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後來

關燈
那片黑色越來越近,須臾就以燎原之勢蓋住了整個草原,看來西戎國主沒少帶人來。

時至此時柳舟洲還沒看到大興的軍隊,可看謝淮胸有成竹的樣子,她的心也安定下來,並肩與他站在一起看西戎王率兵滾滾而來。

等到對方的離他們只有百尺之距,不知何時,謝淮的背後站了一排戎裝男子,他們年齡,身形各不一樣,但每一張臉上都是身經百戰後沈澱的剛毅。

這是西北邊境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北地軍所有將領。

他們腰板挺的筆直,威武不凡,目不斜視凝望前方,這一眾灼灼的目光匯聚在敵方主帥的身上,竟也有氣吞山河的威勢。

西戎大軍停下前進的腳步,走在最前面高頭大馬上的正是西戎國主,他穿著金色的戰甲,頭戴缽胄,頭盔上的紅纓有半人高,在黑壓壓的人群裏特別顯眼。

西戎使官和大興使官走到中間地帶傳話,一番交談後,各自打馬回到主子身邊。

大興派過去的使官回到謝淮面前,下馬行禮後,中氣十足的給他匯報:“啟稟殿下,西戎國主想和您當面交談,而且——”

他看了一眼柳舟洲,聲音明顯放低,“而且他說想見見姐姐的後人。”

謝淮轉臉看向柳舟洲,眸中是征詢的目光,是否去見西戎國主,由她自己決定。頓了幾息,柳舟洲沖他點點頭,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謝淮會意,從她臉上收回目光,對使官道:“去準備。”

那使官沖著後面一伸手,一隊軍兵迅速在兩軍中間搭起一座臨時的涼棚,涼棚四面裸露,內裏食案,茶具,團蒲已經俱全。

謝淮遙遙的沖西戎國主做了個請的動作,西戎國主翻身下馬,脫盔去甲,大步朝涼亭走來,離得遠雖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周身散發著君臨天下的豪氣,不免讓人心生畏懼。

西戎國主技高人膽大,脫去戎裝已顯出誠意,這廂又見他只身前來赴約,身邊連個副將都沒有。

謝淮轉身對後面的將領道,“看我的指令,見機行事。”

眾人洪生應道:“遵令!”

謝淮示意柳舟洲,兩人一起朝涼亭走去。柳舟洲雖已盡量走快,謝淮和她還是落後西戎國主幾腳,西戎國主頗有耐心的等了他們一會,三人客客氣氣的一起走進亭中。

謝淮剛扶著柳舟洲坐好,就見西戎國主正一瞬不瞬的看著柳舟洲,他眉宇輕蹙,先開口道:“孤不過因為貴國王子的事,請國主前來商議,國主帶著軍隊翻山越嶺,不免令人想到別的方向?”

西戎國主從柳舟洲臉上收回視線,目光淡淡瞟向大興將士所在的方向,冷笑一聲,“本王帶了整個西戎的精銳赴約,為表對大興太子的尊重,倒是殿下只帶這麽幾個人來,是故弄玄虛還是深藏不露?”

他一開口,謝淮和柳舟洲都暗暗一驚,倒不是他話的內容有多可怕,而是他的漢話太好了,如果不看人,還以為說話的是一個大興的文雅書生。

謝淮眉心輕蹙,西戎國主漢話如此嫻熟,看來覬覦大興不是一天兩天了,他似笑非笑道:“是否尊重對方,要看怎麽做,而不是怎麽說,貴國此次出訪的使臣,可沒顯出對我大興皇室的一絲尊重。”

昨夜回去報信的使臣把耶律王子被囚的前因後果都和西戎國主講了一遍,此時謝淮輕輕一點,國主立刻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面色微動,卻還是一副倨傲的樣子,問:“太子殿下既然請本王過來相商,定是不會為難我那糊塗兒子吧。”

