當地的龐然大物，不通氣就報警，沒有這麽做事的。

……

蘇子蕓接到電話很驚訝，“我確實不知道此事，不過請張總您先不要對外聲張此事，我還需要幾天時間調查，到時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我會賠償您實驗室100w的精神損失費，先給一半，等抓到人判刑，結剩下的一半。”

張總同意了，沒有不答應的理由，燕雲未來城項目的檢測費撐死到頭了給兩百萬，現在一個封口費就100w，拿，為什麽不拿，他們也是被假報告傷害了感情的受害者。

報案權來到蘇子蕓手中，她聯系尉遲谷，獲悉工地一切材料送檢都是由資料員負責，“你幫我找個借口把他約出來。”

尉遲谷不肯，“我知道你們是集團的人，可這事是資料員幹的又如何，我把他約出來，你們把他抓了，我名聲就壞了。”

“我是老板，你替老板做事，看誰敢說你。”蘇子蕓說。

尉遲谷想也不想的說，“什麽老板……老板？！”

蘇子蕓沒有那個自信認為公司的員工都應知道她的名字長相，她又不是什麽領袖人物，地球圍著她轉。

但蘇子蕓是一個有百度百科的人，尉遲谷用一分鐘證明他今天見到的確實是他的老板，當場改口，“我這約他出來。”

接到尉遲谷發的消息，資料員沒多想，只以為有免費的擼串，可等他到約定地點，就被警察抓回局子了。

到被關在房間裏，資料員都沒想過是尉遲谷算計他，直到警察打開門，蘇子蕓走進來，坐下問他，“你上交質檢站那份報告是從哪裏來的？”

資料員的眼睛下意識瞪大，一口咬死 “我是從正規渠道得到這份報告的”，除此之外一句多餘的話也不和蘇子蕓說。

蘇子蕓見他油鹽不進寧死不屈的樣子，一言不發的離開房間。

房門落上，隔絕聲音。

警察提醒她，“哪怕他私刻公章可以入刑，但拘留最長不超過48小時。”

“我知道。”蘇子蕓招招手把尉遲谷叫過來，“你明天幫他請個假，就說他家裏有事，不來上班了。”

尉遲谷點點頭，比起第一次見蘇子蕓時的平常心，他現在緊張的不得了，咽口口水都覺得拉嗓子。

蘇子蕓好脾氣的問，“可以跟我說一下你對工地那幾位高層的印象嗎？”

這下尉遲谷更緊張了，萬一哪句話表達的不清楚就是他的過錯，可他一想到經理在工地的混蛋樣，心裏暗暗想著，他值得被他當面打小報告！

尉遲谷的氣憤壓倒了緊張，“經理在工地真的很過分，一手遮天，經常打罵下屬，這都是我們有目共睹的事情，他從來不給人臺階下，有自尊心的人在項目上根本待不下去。”

蘇子蕓冷不丁的補了一刀，“但我看留下來的人還是挺多的。”

“沒辦法，被他打罵的都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上哪兒找像理想城待遇這麽好的項目，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除了這個，他還有別的問題嗎？”

蘇子蕓平靜地樣子讓尉遲谷認為她不會管這件事，心莫名其妙涼了半截，說的也是，老板怎麽會關心員工的身心健康呢。

在這打擊下，他終於想到重要的事，“防水卷材自燃事件根本不是那麽簡單，負責這件事的采購部主任是經理的人，監理一直主張查查主任和廠家的關系，可被經理按著不讓動。”

蘇子蕓一開始想聽得就是這個，她認為她的暗示夠明顯，可尉遲谷卻跟她扯了半天經理人品不行，沒抓住她話裏的重點。

采購部主任光憑縱容挪用公款推牌九，她就要查上一查，更別提他還與防水卷材自燃一事有關。

蘇子蕓在心裏給采購部主任還有經理都記上一筆，“總工呢，他應該有管管經理吧？”

尉遲谷點點頭，“季老師倒是頗為宅心仁厚，對我們都很好，有的時候還會管管經理，可是這治標不治本。”

“季老師？”蘇子蕓迅速回憶，導員沒跟她提這茬，看來季總工不是都南大學出身。

尉遲谷解釋，“他之前是競秀大學的老師，後來辭職來項目組。”

