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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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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錄閣二樓,柳舟洲輕輕吐出“全文完”三個字,兩個謄抄的翰林學子眼睛晶亮,宵衣旰食月餘,寄予眾望的《諸子錄》終於完本,這也代表著本朝聲勢浩大的修書任務圓滿結束。

二人對著柳舟洲說了一番恭賀的漂亮話,就抱著書稿去找陸侍讀。她則揉揉僵硬的脖頸,頭挨到椅背上閉目養神。

忽而聽到樓梯上一陣腳步聲,她忙睜開眼坐正,卻見是邵陽公主帶著曹牧風和祝橋呼啦啦的湧上二樓,剛踏進來邵陽公主就大呼小叫,“柳女史,你終於完成了!”

曹牧風和祝橋臉上掛著笑,拱手道:“恭喜,恭喜。”

柳舟洲起身,面上笑盈盈的,“微臣還要謝謝公主相助,承蒙幾位關照才這般順暢。”

公主臉上立刻露出自豪的表情,“是啊,這修書大任也有我一份力量,我得找父皇討賞去。”

她這話頭提起來,倒讓曹牧風想起一件事,他滿面喜色的看著柳舟洲,“殿下說過,待修書完成,要給你討個大賞賜。”

“哇!”柳舟洲還未反應過來,邵陽就開始歡呼,小臉上滿是期待,“什麽大賞賜呀?”

曹牧風搖頭,“殿下所謂的大賞賜,盡請期待吧。”他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把自己唬了一跳,趕緊連連搖頭,勸自己不要聯想過多。

柳舟洲捕捉到曹牧風的神色,心裏一驚,正常人誰會用“大賞賜”這個詞,必然是反語了,再結合曹牧風剛才的搖頭輕嘆,她只覺自己要在劫難逃了。

但是,她現在還不能離開皇宮,一個月二十兩銀子,出了宮再沒有這麽好的差事,掙不到銀子她就永遠別想回鹿莊過自在的生活。

當然,真被攆出宮,她也可以回柳府等著嫁人,但經過榮嘉公主這件事,柳府恨透了她,如果落到嫡母手中,還不知道她有沒有命走出柳府。

她當初決絕離開柳府,現在斷然不會回去。

要想留下,必須要證明自己的價值,以及——

她沒有打太子的主意!

日頭依依不舍的落入西山,留一抹霞光鋪滿半天,謝淮斜靠在輦車上,輕揉太陽穴,又聽那群老臣吵了一天,父皇優柔寡斷,朝臣各自為營,最後鬧了個不歡而散。

他正閉目養神,卻聽小福子失口“啊”了一聲,他掀開眼瞼,看見一道清麗的身影站在殿前,似在等他,她沐浴在火紅的霞光裏,身上氳著一層淡淡的金光,臉上明媚的笑容好看的晃眼。

待輦車停下,俏麗的倩影翩然而至,朝他微微福了福身子,清淩淩道:“微臣參加太子殿下。”

謝淮微怔,雖說她在自己面前一向恭謹,今日這般客氣中卻帶著明顯的討好和...疏離,讓他很是不悅。

他下了輦車,緩步走到她的對面,蹙眉道:“柳女史今日特意前來,可是有事?”

謝淮如此開門見山,柳舟洲微微有些不適,她訕訕道:“是有點小事請奏殿下。”她頷首靜立,低垂的眸子裏仿佛斂住了光華萬千。

謝淮狹長的冷眸掠過一絲新奇,他轉身往殿內走去,聲音遠遠傳來,“進來吧。”

她籲了一口氣,緊步跟上。

進了內殿,謝淮直接走到書桌後面,並示意她坐到對面的軟塌上。

跨過槅扇就是他的寢室,不知為何進到這裏,柳舟洲頓時感覺氣勢弱了一半,她只三分之一坐在軟塌上,腰桿挺的筆直,心裏暗暗給自己打氣。

“說吧。”謝淮一雙挑事的眸子看著她。

無聲的清了清喉嚨,她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顏,“啟稟殿下,修書已經完成。”

謝淮彎彎嘴角,“嗯,林掌院與我匯報了,這兩日《諸子錄》即可集結成冊,而你...”他頓住。

柳舟洲心中火光電石,他這是要安排自己的後事了?不行,不能讓他先說出來。

就在他這一頓之間,她轉了話頭,“殿下,微臣此次前來,是想問一問,朝中可有人會西戎語?”