謝淮輕笑,“耶律王子是貴國的儲君,孤自是不想為難他,但我大興好歹是一方主國,若是讓周邊眾國知道我堂堂皇室被這般欺辱、坑害卻無動於衷,豈不是整個國家都讓人小瞧了去。”

西戎國主眼光精亮,開門見山到:“殿下請講,什麽樣的條件貴國才肯放了耶律?您盡管提,即便是要我西戎大軍永不侵犯大興,我也可以答應。”

謝淮嘴角輕扯,桀驁的睨著西戎國主,漫不經心道:“想必國主也知道,昨日我五百北地軍不肖一個時辰就全殲你西戎三千精騎,你覺得孤需要用皇室的臉面換你們西戎這樣一句承諾。”

西戎國主昨日聽到這件事也是駭了一跳,他沒想到北地軍恐怖如斯,其實在來之前他已經悄悄的打消了和北地軍正面交戰的準備,所以才想拿不侵犯大興的借口換回耶律,沒想到被謝淮揭穿,他不由的謹慎起來,不敢小瞧眼前年輕的太子。

“那本王倒是好奇了,我們西戎還有什麽值得太子殿下拿皇室的臉面來換。”

謝淮看一眼柳舟洲,眼底閃過一絲溫柔,“孤要的東西很簡單,對國主您來說不過是一堆廢紙而已。”

“哦?”西戎國主臉上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興趣盎然道:“願聞其詳。”

謝淮緩緩道,“孤想要用耶律王子交換貴國前任國主和陸夫人的全部通信。”

西戎國主瞬間明白了什麽,目光落在柳舟洲的身上,輕笑道:“成交。”

柳舟洲卻瞪大了雙眼,死死盯著謝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遠方兩國的軍隊還在虎視眈眈的盯著亭內,他們定以為裏面正在進行什麽改變兩個國家命運的交易,豈不知,竟是這等小事。

謝淮沖柳舟洲眨了眨眼睛,肯定了她眼裏的疑問。

柳舟洲卻急了,她雖然很想為祖父沈冤昭雪,卻覺得這種方式,是殺雞用了宰牛刀,不值當啊。

“殿下,你還是再考慮考慮?”柳舟洲斜傾了身子,在他耳邊暗暗說道。

耳邊仿佛有清風拂過,謝淮心下微動,對她笑了笑,轉過臉,同樣貼著她的耳垂道:“我自有分寸。”

柳舟洲收回身子,臉上又恢覆了波瀾不驚,謝淮做事總有他的考量,他不是意氣用事之人,她不再多說什麽。

西戎國主緘默,深知未來西戎將面對一個十分棘手的對手,這太子可沒他那個皇帝爹好對付,他豪爽一笑,眼睛看著柳舟洲,“你就是本王妹妹的孫女吧,本王一直想把皇妹的手信送回大興,還她一個清白,但一直未尋到合適的時機,今日有榮幸假借太子之手替你祖母伸冤,本王深感欣慰。”

柳舟洲冷眼看他假兮兮的表演,並沒有拆穿他,只對他輕輕一笑,再也不願多分一絲關註給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大草原。

西戎國主仿佛吃了個閉門羹,面露不虞,可惜他現在人在屋檐下,也不敢發怒,只好訕訕的看向謝淮,故作深情道:“妹妹的後人托付給殿下,本王就放心了。”

謝淮唇角彎了彎,拉著柳舟洲站了起來,抱拳行禮道:“那就請國主信守諾言,早日命人將信函送回來,在這之前還得委屈王子在我北地軍中多待一些時間。”

說完也不等他回禮,拉著柳舟洲往回走。

西戎國主留在亭內,臉色漲紅,青筋暴起,他聽昨日報信的人說,耶律王子像罪犯一樣被壓進了囚車,他心疼壞了,這就意味著他的兒子還要在囚車受一日的屈辱。

他真想命大軍壓過來,生吞活剝了這群人,可是他不敢,看太子那氣定神閑的樣子,再看對面北地軍將領威不可侵的氣勢,再聯想昨日西戎鐵騎的潰敗,他不能貿然行動。

再者這筆交易太劃算了,幾張沒什麽價值的紙片換耶律平安歸來,多受一日就讓他多受一日吧,誰叫他如此沈不住氣。

事不宜遲,西戎國主趕緊跨出涼亭,急聲對趕來的副將道:“速回王宮。”

