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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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商戶特意前來與我商談,如今為了方便起見,女裝甚少穿辦。

出門在外,吃酒難免,我隨身帶了讓韓大夫制的藥丸,委說是胃藥,早年喝酒喝傷著了,如今不敢沾酒,藥丸不離身。實際不過是幾種驅寒暖身的滋補藥罷了。勸酒的倒是省了,生意場上的,又免不了花月,不止一家商賈要請我到那風月樓裏轉一轉。我是女兒身終究瞞不住的,一場坦白。都道我是女中豪傑,做生意能做的如此大。

女兒身不方便就在於,說不準哪一日我府裏的案上就會多出幾批高檔的蜀錦來,小廝說是山東趙家少爺送的,這趙家少爺難得來京,除了與我商定往後長期供酒之事外,免不得在京郊多玩幾日,這一待,誰知道是多久。三番幾次邀我陪同,我皆以忙推辭了。

這不,幹脆直接守在店鋪門口,論長相,這趙家少爺也算白凈,若不知人品,看上去倒是斯文的很,可他來京半月,據我所知,城中的風月樓裏隔兩日便見他的身影,且這次前來,隨身帶著兩個十五六的小妾。他這年紀,二十剛出頭,家中在山東是個大戶,不可能沒有正妻的。如今打著我的主意,是想讓我當他的第十幾房小妾,還是想著我這逐漸壯大的酒鋪。

亦或者,兩者皆想要。

☆、第 39 章

我老遠的笑迎著趙家少爺:“來了怎麽不進店裏坐著,何故在外頭站著吹風。”說著將他請進了店裏。我故做微怒對錢掌櫃道:“這也怪你照顧不周。見著趙少爺來了也不好生招待。” 錢掌櫃點頭向趙少爺認錯,忙親自倒了上好的毛尖。

趙家少爺一身青衣外套棕色貂絨,身邊跟著兩個小廝,態度客氣的很,笑盈盈地接過茶碗,瞇著眼瞅著我道“不怪他們,是我自願在外等姑娘的。”

我椅子剛坐下沒多久,錢掌櫃便當這趙家少爺的面兒將這一天的行程安排滿滿當當的講了一遍。什麽時辰去哪見哪個大商,什麽時辰要去采買……統共我能在店裏待著不到半個時辰。

我對趙少爺苦笑一番:“您瞧這店忙的,今而恐怕又不能奉陪了。”

那趙少爺眉眼一擡,輕緩的將茶盞放到桌上:“沒事兒,我今兒閑,在店裏等你好了。”

我沒再勉強,他想等便等吧,,剛才那出,不過是錢掌櫃幫我哄客的一個辦法,屢試不爽。從沒碰到過臉皮這麽厚的。

反正今日得空,我帶著店裏的小羅,騎馬到郊區想再尋一片地兒,可專門釀酒。我那小小的酒鋪如今已經飽和,明年需要更大的地盤來釀酒。先前錢少隱在為我買宅子時都已打探過京城及京郊的低價,我那宅子都已花了我全部積蓄再加借款,面積也不過一畝。京郊北邊地皮最便宜,是城內一半的價位,既然要買,就一次性到位。

冬月裏不怕下雪,最怕刮風,這馬兒迎風都難鳴,我與小羅還沒看的幾家空房,就遇著冬月的大風,正巧路邊有個戲館,下了馬,歇歇腳先。

喝茶看戲是這個時代人最大的愛好,等同於我們在家看電視那般平凡,戲本子除了老生常說的那些個神話歷史故事,剩下的就是現今改編的了,能讓人拿來說唱的沒幾家,聽得最多的就是王明之打贏仗的傳奇了。如今街頭巷尾無人不曉了。

我與小羅坐在二樓隔間裏,點了壺上等的龍井,本就是來這裏避避風,這樣的戲文未免有誇大之詞,不必細聽。小羅聽著聽著忽然站起了身,凝視著正坐在我們樓下的一桌人。

“可認識?”我瞧他看的仔細且凝神。

小羅俯身小聲對我道“當家的,你瞅見那桌左手有個疤痕的男子了嗎?”

我順著他說的看去,那桌人有三個,背著我們瞧不見模樣,其中一人手搭在桌上,手背上確實有道痕跡。

“看到了,怎麽了?”