謝淮楞住,這是他最近正煩惱的一件事,大興和西戎斷交十五年,當年太/祖皇帝做的決絕,清除所有西戎相關,京中的西戎人全部關大獄,懂西戎語的漢人不是冠以間諜罪論處,就是逃到海角天邊,這眼見著西戎王子就要來了,國內竟然找不到精通西戎語的人。

西戎那邊倒是很多人會漢語,就連王子都能說上兩句,對方也承諾會多帶一些譯官,可到底不是自己的人,也不知道會不會亂傳話。

謝淮不知她為何突然提起這茬,不動聲色道:“沒有。”

柳舟洲起身輕輕福了福身子,恭謹道:“啟稟殿下,微臣能聽懂西戎語,您若不嫌棄,臣可充當譯官。”

她記得小時候家裏有個西戎婢女,母親和她一處的時候說西戎語,她跟著聽的多了,就懂了,其實她也可以說幾句,但小時候她不稀罕說,所以說的不如聽的好。

後來不知為何父親把那個婢女趕走了,之後的日子裏母親心情不好的時,還是會和她說西戎語,且她記憶力好,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她日日在惜錄閣二樓默書,一樓的翰林們常常會討論政事,是以她早就知道朝中缺譯官,當時聽完覺得事不關己,沒放在心上,後來感受到了危機感,這才決心到謝淮面前主動請纓。

聞言謝淮吃了一驚,瞳孔緊縮看著她,“你真的懂西戎語?”

她誠摯的點點頭,“回殿下,千真萬確,一點不假。”

他眸光暗了暗,聲音冰涼:“那日在元寧殿孤問你,你為何不答?”

柳舟洲翩然跪下,期期艾艾道:“微臣見殿下一貫不喜西戎人,怕說了惹殿下不高興。”

謝淮問:“現在為何又敢說了?”

她垂著頭,又長又密的眼睫輕輕掃著下眼瞼,“現在知殿下公私分明,一心為國,臣想著若是為殿下分憂解難,您萬不會怪罪。”

若不是她和平時差別太大,他差點都要被她感動了。

他沈聲問:“柳女史這般努力,可是有所圖?”

她昂起臉,義正言辭道:“為朝廷出力,為殿下盡忠是微臣的本分,臣甘之如飴,不過——”她猶豫道。

謝淮眼波微動,很有耐心的聽她說下去。

“不過,微臣做出成績,殿下賞臣一些銀子就好。”順便這次也賞點就最最最好了。

說完柳舟洲就觀察謝淮的表情,他好像並沒有很高興,咦,哪裏說錯了麽?賞點銀子都不肯?應該不至於。

室內寂了半晌,謝淮嘴角慢慢浮上一絲冷笑,他狹長的眉尾一揚,松快道:“好。”

柳舟洲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她料想謝淮不會拒絕,那自己暫時也就安全了,如果這位主子高興了,完事給她一大筆賞賜,即使被立刻掃地出門,也不怕,讓她攢夠買水田的銀子就行。

說完正事,她一刻都不願在殿內多待,恭聲道:“微臣告退。”

謝淮冷冷看著她,直到她走出了門。

室內空氣仿佛凝滯了般,小福子臉僵著笑,“恭喜殿下,解決了心頭大患。”

他冷哼一聲,問:“司籍俸銀如何?”

小福子暗笑,“回殿下,司籍是正五品,只位於尚宮之下,俸銀比小人的還高出不少呢。”

謝淮心裏煩躁,沈聲道:“傳旨下去,司籍俸銀減半。”

啊,小福子驚的下巴頦都要掉下來了,殿下這是何苦呢,女官俸銀都是依制發放,豈能隨意增減,殿下這是一時氣糊塗了。

他還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卻聽謝淮又吩咐,“查查祁山北麓周邊村子的民籍。”

小福子得令立刻著人去辦,路上遇見柳舟洲一身輕松的出了東宮,心裏不禁默默的同情她一下,這位女官不知道是哪裏得罪裏頭那位主子了,這往後啊——

說不定有好日子呢,他還沒見過殿下對哪個女子如此較真!

《諸子錄》集成冊子已經在朝中流傳幾天了,元寧宮,曹牧風誇張的跟邵陽和柳舟洲形容,“你們不知道,陛下多重視諸子錄,上到朝臣,下到官吏必須人手一冊,還要抄寫背誦。”

“哇,是柳女史的《諸子錄》耶。”邵陽激動的搖柳舟洲,“是你編的。”

柳舟洲笑著看她,“公主也有貢獻哦。”

公主心虛的笑起來,“我抄了幾篇就跑了,咳,貢獻不值一提。”

曹牧風瞇眼看著她,“不錯,有長進,有...”自知之明了。

公主一下子不樂意了,叉著腰生氣,“你說啊,有什麽?”