看到謝淮和柳舟洲全須全尾的回來,眾人都舒了一口氣。

謝淮交代昨日跟來的那五百將士在此多留一日看護耶律王子,待拿到西戎國主送來的信函再放了他,眾人面色躊躇,似有話不敢說,謝淮頗有涵養的看著他們,等著他們開口。

沈默半晌,一個年級稍大的中郎將輕咳兩聲,開口道:“末將鬥膽問一聲殿下,為何要放了耶律,他可是我們一個很重要的籌碼。”

謝淮目光如炬看著他,“孤是在給西戎國主釋放一個信號,我北地軍對陣西戎大軍,無需任何詭計。”

他眼光一一掠過眾人,肅然道:“孤雖尚武,平日也督促你們苦練兵法,卻不讚成輕易動武,我們苦練本領是用來威懾敵人的,而不是和他們廝殺的,只要我們強大到讓敵人聞風喪膽,就能手不刃血,保護大興江山。”

將士們齊聲應是,聲音震囂雲天,對於謝淮的安排,也再無異議之聲。

安排好此地的事宜,謝淮和柳舟洲就動身回宮,因為隨身帶的“嬤嬤”、“婢女”都身懷絕技,他們的隊伍也不龐大,仿佛是一個小號商隊,一路上進退自如,走的也快。

行至第二日,爾烏崖已在百裏之外。

謝淮和柳舟洲同坐在一架寬敞舒適的馬車裏,內裏吃食、鋪褥已經俱全,倆人同食同住,只覺時間過得飛快,路途的疲勞也被濃情消淡。

“還有幾日到上京?”柳舟洲枕在謝淮的腿上,悠閑的編著手裏的繩結。

謝淮一手執卷,一手自然的摸摸她脂潤的小臉,像是安撫,也像是挑逗,“還需5-6日。”

“哦。”柳舟洲鼓了鼓腮幫子,謝淮的手順勢被滑了下去,他狡黠一笑,單手擒住了她的下顎,肆意的摩挲起來。

柳舟洲嬌嗔了一聲,繼續擺弄手裏的繩結。

兩人正享受互相依偎的小情趣,忽聽外面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馬車隨即停了下來,柳舟洲趕緊從謝淮腿上起來,她剛直起身子還未坐正,卻聽小福子的聲音在車窗外響起,“啟稟殿下,北地軍來報,西戎國主讓人送來了您要的東西,請殿下過目後再決定是否放了耶律王子。”

說著,一個羊皮卷包裹遞了進來,謝淮伸手接過,他擡睫和柳舟洲對視一眼,繼而拆開了羊皮卷。

內裏是幾十封泛黃的信箋,俱都是用娟秀的西戎語書就,每封信都不是很長,一兩行的樣子。

“上面寫的什麽?”柳舟洲眼睛盯著謝淮,急切的想知道答案。

謝淮拿起信箋,讀給柳舟洲聽,一封又一封,可是每一封寫信人都表達了同一個內容:她現在是陸夫人,和西戎再無瓜葛,她決不會在兩國之間傳遞消息。

落款是蹩腳的漢語,單一個陸字。

柳舟洲手裏抱著謝淮讀完的信,仿佛抱著世間最沈重的寶貝,不知不覺,眼眶裏已經盈滿了淚水,祖父是冤枉的,回到上京,她要用手裏的信為陸家伸冤。

謝淮還在一封一封念,剩下的信越來越少,內容卻自始至終一模一樣,當包裹裏只剩最後一封信時——

兩人不免倒吸了一口冷氣。

上京,皇宮。

思懿殿正殿,柳舟洲坐在主位上,愁眉緊鎖,錦夏候在一旁,偷偷的笑。

出宮前,柳舟洲被皇帝親封了祥安公主,這回了宮,自然是公主待遇,居於思懿殿。

自回宮第一天,各方的賞賜如潮水般湧入思懿殿,一波未平一波又來,皇帝的,皇後的,貴妃的,嬪妃的,推都推不掉,說辭五花八門,總之一個意思,她舍身取義,立大功了,該賞!

