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白羽這天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從梁秦軒表舅的車上下來，冬天的冷風就往他脖子裏灌，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一擡眼，他就看到石振打開門出來，背著光，眉眼柔和：“小羽，你回來了。”

“哥。”關白羽覺得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

石振打量了一下關白羽，才對梁秦軒的表舅道：“謝謝你送小羽回來。”

“不用謝不用謝，應該的，不早了，我就先走了。”梁秦軒的表舅哈哈一笑，開車走了。

等車走了，石振立刻看向關白羽：“小羽，吃飯了嗎？”

關白羽道：“還沒有。”他和梁秦軒中午是隨便找了家面店吃的，晚上……梁秦軒倒是想請他吃飯，但他急著回家。

“那快來吃。”石振道，進屋掀開鍋蓋。

關白羽進了屋子，就覺得身上暖烘烘的。

竈臺上的大鍋裏有一鍋熱水，上面的蒸架上放著飯菜，飯菜蒸久了，顏色都不好看，但關白羽看到它們，一下子就餓了。

他端了飯菜吃，石振就把鍋裏的熱水舀到盆裏，脫了鞋襪洗腳。

他最近每天在關建國家待著，不幹什麽臟活累活，也就不天天洗澡了。

關白羽一邊吃，一邊看石振。

他回來的時候，汽車還沒停下，他哥就出來了……他哥肯定一直等著他。

他哥，是真的很重視他。

但他哥跟他說的話，卻不一定是真的。

關白羽之前沒多想，也就沒發現疑點，可昨天理了理，就發現有些不對的地方了。

他之前，沒少跟石婷還有石星朝打聽他哥的事情。

他哥在成年前，從未離開過他們那地方，一直在山裏打轉，出來之後……又沒過多久，就找到了他。

他對自己的生日不怎麽重視，他哥的生日，卻早就記牢了，也記得他跟他哥見面的日子。

他哥從山裏出來，沒幾天就找到了他。

既如此，他哥跟他外公外婆，又是什麽時候相處的？

石婷還完全不知道外公外婆的存在。

他以前以為，是他外公外婆身份比較敏感，才會這樣，但仔細想想，又不對勁。

他哥的母親去世的時候，已經是八十年代了，她如果想說自己娘家的情況，沒必要只跟自己的兒子說。

就算她只跟自己的兒子說了……他哥為什麽一直不跟石婷提起？

所以，他哥在騙他？

但這又是為什麽？

關白羽昨天，其實想過要直接問，但最後又沒問。

現在沈澱了一天，在昏黃但又溫暖的燈光下，關白羽終於問：“哥，你見過我母親嗎？她是怎麽樣的人？”

石振動作一頓。

他剛重生的時候，心情太激動，考慮事情也就不那麽全面，當時他迫切地想認識關白羽，迫切地想要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關心關白羽、照顧關白羽的身份，就直接說自己是關白羽的表哥。

但這，多多少少是存在疑點的。

好在後來，他就意識到自己的疏漏了，也想過要怎麽圓謊：“其實我沒有見過你媽媽，剛找到你的時候，我是怕你不相信我，才說了一堆外公外婆，還有你媽媽的事情。”

關白羽看向石振。

石振尷尬地笑笑：“其實來這裏之前，我連你的情況，知道的都不清楚……我母親跟你母親有通信，你母親在信裏說了你的存在，我才知道你，才過來的。”

原來是這樣？關白羽暗暗松了一口氣。

石振又道：“小羽，我最初來找你，其實是因為J市太大，我有點慌，還找不到工作，就想找個親戚投奔一下。我覺得有個本地的熟人，怎麽都好辦事。但我來了這裏，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看著太可憐了，又合我眼緣，我就多照顧了你一點。”

如果真的像石振說的這樣，就全解釋的通了，關白羽又問：“哥，我有沒有可能，不是你表弟？要是我不是你表弟……”

“不會的，你媽寫給我媽的信上，把你的地址寫得很清楚，我就是一路直奔你來的，”石振道，“而且就算你不是我表弟，我們的感情也做不得假，你永遠是我弟弟。”

關白羽聽到這話，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郁悶。他想和石振在一起，但並不想做石振的弟弟。

不過有了石振的話，他輕松很多：“哥，我媽跟你說過我爸的事情嗎？”

石振對孫青樹的了解，都是上輩子關白羽或者關家人跟他說的，了解的主要是年少時的孫青樹，而不是後來在工程隊的孫青樹，自然不敢多說：“你媽在信裏什麽都沒說，我也是來了這邊才知道你父親是誰的。”

關白羽聽到這話，有些不好意思。

他之前竟然懷疑他哥！

好在他沒懷疑太多……

關白羽嘆了口氣：“哥，我可能不是孫家的孩子。”

“什麽？”石振一驚。

關白羽道：“我在長溪市遇到孫平富了，就是我一直以為，是我爺爺的那個人。他好像一點不知道有我這個人一樣，我就想，我有沒有可能，不是孫家的孩子？”