“他們可能就是那日砸店的人?”

“你可確定嗎?”

“應該錯不了。那帶疤痕的就是個領頭的。”

“那你下去瞧了仔細,別認錯了人。若是真的,今兒你就悄悄跟著他們,明兒我放你一日假。回頭了來報我,記著,千萬別打草驚蛇。”

小羅道了聲放心,就麻利的下了樓。

等著京兆尹府幫我破案,看來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了。

當日我放了趙少爺的鴿子,猜到他若在店裏等不到我便會去府上等,索性當晚就沒有回城,而是回了青家村。自我在城內住下後,青家村的房子多由劉嬸照看,並未積灰,固定每月遣人送劉嬸一錠金子。

本來準備歇下呢,忽聽得有人敲門,是劉嬸的聲音,幾月不見,才剛四十的劉嬸看著越發憔悴了。

劉嬸一身粗布棉衣棉褲,沒得形象,應是剛從家來,我忙請了進屋。

“聽得你這邊有動靜,我趕緊過來看看,怕不是進了賊。”

我煮了熱茶,倒與坐在炕上的劉嬸。

晚上只住一夜,懶得再生炕,只是燒了熱水,備了兩個暖手壺。我遞了一個給劉嬸“多謝你費心了。”

我靠著綿布薄衿軟墊,搭了個薄被子與她一同坐在炕上。

劉嬸是個極熱心的人,我沒在這幾個月,村裏東家發生了什麽,西家發生了什麽,她都了如指掌,得空了還會去幫忙,而且村裏年輕男女若是誰看上了誰,多半會讓劉嬸幫忙說襯說襯。

我笑劉嬸應當專門幹媒婆。

劉嬸笑道:“哪得有你說的葉蓮那個官大呢。”

我未語,葉蓮她與和歌,表面看來是兩情相悅,可畢竟一個女子遠嫁了,這一去,家中如何,她若是只做個妾,和歌將來會如何待她。都是未知數。不好定論。只是當時和歌給她家的彩禮,據說是我們村有記錄以來最多的。這也讓葉蓮在我們村一下子出了名,村裏的姑娘從此不少眼光都放高了,因此大齡未婚的也不少。幾家的長輩發愁的也不少。

劉嬸與我聊的正在興頭上呢,院外又有人敲門,劉嬸道:“你坐著,我去看看。”

那人還未進屋,就聽著院中傳來的一陣熟悉的笑聲,是村長。

我這回來沒倆時辰呢,怎得村長都知道了。

一進門,就見村長掂著一個竹筐滿臉笑容,“看著你院門那燈籠亮了,想著就是您回來了。這不,我家那婆子蒸了饅頭緊著讓我送來呢。”

我起身收下謝過了村長。

劉嬸給他搬了個高木墩,我因身體怕冷,也不願多顧忌旁人什麽禮儀,仍蓋了剛才的被子。這村長我少有交道,每次他找我無外乎一件事兒。今兒竟逮著我回來又來找我。

我也未上茶,且聽他想說什麽。

幾句寒磣過後,村長照例開始訴苦了,什麽隔壁村又建了祠堂啊,官府賦稅又加重啊,咱們村頭要重修橋,能出力的出力,不能出力的嘛……

這話我聽的明白,此次回來我隨身帶了有三四錠金子,我取出一錠。

“村長,我這次回來的急,全身的家當就這些了。您別嫌少。”說著遞給了村長。

村長弓著他那本就稍微有點駝背的腰不住的點頭向我致謝。

錢收下了他自是不再逗留了。

送走村長,劉嬸回來寬慰我道,那村長有些時候也確實不容易,幾次官府過來給他施壓,但我剛才實在不必給那麽多。

這邊還沒個一盞茶的功夫,院外又有人敲門,劉嬸無奈的朝我笑笑。

富貴門前車馬多,貧寒柴門路人斷。此話當真不假。

不知這回來的又是誰。

劉嬸前頭掀簾而入,後面磨磨唧唧半晌不進屋。劉嬸一把拽了門外的人進來,是錢嬸。就是當年想把她家大兒子說給我的那個錢嬸,後來聽說那兒子已經娶妻了,是隔壁村的。本來生計挺好的,結果那女子娶來沒多久這家的大兒子又看上個風月女子,硬要娶回了家,他在那張玉修的鋪子裏收入是不少的,養個小妾倒是富足。