昨日的金玉器玩,財帛錦緞還堆在庫房來不及收拾,今日謝淮又卷土重來,像是不吝搬空整個東宮似的,轉眼之間大殿,院子裏已經擺滿了籠箱,漆匣。

柳舟洲心裏惶然,深覺太招搖,她尚不知如何以這尷尬的公主名頭自居,禮倒是收了幾廂房,真是不可思議。

就這樣,謝淮還來搗亂,她恨的牙癢癢,要不是他正在上朝,她定要讓他把這些東西原封不動的搬回去。

小祿子仿佛沒有看見主子的憂傷,連聲讚嘆,嘴巴就沒有合攏過,只聽他又咂然道:“公主,快看這裏。”

他正一一打開桌上擺放的十二個烏漆木匣,每一個木匣裏都有一對金鳳凰步搖,一共十二對,殿裏的人一時都被這栩栩如生的金鳳凰吸引了目光,忘記了手裏的動作。

“哐當”,一個宮女手裏的托盤跌落,眾人才回神。

柳舟洲心裏咯噔一聲,立刻就想到那日在皇後的宴會上,邵陽說,公主帶鳳凰步搖不合禮法。

謝淮這是在害她!

她趕緊命小祿子把木匣收起來,等見到謝淮再讓他趕緊拿走,她一個尷尬的公主,殿裏藏了十二對金鳳凰,這是大大的僭越。

看小祿子把漆盒都搬下去,柳舟洲才放下心來,她擰眉道:“殿下怎麽這般大意!”

錦夏“噗嗤”一聲樂了,“奴婢跟在殿下身邊這麽久,從未見他行僭越之事,今日這般明目張膽,說不定是別有深意呢。”

別有深意?柳舟洲慢慢咀嚼這句話,臉上突然飛上兩片薄紅。

大興國只有兩個女人能戴鳳凰頭飾,一個是皇後,另一個就是太子妃,是以當日皇後贈魯瑪公主鳳凰步搖,是在暗示她是太子妃的人選。

物是人非,今日她收到謝淮的十二對金鳳凰,那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謝淮對她的深情,估計整個大興國都知道了吧,民間以此為題已經寫了無數個話本,內容編排之大膽,她這個當事人都不敢信。

她越想越臉紅心跳,又瞥見錦夏幸災樂禍的樣子,不禁嗔道:“你也學壞了。”

正在這時,只見碧桃捂著心口走了進來,她視金錢如糞土般匆匆略過滿殿的金玉器玩,臉色煞白的走到柳舟洲跟前,神神秘秘的道:“公主,女婢聽說瑾和宮亂了,貴妃娘娘被貶為答應,終身禁於祁山皇陵為先皇祈福。”

柳舟洲眼眶放大了兩倍,脫口而出道:“這麽快?”

小祿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到了殿裏,接話道:“千真萬確,我小老鄉說昨日貴妃就知道她犯的事兜不住了,連夜去求了皇帝和皇後,回來的時候腦門都磕出血了。”

碧桃忿忿道:“她還有臉去求皇後,這麽多年皇後沒少吃她的虧呀,不過說起來也怪,陛下那般寵她,她到底犯了什麽錯,竟要受這麽重的懲罰。”

小祿子見柳舟洲臉上沒有不耐聽的神色,遂向她們靠近了一點,壓低聲音道:“聽說貴妃娘娘的母家鄭家當年私通西戎,又嫁禍陸雲霆,害的世代忠良落了個滿門抄斬,這次耶魯王子來,鄭家又故伎重演,私下勾結耶魯王子,想陷害太子殿下,你們知道麽——”

他用手背遮著嘴,煞有介事的睜大雙眼,低聲急呼道,“魯瑪公主真正的死因是貴妃娘娘命禦膳房每日給她吃有毒的菓子!”