“你怎麽會這麽想？”石振心裏一顫。

他一直認定，關白羽是孫家人。

上輩子，關白羽就是這麽告訴他的，關家村其他人，也都是這麽告訴他的。

這……難道不是事實？

“我其實也不確定。”關白羽道，“我就是覺得……我要真是孫家的孩子，人家不至於見了我一點反應都沒有吧？他們對我不聞不問，應該是很恨我才對，要是恨我，那為什麽見了我還笑瞇瞇的？”

關白羽沒說孫琪琪的事情，昨天沒及時說，今天他就有點不好意思說了。

不過他昨天從孫琪琪那裏得知，孫琪琪的家人，是知道她要來安山鎮關家村的。

他們竟然一點不在意！

當然最讓他產生懷疑的，是他奶奶對他的態度。

關白羽臉上沒有什麽難受的表情，但石振見他這樣，卻覺得有點難受，更覺得自己上輩子，過得有點糊塗。

上輩子關白羽去世的時候，他其實只能說有了點小錢，但還沒有成為真正的有錢人，跟孫家人，也完全沒接觸。

但後來在長溪市住著，他是見過孫家人的。

可他當時，竟然從未想過要去調查關白羽的身世，甚至因為關白羽，對孫家人敬而遠之。他倒是想過去找關白羽的母親，但沒打聽出這麽個人，這人也一直沒有找到關家去，就沒有讓人去查，覺得拋棄了關白羽的人，不值得去找。

當然，他當時會這樣，主要也是因為……關白羽已經沒了。

觸景傷情，他不樂意去扯自己的傷疤。

可現在聽關白羽這麽說，石振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比如說關白羽去世，他給關白羽辦喪事的時候，關廣國曾經聯系過孫家人，跟那邊說關白羽沒了……那邊一點反應都沒有。

當時關廣國，還說孫家人冷血。

還有一件事就是……張秀美一直不喜歡關白羽，是因為覺得關白羽的奶奶偏心關白羽。

她會這麽想，當然有原因。

以前他們家，當家的是關白羽的奶奶，老太太手上，按理是有不少積蓄的，怎麽都能有個幾千，但她死的時候，壓根沒留下錢來。

老太太在八十年代末，就癱了，自個兒花不了錢。

這錢，如果她在八十年代全部自己花了，吃的用的，那張秀美肯定能看到，以張秀美的反應來看……關白羽的奶奶，並沒有花用那筆錢。

那錢呢？

關廣國一家，早年攢的錢呢？

當初孫青樹被寄養在關家，孫平富年年月月給的錢呢？

關奶奶一直捏著錢不放，關廣國才會那麽窮，才會護著妻子跟母親關系不好。

這錢哪去了？

石振立刻就有了不那麽好的猜測。

關白羽如果不是關奶奶抱養的棄嬰，那有沒有可能，是她買來的？

如果真是這樣……

關白羽的父母是怎麽樣的人？關白羽是不是被拐賣的？

他是不是……本來有機會，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

可最後呢？

他從小沒過過好日子！

長大了呢？也早早去世。

石振的眼睛有點酸。

說起來，關白羽的相貌，看著就出眾，他還那麽聰明……他父母應該也是很優秀的人。

他之前，竟然從未想過這個可能。

如果真是這樣，那只能說，關白羽那個養奶奶，太會騙人了，騙過了所有人。

石振收斂起自己的心情，壓下心裏的難受，道：“小羽，我明天就幫你去打聽一下。”

“哥，我自己去打聽就行了。”關白羽把心裏的事情說了之後，就沒了糾結。

他本身對孫家沒有期待，現在知道自己不是孫家人，也沒有太多感覺。

至於他的母親……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怎麽回事，但她應該是有難處的。

現在她人也不在了，他沒什麽好計較的。

尤其是……她帶來了石振！

“那我們一起去打聽。”石振道。

石振沒有說謊，他第二天，確實去打聽了。

已經臨近年底，這天，羊毛衫廠沒有送毛衣過來，倒是將他這裏所有的毛衣，都裝走了。

而他跟著車子到了長溪市，結清工錢，並將其中一部分存進銀行之後，就買了點東西，去拜訪了費老師。

快過年了，費老師就回了長溪市住，還給了石家人一個地址。

費老師給的地址是他兒子家的，石振過去拜訪，他很高興，石振順勢跟他聊了起來，聊著聊著就道：“費老師，最近聽說了一樁很巧的事情。我家的房子，不是跟你朋友租的麽？你朋友以前是不是有個兒子寄養在鄉下？寄養的那家，竟然就是小羽養父家。”

“還有這事兒？”費老師有些吃驚，隨即道：“那還真巧了。”