劉嬸給錢嬸讓了坐,並把自己手中的暖爐遞給了錢嬸,錢嬸小心翼翼的接過。

“呦,這麽好看的手爐啊。”劉嬸訕訕笑道。她手中拿的是藍色水仙圖案景泰藍材質的手爐,也是我從伊河園淘來的寶貝。

劉嬸應和道:“是啊,小青用的東西確實是好東西。”

錢嬸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問著我何時回來,城中住的慣不慣一些不打緊的話。我著實是想休息了,她道了半晌也沒倒出個緣由來。

想是不得忍恥開口吧,我笑道“錢嬸,我原是在青家村長大的,這些年少不了你們照拂,但如今在城中有業,也難得回來一趟,照應不周也是有的,既然你這麽晚了還來看我這小輩兒,若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兒你盡管開口。”

錢嬸幾番欲言又止,還是劉嬸道了句“你再不說,豈不白來。”

她這才咽了咽吐沫,囁嚅道:“小青啊。”話剛出口,似乎自知和我沒熟稔到那份兒上,忙又改了口:“不,是青姑娘,我聽說您與我那兒子的掌櫃相熟,您知道我那不爭氣的兒子吧。前一段吧,真是被迷了心竅,非得娶個那樓裏的女的回來,為了娶她,在外借了些銀子,可憐我那兒子積蓄都被霍光了,外面那些人那,非追著我兒子還錢,還說……”說道這裏,錢嬸眼圈紅了一紅“還說要是還不上,就搶了我那媳婦去還。這才不得已,我那兒子一時暈了頭,拿了店裏的東西,可後來還是還上了啊,但還是被店裏給辭退了。如今啊,他沒了活計,我們這一大家子,可真不知該如何過了啊。”說罷,錢嬸幾聲嘆氣。

這回話算是明白了,我輕咳了一聲“錢嬸,這事兒,你且等上幾日,那店鋪當家的如今不在城內,只等他回來了我把你這難處與他道一道。你且放心好了。”

錢嬸一聽我肯幫她,喜的站了起來。“哎,我就知道,青姑娘是咱們村的大好人那,你瞅瞅,這模樣標志,心地也是極善的。”

我沒再理會她這套虛詞,瞅了瞅屋內的沙漏,只道:“這都是我應當做的,錢嬸莫要客氣。我少有回來,鄰裏之間相互走動也是應當的。如今兒天也晚了,少不得您得早些歇了。您這事兒放心好了。”

錢嬸臨走又對我千謝萬謝,還是劉嬸領了她出門。

這又終於送走一個。劉嬸知我乏了,也告了辭,臨走,說要幫我將那門上的燈籠先給滅了,少不得又有哪家人瞅見尋來又要幫忙的。

這一夜在自家的老房子裏睡得著實的香。

隔日便是王明之班師回朝之時,不想去湊那熱鬧,只想給自己放假一天,好好的休息休息。睡到自然醒。這些日子確實太累了……

☆、第 40 章

何時雞鳴了我不知,何時鄰家狗吠了我也不知。等到醒來,就聞得到劉嬸家竈火裏飄來的香味。沙漏顯示已到中午了,這一覺,睡的真香。

聽得劉嬸說,昨日滅了燈後又有三家人來找我,剛敲了門,皆被劉嬸給攔了回去。那時想我也睡得死,沒聽見什麽聲音。謝過了劉嬸。在劉嬸家用罷午膳才離去。

不回店裏,也不回自己的府上。直奔伊河園的茶館。店裏的小二道他們當家的還未歸,先前遣了下人把行李拉了回來,交代了今日皇宮設宴,可能不歸,明日才回。

有快五個月沒有見過張玉修了,心中甚是想念。今兒這大半天的都快過去了,反正從伊河園回我府上路過世府,順道去看看。

剛才聽那小二道,今兒早城門前,主上沒有親自迎接,而是派了卞熊做表率,來替主上迎接王明之。卞熊自是那卞澤之父,不曾想,如今卞熊在朝內是如此被主上看中。能替主上出迎,只有是百官之首才行。