碧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宮裏,主子弄死個人不算奇事,可連外邦公主都敢下手,這貴妃真真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狠毒的多。

柳舟洲倒是一點都不驚訝,那日西戎國主送來的皇宮密信裏,有一封赫然是中原文字,信中詳細敘述了當年胡漢大戰前大興的作戰計劃和防禦部署,這顯然就是當年的細作寫給西戎國主的報密信。

而信的筆跡很好確認,謝淮一眼就看了出來,就是他曾經的老師,鄭太傅的筆跡。

她只恨這真相來的太晚,陸家滿門已被抄斬,她的母親在不得見人中過完了這一生,而鄭家卻得享十八年的平安富貴。

見柳舟洲面上悲戚,幾近把手裏的帕子絞碎,小祿子和碧桃不敢再開口,默默去忙滿殿的珍寶。

錦夏走到她背後,輕柔的幫她按肩膀,“公主不必傷懷,鄭家除了貴妃這一脈,剩餘人等皆被斬首、流放,也算是罪有應得。”

柳舟洲嘆了一口氣,她一直在等這一天,可真的等到了,卻也開心不起來,無論鄭家得到怎樣的報應,她的親人還是回不來。

不過,還祖父一個清白,母親有了正大光明的牌位,於她已是最大的安慰,只是母親還是以閨閣女子的名義入的陸家祠堂,她和陸家的關系,將會成為永遠的秘密。

禦書房。

謝淮坐在下首,還是一如既往的恭謹,沈默。

皇帝輕曬,“朕竟被枕邊人欺騙了一輩子,自己的小家朕都分不清孰是孰非,還妄想當一代明君,呵呵呵...”皇帝自嘲起來。

謝淮輕聲勸慰道:“鄭答應若誠心想騙一個人,沒人能逃得脫,父皇不必自責。”

皇帝眼光突然一陣灼亮,“但是你逃的脫,這麽多年她誠心想對付的也許只有你一個人,朕根本不夠格做她的對手。”

看皇帝臉上的頹然之色,謝淮心生不忍,溫聲道:“她和父皇休戚與共,您不是她的敵人,她當然不用對付您。”

“不。”皇帝痛苦的搖搖頭,“也許太.祖皇帝是對的,你比朕適合做皇帝。”

謝淮心中大驚,趕緊跪下,正色道:“父皇折煞兒臣,兒臣只想輔佐父皇,護佑我大興一方的子民,從來不曾有僭越的想法。”

皇帝道:“你是我的兒子,縱然我們政見不合,但你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這些年朕被貴妃挑唆,有時難免對你太過苛責,但是朕從來沒有動過廢太子的念頭。”

謝淮落睫,低聲道:“兒臣知道。”

皇帝苦澀一笑,“你有君王之相,誰都無法阻止你上位,即便是朕也不行。”

謝淮俯身叩拜,“兒臣惶恐。”

皇帝從禦案後走出,低下腰扶起謝淮,他第一次好好的看自己的兒子,只見他身姿挺拔,器宇軒昂,五官俊美如九天神龍降世,這般舉世無雙的人是他的兒子,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啊,而他為著太.祖皇帝半真半假的一句話,被人利用這麽多年,他真覺得有點虧待這個兒子了。

“你這次親赴爾烏崖震懾西戎大軍,立了大功,朕要大大的賞你,你有什麽要求麽?”

