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振並不把關平國當回事。

他以前沒少遇到關平國這樣的人。

這類人膽子小，沒什麽本事，最多討人嫌一點，但傷害性不大。

不說別的，就說他剛才懟了關平國，關平國看似很生氣，但過幾天，他能再次沒事人一樣過來借錢，也不敢記仇，最多私底下罵他幾句。

在平常的生活裏，關平國沒少被人用“沒兒子”、“絕戶”之類話刺，他真要報覆，壓根報覆不過來。

相比之下，閆江濤這個未成年，傷害性都要高得多，畢竟人家以前沒受過委屈，所以稍微受一點，就要狠狠地報覆回來，他還很有錢，有報覆別人的能力。

沒了關平國在旁邊嚷嚷著要借錢，石振繼續做生意，一點沒被剛才的事情影響到。

倒是關白羽忐忑不安。

他並沒有因為關平國的話對石振心懷介意。

他知道石振，是真心對他好的。

以前他奶奶也讓他幹活，他奶奶去世前一直癱在床上，都是他伺候的，可他養父他們送飯過來，裏面的葷腥他奶奶一口都不願意給他吃。

他知道他奶奶是以前過太苦了才這樣護食，但心裏依然不好受。

石振呢？這些日子有點好吃的，石振都是優先給他和石星火的！

哪怕他哥真的不讓他讀書了，讓他做白工他也樂意，更不要說他哥其實一直都在督促他，讓他好好讀書。

但關白羽心裏明白這些，卻怕石振聽了這些之後，因為被人誤會而難受，還有……原來他哥在外面欠了錢？他都不知道這件事！

怪不得他哥一分錢都舍不得花。

錢起來拿了工資，會去買吃的買衣服，石星火有了錢，惦記著要吃炸串，但他哥特別克制，除了生活必需品，不買別的東西。

這樣的話，他哥給他買書買錄音機花了很多錢，會不會讓他哥沒錢還債？

石振趁著人少，給鍋下的煤爐換煤餅。

他現在已經用慣煤爐了，但不得不承認煤爐用著很不方便，相比之下，煤氣罐好用太多了……

但煤氣罐加上煤氣竈，又要不少錢。

換好煤餅，石振就見關白羽有些心不在焉，當下問：“小羽，你怎麽了？”

關白羽低聲問：“哥，你欠了多少錢啊？”

石振一楞，隨即笑起來：“我沒欠錢。”

說起這個，石振想到什麽，又對關白羽道：“小羽，你以後長大了，不要輕易跟人借錢，也不要輕易借錢給別人，給人做擔保更要不得……當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因為正當理由跟銀行貸款是可以的。”

石振知道，想把生意做大，貸款是必不可少的，但債務太多，卻也會把人拖垮。

還有借錢給別人……多少這個時期富裕起來的人，就因為到處投資或者借錢給別人，最終血本無歸。

他從不指望自己變得多麽富裕，只希望能守好自己的財富，希望關白羽想要什麽能有什麽……所以他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穩紮穩打。

人生很長，有時候一個人不需要多出色，只要不犯錯，就已經能甩開一大波人。

這年頭，大部分人還是習慣在家吃飯的，因此中午的時候人要少一些，但過了午飯時間，鎮上的人就又多了起來。

五月初普遍最高二十幾度，正是適合出來玩的溫度。

石振和關白羽分工合作，又賣出去很多炸串。

不過鎮上賣的最火爆的，還是那些彩票，有不少人確確實實中了獎，帶著電風扇自行車什麽的離開，就連那臺電視機，都被人捧走了。

大家羨慕地看著中獎的人，但石振卻註意到，更多的是沒有中獎的人。

這些人裏，還不乏花了幾十上百去抽獎的……有那錢，直接去買個電風扇不好麽？

關國平也在其中，他下午又來買了幾張獎券，但依然沒有中獎，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石振今天早上四點就起來了，到晚上八點多的時候，就有點撐不住，左右炸串已經賣得差不多了，他收拾了一下，就提早回了家。