蘇子蕓聽尉遲谷解釋前，還以為這個季總工主業是老師，掛職在項目組，這才沒怎麽管住經理。

挺奇怪，社會上的人千方百計來學校兼職老師，這個季總工卻從學校辭職來到項目組，反其道而行之。

“你是蘇子蕓嗎，跟我們出一下現場。”一名警察匆匆跑來。

蘇子蕓跟著他走，“出了什麽事嗎？”又轉頭看向尉遲谷，示意他跟上。

警察快速講述事情經過，“前面那條街剛剛發生超大車禍，一輛卡車側翻碾過三輛車，出勤的兄弟剛剛把大車司機送上救護車……”

蘇子蕓提取重點，打斷，“那大車是我的？”

“大車前擋風玻璃放著一塊【北城集團】的牌子。”

“我會出醫療費，有傷亡嗎？”

“目前還沒有，我們已經緊急開通綠色救援通道。”

“……”

現場十分慘烈，尉遲谷看到地上散落的東西，沒忍住反胃，不願再看。

警察給蘇子蕓看一張照片，上面是搜集證物的警員找到的駕駛證，她認出是她白天在屋子裏見過的大車司機，再次承諾為本次事故的傷者承擔醫療費和一定的精神損失費。

一輛車停在蘇子蕓身邊，車窗落下，白詩懷坐在駕駛座，身上系著安全帶，“我來接你了！”

尉遲谷知道自己沒希望和她們坐同一輛車，拿出手機打車。

蘇子蕓上車前，看向他，“這事你可以跟季總工說一聲，寫著北城集團牌子的大車在街上翻了。”

她差不多確定她的這位校友智力有點問題，連傳給季總工的話都是她擬好告訴他，尉遲谷聽不明白沒關系，季總工聽的明白就行，他只是個工具人傳話筒。

尉遲谷等到白詩懷開車帶著蘇子蕓離開，發現這句話沒下文，先不打車了，在綠白消息泡上點開季總工的頭像，把蘇子蕓跟他說的那句話發過去。

季總工：謝謝。

尉遲谷：怎麽肥四啊？

給蘇子蕓開車的白詩懷若有所思，這兩天她一直跟在蘇子蕓身邊，對她每一步的行動都很了解，也比別人更清楚她每一步的用意，比起當初的蘇子蕓，現在她的管理水平突飛猛進判若兩人。

彼時，蘇子蕓從魔都返往北城，所面臨的局面是總工經理各自為政，整個系統裏她沒有用得上靠得住的建築人才，前有狼後有虎，整個項目組漏成一個篩子。

面對這種情況，她行動的第一步是“挖墻腳”。

聯系學校老師利用自己的身份背景，將工地中的一小部分人爭取過來（不止尉遲谷一人），了解工地的真實情況。

第二步“投石問路”。

防水卷材自燃，經理壓著不讓查采購部主任，一天後蘇子蕓撞破大車司機挪用公款推牌九，當天夜裏死了一個司機。

經理言行存在問題，之前和她匯報工作的總工態度上十分誠懇，但也有一種輕松乃至幸災樂禍的意味，施工單位躺屍，監理單位想管沒法管，甲方燕趙住總陷入總工和經理之間的內鬥，蘇子蕓把“大車司機”這個石子丟給季總工，激化他與經理之間的矛盾，坐山觀虎鬥。

大車司機是不是采購部主任在管，出事了是不是要查？

他為什麽出事故，他出事前正在做什麽，這一查就能順藤摸瓜查出不少東西，白詩懷不清楚季總工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但如果有心，他甚至可以扳倒經理。

想到這裏，白詩懷說，“明天的會議該是重中之重。”

蘇子蕓合上眼睛，點頭，“是啊。”

出現性質這麽惡劣的事情，哪怕季總工有尉遲谷通風報信，經理乃至采購部主任那邊知道的也不會晚，她這個“身在魔都”的人借著這個機會明面返回北城。

蘇子蕓剛到家，季總工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很抱歉老板這麽晚還打擾您休息，我們項目組這邊有個大車司機夜裏出車的時候發生事故……”

“你說的事情我已基本了解，詳細內容你在明天的會上，和我、和大家做個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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