心下多了一分憂慮,我和世容是得罪過卞澤的,同朝為官,將來難免相見,想到這層,眉頭不禁皺了下。緩過神來,已到世府。

剛報了我的名字,就被請了進。世容此刻不在自個兒的屋內,被他爹叫去說話了。現下房內只有幾個丫頭和莫柔,先前幾次見著莫柔對我雖無熱情,也不冷淡。今兒我剛跨進門檻時渾身就覺打了冷顫。

待到幾個丫頭出了門,我自是無聊的坐在桌前自己品茶。莫柔先是像沒看到我一般,整理著世容的床鋪。剩著我倆在屋內,空氣中平白多了一絲尷尬。我心想著,今兒又是男兒裝,用不用出去避避嫌呢。待要起身出門,莫柔在我身後淡淡開口道:“你那妹子,可是,喜歡世容?”

這冷不丁的問話讓我渾身一顫。

我勉強一笑:“女子家的心思,我哪曉得。”

“那好,我便告訴你吧。我喜歡世容,非常喜歡。也煩請轉告舍妹。”莫柔說話間已走到我跟前。一身翠綠映的她白皙可人,目光堅忍。是啊,她整日都在世容跟前,少不了日久生情。若說我應當恭喜才對,可此刻,心下好像被人砸了一塊大石頭,壓得我喘不過來氣。

像是我做了虧心事兒,沒等到世容來,先下告了辭。實在是不知該如何回了莫柔。這男歡女愛本是天經地義,若是世容對她有心,倒了成了一對璧人。理兒是這麽個講,但回去這一路,我坐在馬車裏,何時到府我都不曉得,馬夫喊著我,才緩過神來。

剛進府,芳苓來說,那趙少爺今兒又遣人送了一對紅珊瑚手鐲。我無心管旁的事兒。晚上只問了問峰兒的課業就早早睡去了。

許是在青家村住的那晚著了涼,隔日的上午,丫頭柳絮喊我,醒來才知已經巳時了,急忙的想穿衣下床,可渾身乏力,腳下一軟,站都不穩,柳絮重新扶了我倒回床上。

原想不過是著了涼,蓋著厚被子多捂會兒就行了。這一躺,就是一天。待到峰兒從學堂回來,太陽都下了西山,期間柳絮喊我吃飯,著實沒有胃口,原不過渾身乏力,現下又覺頭微疼,眼前一片模糊,身體又不聽話的倒在了床上,迷迷糊糊中聽著峰兒喊什麽大夫。

睡夢中聽到過有人進出屋子。

直到韓大夫來給我把脈,才勉強睜開眼睛。大夫坐在床邊,他身旁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貂毛大衣的男子,不用細看,就知是世容。韓大夫診了有一會兒,比平日的時間都長了一些。我著實困頓,閉眼前又瞅了下世容,不知是頭暈的緣故還是怎的,今日看他,那麽順眼。

我這場病,病的不是季節,大夫說了一長串的病因,在我聽來,就是內虛導致的身體畏寒,再加上生意太忙而過於勞累,積攢到一起,在床上躺了兩天,世容一再交代了韓大夫的囑托,一定要休息好,少出門,少操心。

於是這兩日我除了吃藥就是睡覺,店裏有錢少隱管著我很放心,世容每日都親自來給我煎藥,給我餵藥。聽說中途那個趙少爺來了一趟府裏,不過被世容給欄下了,連門都沒讓進,柳絮說當時趙少爺的臉都被氣綠了。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裏不知還拿了什麽,結果也沒送出來,在他自報家門後世容只說你不在府裏,起初找少爺不信,但世容直接就把大門關上了。

柳絮這丫頭是錢少隱從郊外尋來的,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當時進府的一共有七人,看她做事兒利落,有幾分聰明勁兒便安排在了內房裏。雖然年歲也只有十五歲,心智卻不像十五的,像二十多的,可能跟家境有關吧。

她收拾完桌子沒有及時退走,而是支吾了一句,“小姐,我看這世少爺,總待在咱府裏不是事兒啊。”

我納罕道:“這話怎麽說。”

柳絮皺了皺眉:“小姐您還未出嫁啊,這樣一個男的在府裏,將來您的名聲……”

我會心一笑,什麽出嫁,名聲,在我這裏都不重要了。一輩子不嫁人也可。

“沒事兒的,我自有分寸。讓你準備的衣服可做好了?”

