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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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到《蜚語》創作後期,林木已經每晚只睡得著一兩個小時,情緒起伏非常大,幾近崩潰。

他竭力想將從認識裴遇以來的全部情感都融入曲中,但這整整五年的流水時光,悲苦喜悅,又哪裏是那麽容易做到的。

一個半月後,《蜚語》完成,林木宣布舉辦演奏會。

不僅媒體嘩然,裴遇也非常反對。那個時候,林木的狀況已經很不好,從入睡障礙發展成了精神恍惚,甚至會無端嘔吐。情緒長期低落,陷入深深的自厭中。

倘若是曾經的林木,是如何都不會這樣的。他就像一匹冷漠又炙熱的小狼,一身反骨,打死都不肯低頭。可抑郁癥是一種疾病,不受自身心態控制,就像一個發燒的病人,不能通過意志使自己痊愈。

“裴遇,我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林木堅持說,“我要把這首曲子帶到世人的面前,用音樂告訴他們我們的感情。它不骯臟,也並非生而有罪,它有歡喜憂愁,也有絕望爭吵......它和這世上任何兩個異性之間的感情,沒有絲毫不同。”

“......更何況,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林木淡淡微笑著,“也許以後,再也不會有劇院肯讓我開演奏會......這是最後的機會。”

裴遇怔怔看著林木清澈黑亮的眼睛,只得退步。

臨行前,他將行李箱中所有尖銳的東西都取了出來,不久前林木情緒失控,有過自殘的行為,裴遇不得不一再小心。

後來,林木在全國最頂尖的劇院演奏了《蜚語》,全曲基調沈悶慷慨,仿佛有無數短刀冷箭相接。但在這絕望的氛圍下,隱隱又帶有某種特別的生機,晦澀沈默,溫柔勇敢。

手指在黑白琴鍵上翩然起舞時,林木眼前浮現出無數過往的回憶。

他想起他們的初遇,想起星空下的親吻,想起黑夜中的擁抱。他還想起自己曾對裴遇說,“這《蜚語》,是流言蜚語的蜚語,是如刀如劍的蜚語,是我對你,至死不渝的‘蜚語’......”

林木彈的幾乎忘我,就連臺下為了挖料而來的媒體記者,也被這酣暢淋漓的演奏所震撼。

當一曲畢,林木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微微地喘著氣。他怔怔看著虛無的空氣,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裴遇的臉。

半晌,他平靜地站起來,拿起麥克風,走到了舞臺中央。

臺下的媒體瞬時回過神來,響起一陣騷動,各自竊竊私語。

“是的,我愛裴遇。”在他們尖酸的嘲諷和逼問發起之前,林木自己先輕輕開了口。“這首《蜚語》,也是為他而作。他就像這世界上的另一個我,如你們所見,我愛他就像愛生命。”

霎時一片寂靜,眾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沒有人想到林木會自己這般直白的承認了。半晌,一個曾經喜歡過林木的粉絲反應過來,脫下鞋子朝他扔過去,憤怒地吼道:“死同性戀,不要臉!”

鞋子正砸在林木的額頭,尖銳的鞋跟劃破他的額角,殷紅的鮮血滲了出來。

林木沒說什麽,臉色蒼白而平靜,朝臺下鞠了一躬,謝幕。

《蜚語》的完成度極其高,在百年之後被鋼琴家們提起時,也是一片讚譽。天才鋼琴師林木,以這首最後的作品千古留名。

只可惜,這些林木已經都不知道了,當初那唯一一次的演奏,已成絕唱。

當晚,裴遇睡得迷迷糊糊時,似乎聽到電話響了一下。大約只有十來秒,很快就掛斷了。他醒來後摁亮手機,看見是林木的來電。掛斷之後,他又給裴遇發了一條短信,只有兩個字,是“晚安”。

裴遇下意識想給他回過去,但又怕打擾到林木休息,思忖片刻後作罷。

第二天早上,裴遇給林木發了一條消息,問他什麽時候回來,但林木沒回。裴遇以為是太早,林木沒有起床。

倒是到下午的時候,劇院打來了電話。裴遇看到來電顯示怔了一下,不知道劇院為什麽會聯系他。

通知的語言很簡短,裴遇剛摁下接聽,那邊就道:“餵,是裴先生嗎?......我是c市警官,今天早上三點左右,林木先生因服用過多安眠藥死亡,目前我們已經排除了他殺。”

裴遇一怔,手機“啪”地掉落在地上。

他呆了很久才眼眶發紅地把手機撿回來,手指顫的不行,幾乎連語序都組織不好。只不斷問:“......你說什麽,你們說什麽?......”

原來昨天晚上,那個電話林木是想告別的。

(八)

林木沒有回覆裴遇的短信,因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警方轉交給了裴遇一張小紙條,是在林木口袋裏發現的。字跡非常潦草,沒有往日的半分清秀俊逸。

林木在上面寫道:“裴遇,我並非死於流言蜚語,而是病痛。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沒有屈服。......我沒有屈服,至死都沒有。”

在那天的演奏會,林木終於向所有人戀情,坦坦蕩蕩,無懼無畏。了卻了所有夙願。然後,他在藥物的幫助下陷入了沈睡,自此,再也不必擔心有朝一日會受抑郁癥支配,向世俗屈服。

如同被俘虜的死士,為了不在來日的折磨中低下頭顱,寧可慷慨赴死。

林木的死掀起一陣不小的波瀾,各大媒體都爭相報道。

當初那個偷走裴遇手機的室友,似乎並沒有想到會造成今日的局面。但短暫的驚慌之後,他萌生的不是愧意,而是心虛的憤怒。為了掩飾這種心虛,他以裴遇室友的身份出面接受采訪,義憤言辭地控訴了裴遇的變態,以及眾多朋友對裴遇這種行為的惡心。

全然忘了自己也是LGBT中的一個。

看到報紙,裴遇淡淡一笑,掐滅煙頭,將報紙疊成了一個紙飛機。順著風,從窗外飛了出去。

單薄的紙飛機歪歪斜斜,但自由地越飛越遠。

林木是孤兒,裴遇替他處理了後事,然後等過完頭七,他也在一個夜裏走上高樓,像那只紙飛機一樣飛了出去。最懂他的人已經不在,這世界,再也沒有他留下來的理由了。

最後,他在擱在鋼琴上的那張小卡片上寫道:“也許我不能改變世界,但世界也休想改變我。無論世俗如何,何時何地何人問起我,我的回答永遠都是,我亦深愛著林木。”

你以什麽來表達抗爭?

——以死亡,以吶喊。

漆黑的鋼琴靜靜佇立在琴房中,上面擺著一支尚且沾著露水的白色杏桐。杏桐花下,壓著那張他們唯一的合照。

福利院裏,蒼白雋秀的少年坐在秋千上,裴遇站在他身後。在按下拍照按鈕的一瞬間,裴遇突然彎下腰,將頭溫柔地靠在林木的頸窩裏。

他看向林木的那種眼神,任何人見到,都會明白他們是什麽關系。

彼時日光如金沙,兩個年輕人明朗地笑著站在一起,時光驚艷,歲月溫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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