石振順勢就問了問。

費老師道：“老孫這個人，年輕時做事糊塗，他前面那老婆沒了，後面再娶就再娶吧，竟然被再娶的老婆哄著，不去把寄養的孩子帶回來……孩子哭一哭怎麽了？他平常都不怎麽去看那孩子，那孩子跟他不熟，他突然去接，孩子不哭才怪！”

費老師言語間，對孫平富不把孩子帶回來的事情，頗有怨言。

但他也提到，孫平富去接過幾次。

說著說著，費老師還說起孫青樹後來的事情來，說是孫青樹在工程隊做的挺好的，就是那時候各種防護措施少，就出了事。

“他去世的時候不小了吧？結婚了嗎？”石振問。

費老師道：“沒有。”

那個年代，孫青樹是城鎮戶口，還有工作，甚至在比較封閉的工程隊工作，他不可能跟一個女人孩子都生了，還不結婚。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有些事情，真的是不去想，意識不到疑點，仔細一想，就全是疑點。

至於孫家那點事情……左右不過就是，孫平富有了後面的小嬌妻，就對前面的兒子不上心了。孫青樹十幾歲才回家，這時候家裏弟弟妹妹都好幾個了，他顯得格格不入，自然也不樂意在家裏待著。

石振跟費老師聊過，就離開了。

另一邊，關白羽倒是沒急著去打聽自己的身世，而是先去大服裝廠，想要找那些經銷商。

只是……大服裝廠的人，壓根就不讓他們見經銷商。

他們也怕有人搶生意。

“我是認識幾個經銷商的，要不要我帶你們過去？”梁秦軒的表舅突然道。

“好啊！”梁秦軒一口答應。

關白羽看著對方，認真道：“謝謝。”

關白羽知道，梁秦軒的表舅要帶他們去找的經銷商，多半不是他認識的，而是梁秦軒的父親安排的。

梁秦軒這兩天在做什麽，梁秦軒的父親肯定知道。

而以梁父的人脈，要幫他們，輕而易舉。

有人幫忙，真的做什麽都容易，他哥沒人幫忙，就只能自己一點一點，慢慢賺錢，慢慢積攢。

他所在的一中，其實有很多人，看著普普通通，家裏很有背景。

如果他能多認識一些人……

就說梁秦軒，他認識梁秦軒之後，得了多少好處？

當然，他也不能白拿梁秦軒的好處，這門生意，他肯定要多給梁秦軒分錢，甚至可以讓梁秦軒拿大頭。

關白羽想的不錯，那個經銷商，明顯有人通過氣，對著他們的時候，態度挺好。

巧了，這人路子還廣，在省城那邊有關系，很多東西都可以試著鋪貨。

關白羽也不含糊，把自己想做筆袋賣的事情說了。

“筆袋？這東西好賣？”

“現在大家都用鐵皮文具盒，男生之間打打鬧鬧的，鐵皮文具盒稍有不慎就摔得坑坑窪窪，上課的時候還有人拿來玩，發出聲音影響課堂記錄，相比之下，肯定是筆袋用著更方便，”關白羽直視對方，“如果學校老師能說幾句，建議學生用筆袋……”

那個經銷商的眼睛亮了。

關白羽又道：“現在有很多卡通形象受人歡迎，筆袋可以做的樣式非常多，成本還低……”

“你還挺有想法的。”那經銷商道，這種東西，成本不高，只要有門路，絕對不愁賣。

關白羽一鼓作氣道：“我們打算註冊一個公司，專門生產筆袋和書包！”

之前沒人幫忙，他能想到的，就只有小打小鬧。

但現在梁秦軒的父親給了一個這麽好的平臺，他不抓住，就太不應該了，

他和梁秦軒，可以試著開公司。

當然，這公司肯定得是梁秦軒的，畢竟沒有梁父，這公司大概率起不來。

但以梁秦軒的性格，應該不會少了他的分紅。

最重要的是……梁秦軒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賺錢超過他爸……這不是一個好機會？

梁秦軒一直在旁邊聽關白羽說話。

這會兒，他有點懵。

關白羽不是說，他只是想做一些筆袋來賣麽？

他還以為，他們會在找小作坊生產出筆袋之後，自己拿到學校裏賣來著。

他都想好，要怎麽在學校裏宣傳筆袋了。

結果現在，關白羽要開公司？

這個……太快了吧？

公司要怎麽開？

等關白羽和經銷商談好，梁秦軒立刻問：“小羽，你要開公司？你知道公司怎麽開嗎？”

“我不知道，”關白羽毫不猶豫地說道，“我什麽都不懂。”

“那你怎麽還要開公司？”

“你爸開公司的時候，知道公司怎麽開嗎？”關白羽問。

梁秦軒聽關白羽提起自己的父親，立刻就想開公司了，他要賺大錢！

關白羽又道：“至於公司怎麽開，可以去問我哥，我哥肯定清楚。”

之前，他哥有提過，等明年要開個公司。

他哥肯定知道。

梁秦軒無比敬佩：“你跟你哥真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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