“恩,今兒上午從裁縫鋪取回來了。小姐?你可真的要去?大夫交代不能出門啊。”

“這個當然要去,還不得不去。”

王將軍凱旋在京城中是件大事兒,除了主上設宴招待以外,他自己也在府中設宴,帖子昨日就遞了過來。姑姑那裏自是有帖子,不曾想,我這也被邀請了去。聽過但凡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均會去赴宴。世容不太樂意我去,一是上次與常慧的事兒鬧的不愉快,二是我帶病在身。

宴會是明日,所以今日很多事兒都得準備,除了衣服之外,還有一件事兒要辦。

一直準備著,沒逮著機會。明日宴會,正好看戲。

世容知我定去宴會,一早便遣了馬車在府門口候著,這等小事本是不用麻煩他的,可現如今,我一日三餐吃的什麽喝的什麽,他都要過問下。這個季節冷風拂面,馬車除了應有的棉布簾之外,車內放了三個暖爐,一進去,竟比屋內還要暖和。駕車的馬夫道,天未亮暖爐便放進去了。期間已換過一次了。

他自己則先到了,在王家府門口等著我一同進去。這樣的宴會,姑姑來了,高婷茵來了,諸多達官顯貴都來了。可唯獨沒有見到張玉修。照理他是功臣,前幾日未有緣相見,今日還是未見。

不知是不是時間的關系,當我再次看到高坐庭上的王子昭時,心中沒了往日的起伏。

宴會無外乎王明之這個領導發發言,底下的人拍拍馬匹,再請著美姬們演奏一些歌舞。初見還挺有興趣,見的多了,也就麻木了。世容護我像是護孩子一般,不讓我喝酒,不讓我吃半涼的飯菜,高婷茵訕訕打趣我道,把你當十歲了。

王將軍如今絕對算的上是當朝的紅人了,此次宴會來的人比上次足足多了一倍。他整場都被圍的水洩不通。我看著時辰,差不多了。

一個丫鬟慌裏慌張的跑到了臺上常慧的跟前,俯身嘀咕了什麽。常慧一臉吃驚。起身便隨著那丫鬟要離席。

我拿起了桌前的酒杯,快步擋在了常慧面前。笑臉相迎,客套的要敬她酒。她哪兒容我耽誤,繞過我便想往西院走去,她往西走兩步,我便也走兩步。

“我還有事兒!沒功夫跟你在耗!”常慧厲聲道。

話說間世容已在我身旁,疑惑的看著我倆,他深知我與常慧的隔閡,不知我要做什麽。

我是任常慧怎麽說,就不讓路。

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聽見西院那邊有吵鬧的聲音。這時已有小廝向王明之來報。

常慧臉色一沈。命了倆人想把我拽到一旁,我這才給她讓了路。

西院的這個熱鬧怎能不湊。

未至院門已聽到有男子罵罵咧咧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言語中道著:討賬,付錢。

王明之、常慧、王子昭均趕了過來。留著王子旭在前廳招呼。

門外兩個男子穿的流裏流氣,一臉胡渣子,臉色黝黑,口音一聽便知不是本地人。我聽不出,可王明之定能聽出,這倆人是南朝地域的人。

他倆一見到常慧身邊的丫頭,便開口罵道不守信用,說好的付餘下的賬,可現在還不給。常慧禁言不語,王明之命了人當即將那倆人給綁了。他們可都是收人錢財□□的老痞子,身上沒點功夫哪能出來混呢。府裏兩三個小廝到其跟前不是對手。

倆人見態勢不妙,轉身便要溜。

王明之命了王子昭,讓他派人去尋,務必將此二人給抓回來。常慧心虛,勸道,不過是地痞流氓,不用與之計較。

王明之輕秒了眼常慧。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客人,臉色一變,又恢覆成那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對著旁邊來看熱鬧的人道:“對,對,不過是幾個要飯的。看沒給錢便起了歹心。”