曹牧風撓撓頭,尷尬的笑笑,把話題又繞回來,“大臣們對《諸子錄》讚譽頗多,除了鄭太傅。”

柳舟洲疑惑,“鄭太傅是誰?”

“鄭太傅就是貴妃娘娘的父親,他就是個老學究,嚴苛的很呢。”公主在太子學堂遇見過他幾次,對他的嚴厲還心有餘悸。

曹牧風安慰道:“他不滿意也無濟於事,關鍵陛下滿意,太子滿意就夠了,多數朝臣也滿意啊。”

幾人正聊著,突聽門外一陣喧嘩,阿糖慌慌張張的跑進來,話都說不溜了,“公主,公主,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

三人忙走到外面,只見皇帝身邊的康公公領著一眾小監,宮女烏泱泱的壓進了元寧宮。

邵陽不解的問康公公:“公公這是作甚?”

康公公舉過聖旨,笑盈盈道:“奴才來給柳女史道喜啦。”

曹牧風一下子明白過來,看著柳舟洲:“還不趕快跪下接旨,陛下這是要賞你了。”他的話剛說完,康公公就清清喉嚨,正色道:“柳舟洲接旨。”

撲通撲通瞬間跪了一院子人,柳舟洲正對著康公公跪下,他這才緩緩打開聖旨,端著嗓子念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邵陽公主侍讀柳舟洲,學業優敏,文才秀美,修書有功,朕心甚慰。著吏部從重議獎,特加封為五品司籍,欽此。

邵陽公主和曹牧風忍不住要叫出來,柳舟洲恭恭敬敬的謝恩,待她站起來,康公公道一聲恭喜,把聖旨交到她手裏,指著跟來的宮人,和氣道:“女史請瞧一瞧,陛下另有賞賜。”

這時眾人才發現,跟著進來的宮人手裏捧著各色金玉器玩,綾羅綢緞,柳舟洲看著一院子的宮人,心裏暗喜,這些以後也能換錢吧。

邵陽公主歪著腦袋問,“司籍是做什麽?”

康公公回答:“司籍掌後宮經籍,筆劄文博,是文書女官之首。”

曹牧風恍然大悟,這就是謝淮所謂的“大賞賜”,要知道後宮女官晉級難,很多人熬到出宮養老最多晉個七品,六品之上的女官,一個巴掌就能數過來,柳舟洲初來乍到,直接晉五品實屬罕見,也虧得她幸運,修書立了大功,聖人又頗為滿意,如此這般再加上太子力薦,破格晉升就水到渠成了。

“這麽說柳女史當大官了!”公主興奮的喊,突然又喪氣道:“你以後就不是我的陪讀女史了?”

柳舟洲安慰她,“公主放心,左右我還在後宮,一樣會陪您讀書。”邵陽公主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康公公又道:“司籍享有單獨的院子,配兩個宮女照顧起居,柳司籍您看,要不要讓宮人們把這些賞賜先送到您的院子裏?”

柳舟洲點點頭,“勞煩公公了。”

康公公一應交代完畢,臨走時又吩咐,因著她要隨駕接待西戎來使,暫不入職司籍,且再陪邵陽公主幾日。

柳舟洲松一口氣。

公主喜不自禁,搖著她的胳膊道:“這下你的俸銀就更多了,你可得備個大一點的錢袋了。”她還記得那日柳舟洲第一次領俸銀時開心的表情。

柳舟洲笑的眼睛彎彎如月牙,之前是八品女史,每月俸銀二十兩,這回升至五品司籍,旁的賞賜不說,單俸銀至少得翻倍吧。

曹牧風眨眨眼,委屈道:“我是六品,每月俸銀三十兩,後宮女官晉升難,五品已是一下之下,俸祿比朝中官員高,柳女史,哦,不對,柳司籍的俸銀估摸著不會低於五十兩。”

柳舟洲淺笑,和自己想的差不離,五十兩,真不少呀。

邵陽公主大大的“哇”了一聲,又撓頭問:“五十兩是多少啊?”她從未使過銀子,對錢的數目完全沒概念。

柳舟洲含笑看她,“我的小公主,五十兩大概就能買您頭上這一對金步搖。”

“啊——”邵陽失望,撇著嘴道:“這麽少啊,不行,我得讓父皇給你加多點。”

她天真的模樣逗得柳舟洲和曹牧風止不住笑意。

人生來就是不平等的,這事無可厚非,也沒得計較,但如果天生的富貴命落到邵陽這般人的頭上,也是幸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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