謝淮看著皇帝,毫不客氣道:“兒臣確實有一事相求。”

皇帝來了精神,豪爽道:“你說,朕必定不會駁你。”

“兒臣想娶祥安公主為太子妃。”

甫一聽到這句話,皇帝的腦袋一瞬間仿佛炸開,他狐疑的看著兒子,嚴重懷疑他這趟爾烏崖之行另有隱情,可是君無戲言,剛說出口的話,他也不好收回,躊躇道:“太子妃的人選可不能兒戲,那是未來的一國之母,朝中的大臣可都緊盯著呢。”

謝淮胸有成竹,“祥安公主是禮部侍郎柳玉衡的女兒,又是父皇親封的公主,身家地位無可挑剔,她短短半年官至五品,面對外邦挑釁,又自請和親,可謂有勇有謀,兒臣愛慕她,選她為太子妃,旁人自是無話可說。”

皇帝挑眉,都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太子這是深陷情網,所以看人家姑娘哪哪都好,不過他說的也不無道理,皇帝對祥安公主的印象頗深,她是個不同凡響的女子,做太子妃也不是不可,不過皇帝突然想起了皇後,這麽多年也是苦貴妃久已,如今是該給她一些體面了。

“婚姻乃人生大事,你去征求一下你母後的意見,她若同意,朕這裏必不為難於你。”

皇帝這算是委婉的答應了,謝淮忙行禮謝恩。

思懿殿,柳舟洲坐在殿內發呆,已經是回宮的第三天了,謝淮還沒有露面,她真是有點想他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才敢這般肆無忌憚的想他,是祁山皇陵久處之後,還是賢坤閣那夜他踏雨而來,或許是更久之前。

她理不清。

即便爾烏崖回程的路上,謝淮給她告白了一路,保證了一路,此刻她還是覺得自己像在夢中,她真的能和心底深處愛著的那個人在一起,廝守終生麽?

她沒有安全感。

倒不是她不相信謝淮,而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歡的是個什麽人,和他廝守終生意味著什麽。

她怪自己貪心。

可是她又沒有辦法不貪心,愛一個人,而不是愛他能給你帶來什麽,就是會貪心。

就在她心裏曲曲彎彎,把自己繞的快出不來的時候,院子裏響起邵陽公主歡愉的笑聲,她回過神,趕緊走出殿門相迎。

跟著來的還有曹牧風,兩人看見柳舟洲,不約而同的雙手握拳,做了個恭喜的手勢。

柳舟洲笑盈盈的看著他倆走近,曲身就要行禮,邵陽趕緊伸手制止,“你現在是公主,不用向我行禮。”她突然狡黠一笑,“再過不久,我得給你行禮啦。”

柳舟洲自然知道她話裏的意思,嗔道:“公主莫要取笑我了,快進來吃茶吧。”

邵陽一坐下就用不得了的眼神看著柳舟洲,“姐姐你都不知道,昨日太子哥哥為了母後答應他娶你,硬是給母後捶了大半夜的腿,母後最後乏了才答應他的。”

“啊!”柳舟洲吃了一驚,沒想到皇後會這樣為難謝淮,想也可以理解,她進宮第一天,皇後就防著她,沒想到千防萬防沒防住,皇後肯定不甘心。

“依我看啊——”曹牧風寬慰柳舟洲,“皇後娘娘定是看上你了,否則的話她不會用這等小事難為殿下,要知道皇後娘娘可是和...”貴妃鬥智鬥勇了一輩子。

邵陽公主洋洋得意,“姐姐這麽好,母後能說什麽啊,哎呀...”她拉著柳舟洲的手,“我以後就有嫂嫂了。”

“你的小嘴倒是甜!”門外傳來熟悉的渾厚嗓音,謝淮終於來了。

柳舟洲的臉“唰”的一下紅了,她轉過身,不敢看他。

謝淮闊步走到她的跟前,修長的大手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小臉扳到自己面前,“舟舟,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嫁給我好麽?”

邵陽一口茶噎在嗓子,猛烈的咳嗽起來,謝淮擰眉瞥她,“不合時宜。”

柳舟洲面露赧然,曹牧風臉沖著外面,笑的肩膀子亂顫。

邵陽公主努著嘴嚷嚷,“什麽叫不合時宜,太子哥哥你在這求娶就合時宜啦。”

柳舟洲臉色臊紅,一路紅到脖子根,她扭臉從他手中移開。

謝淮正在瞪著邵陽,突然手中一滑,他一把摟著她的脖頸將她撈回,恨恨道:“到底要我問多少遍你才答應?”