我暗笑道,是嗎。我能看到,其他人也能看到。此事一查,水落石出。

主要的不是他們做了什麽事兒,而是他們是誰。

自那日無意遇見之後,我便命小羅暗地追蹤,假裝還是王府的人,讓他們再去砸一次我的店門,當然了,這次有備而來,不過毀了幾壇裝水的壇子。我付了他們高出常慧第一次給的金子,還許諾事成後再付另一半。約了此時此地來領。

小羅沒再出過面,可他們認得上次委托的那個丫頭,所以就有了剛才的一幕,罵那丫頭不守信用。

常慧刁蠻任性砸個別人的鋪子,或許王家府看不到眼裏。

但與前南朝士兵有聯系,這若是被有心人看了去,足夠參一本了。所謂樹大招風,別人若是位高權重,有攀附者,自然也有眼紅者。

當年南北大戰之後,南朝殘兵大多直接被坑殺或者活埋,只留少部分,主上開恩未殺盡。統一南北朝之後,這些兵北朝不用,大多空有武藝沒用武之處。有的則留在原南部,有的來到了北部,幾十人成群或占山為王,或收人錢財出些腳力。

南北朝從來都是很忌諱的事兒。

當朝者對南朝人,能不有瓜葛就不有瓜葛。單從地稅上來講,現在南方比北方地稅高三倍。

事後我不清楚王明之是怎麽處理的,聽說常慧身邊的丫頭隔天就暴斃了。

而事情的發展,遠遠超乎了我的意料。

☆、第 41 章

沒幾日,朝上大變。

街頭巷尾都知王明之又抱病了。前一段還紅極一時,如今整日整日又窩在府中不出門了。不知情的人都以為是他老毛病又犯了。

聽得世容講明,對他是否生病多了一層疑問。那日宴會之後,朝上便有幾個官職不大的言官進言他暗通原舊南朝殘兵。這一本參的,正中主上軟肋。王明之自是辯白,即使主上信王明之此乃子虛烏有之事。王明之還是抱病請了長假。

世容疑惑道,那參本的人背後定有指使,朝上如今是兩派,一派就是新起的王明之,另一派則是卞皇後的弟弟,所以讓人不得不懷疑,這是卞熊在背後指使。

事後我向世容倒了原委。他寬慰我,此事就算我不鬧這一出,王、卞兩家也會因別的事兒起爭端。朝上爭權又不是一兩日了。

反倒是我,不聽韓大夫交代非得出門。回來後身體又撐不住了,上吐下瀉了幾日,感覺虛的很,身上似乎一點兒勁兒都沒有了。就算在屋內走個路都要人扶著。

韓大夫又來看過幾次,放下了狠話:“不想要命的話,大可在這個季節出門。”

沒把我嚇著,倒是把世容和峰兒嚇著了。

於是世容就成了我們府的常駐人口,錢管家開了東院的廂房給他住。本來就不大的府院,在這個冬季,格外熱鬧。

我生病期間,姑姑還曾來過一次。帶了她在山上親自采摘的補藥,還有張玉修府上的下人也來過一次,送了幾本市面上難買的手抄書,還是張玉修知我心,他怕我悶著無聊。問及了送書的人,才知,自回城後,他府上的那位大夫人,他名義上的母親去世了,他回府辦理喪事了。難怪一直未曾謀面。

今年這個冬季,特別寒冷,我已月餘沒有出戶了,冬月末一場雪,臘月初又一場,聽說最近主上都未上朝,大病了一場,除了宮中太醫外,也在民間尋求名醫,想來這病可不輕。韓大夫自然是被招進宮裏了,走前給我開了三個月的藥方。

皇宮那麽好的條件尚耐不住這異常的寒冬,更何況百姓呢。我未出門,也日日聽得柳絮給我報街上的見聞,路有凍死骨,此話不假。

日子富裕了,自然願意拿出多的來救濟百姓。這不還未等我救濟,找上門的就有,我從未對青家村裏的人講過我府邸在何處,也不知村長是怎麽摸到了。聽得柳絮報是一個自稱我老熟人來找我時,真真想破腦袋都沒想到是誰。畢竟認識的人不多。

若非生病,這個啰裏啰嗦的村長還是可以見見的。只因著我現在實在不想廢口舌,遣了人直接問他所來何事,果不其然,又是來要東西的。我命人給了他他想要的炭火、還有棉被,並遣了車送他回去。除了他所央求的外,另給了他一些銀子。臨末了,柳絮給我報村長要當面致謝,我給退卻了。

今年的第三場大雪在年末如約而至。

本來,我是挺喜歡這白皚皚的世界。

可是,從未有過的高燒也突襲了我的身體。本就虛弱的我在這場大雪的洗禮下徹底倒下了。渾身發熱,頭疼的感覺要炸裂了,一分鐘好似一個小時那麽漫長。有沒有阿司匹林啊,或者退燒藥啊,再不濟,我輸液打針也成啊。此刻唯一心念的就是我怎麽不在現代啊。韓大夫被叫到了宮裏,城門早已下鑰,就算白日,主上尚在病中,大夫們都是床前守的。

在古代發個燒,是要死人的。

我的屋子好像熱鬧了起來,我迷迷糊糊還是分得清世容、峰兒、芳苓等等。有人為我把脈,還有人在摸我的額頭。不知那人說了什麽,我耳朵好像失聰一般,已然聽不清他們說話了,只覺得世容好像很生氣,打翻了那人的藥箱。好像還有人在哭,是芳苓還是柳絮,分辨不出了。難不是,我沒得救了?

我這麽膽小的人其實是怕死的,可心裏總有另一種想法,或者,這次,就真的回家了。

時間陷入了沈睡,眼前只有黑暗,腦袋裏似乎有很多的人和事兒,又似乎空空的。

一個時辰,一天,還是一個月。我不知道。

混沌中一直有個聲音喊我,青緣,青緣。青緣是誰啊,你怎麽這麽急切的叫她啊。好似都與我無關。

“你想回家嗎?”

“廢話,當然想了。”

“你想回哪個家?”

“又是廢話,我就一個家,家裏父母親人都在。”

“那你弟弟呢?”

“我哪裏有弟弟,明明是獨生女啊。”

“是嗎?”

一陣雷聲閃過,照亮的遠處黑漆漆的天際。

我頓然醒悟“對啊,我還有個弟弟,叫青峰,而青緣,就是我。”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熟悉,這是在一遍遍的喊我,我在絕對的黑暗中尋找著那個聲音,這是唯一能為我領路的聲音。怎麽只有我自己,看不到其他人,世容呢,峰兒呢,你們都去哪裏了?

我歇斯底裏的喊著世容的名字,你不是說你要守護我嘛!?你不是說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嗎!?

衣服已被淚水浸濕,我孤立的站在那裏,不知自己在哪裏,不知自己能去何方。黑暗不僅吞噬了天際,還在吞噬著我那顆跳動的心臟,呼吸都困難了,我用嘴大口大口的喘氣。

只覺耳邊一聲聲青緣叫的好像天崩地裂。

不行,我要繼續尋找那個聲音,一定要找到。

一個刺眼的光芒從頭頂灑到了我的身上,瞬時,黑暗像退卻的潮水一般,被那白光全部覆蓋。

我知道有人拉著我的手,一直拉著。睜眼那一刻,首先見到的是個面容憔悴的世容,沒了往日的精神頭,邋裏邋遢的坐在我身邊,哭紅的眼睛頗有些腫。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試著要開口說話。

“你終於醒了。”世容沙啞的嗓子含著顫音對我道。不等我回話,他一個俯身,抱著尚躺在床上的我,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此刻的世容,仿若稚童,我知道他在哭,無聲的哭。我細聲道:“你看,我不是沒事兒嘛。”世容不願松手,依舊僅僅的環抱著我,他的臉頰輕貼在我耳邊,“我已立誓,要娶你為妻。生而相守,死而同眠。世世代代,不離不棄。”

我呆了一呆,腦筋沒轉過來。又被他在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這是什麽?許諾嗎?

他放任著床上呆若木雞的我,又是叫人端藥又是拿洗漱的盆子。我聽話的該吃藥吃藥,該擦臉擦臉。我剛醒,他不願讓我見著太多的人,有上門慰問的一概都給退卻了。

就連現在煮藥都是他親力親為。

“你不用去軍營嗎?”