啊!邵陽公主和曹牧風簡直驚得跌落了下巴,所以謝淮求娶還沒有成功麽?倆人一臉鄙夷的七嘴八舌起來:

“肯定是太子哥哥求婚太草率了。”

“殿下你這樣不行,求娶儀式要盛大,這樣姑娘家才有面。”

“對對對,不如讓母後在後宮舉行宴會,然後你求婚。”

“不行,不行,還是帝後大宴群臣及其家眷的時候吧,這時人最多。”

兩人越說越興奮,完全沒看到柳舟洲臉色越來越驚恐。

邵陽歪著小腦袋繼續想,“太子哥哥,我覺得還是...”

“我答應!”柳舟洲面對著謝淮,看著他的眼睛,脫口而出。

“真的?”謝淮瞳孔放大,眼睛裏有亮晶晶的光,端的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背後卻悄悄的給剛才唱雙簧的二人比了個大拇哥。

二人相視一笑,仿佛立下了什麽大功。

是夜,東宮寢殿披紅掛彩,喜氣洋洋,好不熱鬧。

暖融融的龍鳳喜燭下,一對璧人交頸相擁,二人都穿著薄紗寢衣,青絲上還泛著潮氣,是剛剛沐浴過。

“舟舟。”他叫她,聲音裏是抑制不住的甜膩。

“嗯。”她回他,聲音裏仿佛有攝魂的勾子,讓人意亂情迷。

他一把將她抱起,兩人緋紅的紗袍疊在一起曳地而行,拖行出滿室的旖旎。

象牙花的紗幔被粗暴的撩開,又自動合攏。

這一夜,時而春風細雨,時而疾風驟雨,酣暢淋漓的放縱,一直沒停。

十年後,新帝登基,稱為元武皇帝。

元武帝在位三十年,大興海晏河清,國勝民強,是為一個偉大的帝王。

他後宮清靜,只有皇後一人,夫妻鶼鰈情深,恩愛一世,共生養了兩個皇子,兩位公主。

兩人的愛情故事被傳為一代佳話,世代流傳。

--------------------

作者有話要說:

下本開《將軍的小妾重生了》,求一個收藏~~

前世,香桃是鎮國大將軍夏淵的小妾,夏淵少年點將,戰功赫赫,可是,她一輩子只見過他三次面。

第一次見他,她剛被擡進將軍府,一句“你只管伺候婆母,其他的事不要肖想”讓她後脊森涼。

第二次見他,他牽著從邊關帶回來的美嬌娘,冷冷對她說:“你回家吧,我要為阿嫣遣散後院。”

第三次見他,她跪在他的腳下,頭磕出了血,他毫不動容,“你的父兄自行不義,流放邊外已是格外開恩。”她尊嚴盡失還是求他,被他的副官打爛了腦袋。

舉目無親,她又癡傻,渾渾噩噩在世上過了五年,死去那年,她未滿雙十。

許是怨念太深,她死後魂魄不散,被困於白馬寺的一座香亭,白馬寺香火旺盛,求神拜佛的人絡繹不絕,她浸淫其間幾十年,看盡人心,變得耳聰目明,還濡染了一身香氣。

然後,她重生了,重生在他帶美嬌娘回府前。

夏淵常年駐守邊疆,他驍勇善戰,馬革裹屍,卻不近人情,各懷鬼胎被塞進將軍府的女人,他來者不拒,全都扔京中的宅子裏,碰都不碰。

回京覆命後,他總做一個夢,夢中他為了一個癡傻的女子舍去家業,守了她五年,無數人替他惋惜,他卻甘之如飴。

他很想知道夢中的女子是誰,直到——

他在後院見到那個叫香桃的小妾。

#將軍的追妻火葬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