“我的事情你不要操心。你現在只要養好身體,這是頭等大事兒。”他吹了吹勺子裏滾燙的中藥,餵到我的嘴邊。

我一口一口喝著這濃濃的中藥,好似沒那麽苦了。

世容詳詳細細交代我道:“三月之前不能出門。我知道你還關心鋪子裏的事兒,有錢少隱在你大可放心。這些時日藥必須按時來吃,有客來訪我會替你回絕的,剩下的,你什麽都不用操心。你這人呀,就是什麽事兒都管,又什麽事兒都不說。”

我乖巧的喝著藥,聽著他絮叨,何時世容也這麽多話了。

“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你再有什麽事兒,你弟弟怎麽辦。他只剩你這麽一個親姐姐了。還有,府上炭火本來就不多,下了大雪且不論炭價翻了三倍,咱們是買的起,問題是若沒得賣呢。你準備怎麽過這個冬?”世容頓了頓,放下了裝藥的空碗,拿起手帕擦拭了我嘴角的藥渣,深情的盯著我道“你笑什麽?”

這個啰嗦的世容還真沒見過,我收了笑,一臉正經的點點頭“好的,遵命。”

“還有一事要同你講。”他將我背後的靠枕放倒,輕撫我躺下:“昨日我在你耳邊的話,兩年後過了大喪期,我會兌現的。”

這個世容,怎麽不問我的意見。這就當我是默許了嘛。

“你可還未問我意見啊?”

世容掖了掖我的被角。恢覆了往日無理的模樣:“你可以現在同意,或者將來同意。沒有第三個選項。”

說罷,合了門,留我在屋內淩亂。

☆、第 42 章

養病的時日頗為無聊,除了看書,沒別的娛樂項目,為此,我在府邸專門騰了個書房。世容為我請了月餘的假。

生病期間,對弟弟唯一的要求就是學堂不許請假。除了傍晚能一同吃個飯外,他大多在溫課。芳苓白日在店裏忙活,晚上回來也會幫著府上幹活。我盤算著今年是昌平二年弟弟馬上就要滿十六了。雖說我的思想裏這絕對不是結婚的年紀,可要入鄉隨俗啊。是時候該給弟弟和芳苓操辦操辦他倆的婚事了。等我徹底好了,選個吉日,先給他倆的事兒辦了。

我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著三月的到來。

直到大夫說我可以出門溜達溜達了,已經憋發黴的我像放了羊了一樣。迫不及待的要出去轉轉,三月可是城中最美的季節,待我穿回一身男裝,整裝打扮完畢,領著臘八要踏出大門的那一刻。世容像個瘟神一樣卡著時間擋在大門口。

“大夫都說我可以出去了。”

“那你這是要去哪?”他指著已被小廝遷出的白鶴問道。

“當然是策馬郊游啊。”我興奮的對世容道。

“不許去。”一個冷冷的聲音回我。“郊外危險,不能去,騎馬風大,不能騎。”

我心中剛興奮的火苗的就這樣被他給熄滅了。權衡之下,他同意我可以在十二坊內活動。當然了,這還得有他的陪同,許久未見張玉修,也不知他家的喪事是否辦完了。這第一站,當然是去伊河園了。

他的茶館,熱鬧如舊。

報了姓名就被請到了二樓隔間,此刻張玉修還未過來。我和世容先在屋內品茶聽曲。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張玉修時的情景,腦中恍悟,忙對世容道:“要不你先回去?”

他放下茶杯,望著我:“為何?”

“一會兒張玉修要來。”

他輕挑了眉,笑道:“以前你不還拽著不讓我走嘛。”

我怒嗔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他依舊笑著。

正說間,門就被大開了,一襲紫色輕紗席地,除了張玉修,還會是誰。

許久未見他,來不及敘舊,我立刻起身擋在世容面前,鄭重其事的對張玉修道:“他現在可是我的男人,不許你再打他的心思。”

張玉修對這突如其來的架勢給嚇了一跳,瞅了瞅我身後坐著的世容,回神了一下,哈哈大笑了起來。世容坐在我身後也笑了起來。我看著他倆,滿臉疑惑。

世容道“張兄,好久不見。”

“不久不久,算上今日,才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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