第二天，他照舊一大早起來，並且賣完飯團馬上去賣炸串。

接連忙了好幾天，哪怕石振年輕力狀，也有點撐不住，好在過了這陣，他的作息就又回到之前那樣。

他中午能睡一覺，就不會太累，關白羽也不用跟著他幫忙，可以休息。

不過最近這些天，他賺的錢著實不算少。

石振一直忙過五號，終於在六號這天下午，算了算這幾天的帳。

他現在會留一部分做本錢，剩下的全部存起來，而忙活了五天之後，他的存款超過了一千五。

這幾天他幾乎每天都賺一百多。

石振松了口氣，第二天上午擺完攤，就去銀行辦了個存折，把這錢存了進去。

他前些日子去打聽過高中學費。

長溪市的高中學費是統一的，都是一學期六百，此外還要出書本費、校服費、住宿費等等，還要給學生準備一些生活費。

關白羽東西很少，熱水瓶被褥涼席等等生活用品也要給他買，新衣服新鞋、雨傘水杯什麽的也少不了，加起來至少要一千五。

甚至一千五可能都不夠。

他們在農村待著，怎麽都能過，但總不能關白羽去讀高中，還什麽都沒有。

現在關白羽讀書的錢有了，接下來就要存把他家裏人接來這邊要用的錢了，這倒是不用花太多，但住處什麽的，必須提前找好。

他後媽是在暑假摔斷腿的，而關白羽中考在六月二十五日，石振打算等關白羽考完，就立刻出發回老家，把家裏人全都帶出來。

這樣的話，還有一個半月。

石振來安山鎮之後，曾給家裏寫過信報平安，也把自己的地址寫在送去的信裏，但沒有收到回信，也不知道家裏人收到他的信沒有……這兩天他可以再寫一封。

其實石振是可以打電話的，他家雖然沒有電話，但他們村裏安了一個電話。

但……十八歲的石振離開村子的時候，把村裏的電話背得滾瓜爛熟，現在的石振卻早已將那個號碼忘記。

石振攢到一千五百塊的事情，關白羽是知道的，石振跟他說了，還給他看了存折。

石振會這樣做，原因有兩個。其一是關白羽以前太窮，就特別摳搜，人看著也沒有底氣，石振覺得讓關白羽知道家裏有多少錢，可以讓關白羽自信一點。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關白羽對他來說，是唯一的自己人。

他父親有他繼母，有別的子女，他的姐姐妹妹跟他的關系都不怎麽樣且都有自己的家庭，他不介意幫助他們，就像他很樂意幫石星火一樣，但他沒辦法把他們當自己人，親兄弟明算賬，不是嗎？

可關白羽不一樣。

他上輩子跟關白羽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把關白羽當成自己的媳婦兒的，那時候他在外面，吹牛也好，藏富也好，在關白羽面前，卻一直是將自己的財務狀況全盤說出的。

他拿不到工程款，不能跟別人說，要做出雲淡風輕的樣子跟手底下的親朋好友說沒什麽事情，但他可以抱著關白羽罵那個不給錢的混賬。

他掙了大錢，也不能跟別人說，他爸會讓他給他弟弟妹妹錢，他的親戚總能找到理由跟他借錢，但他可以跟關白羽炫耀，在關白羽面前喜滋滋地數一整天錢。

關白羽去世前沒多久，他還說要給關白羽在長

溪市買個房子，可惜他還沒買，關白羽就沒了。

那之後，他很多話，就不知道可以跟誰說了。

重來一次，他想讓關白羽好好長大，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去過，哪怕關白羽想要成親生子，他也不會攔著。

但他大概不會喜歡別人了。

他也習慣什麽都不瞞著關白羽。

他掙錢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讓關白羽過上好日子。

關白羽不知道石振的想法，但平常石振跟石星火，在賬務上算的很清楚，很多事兒都不跟石星火說只跟他說……他能感覺到，在石振心裏，自己比石星火更重要。

他挺高興的。

這天晚上，石振又去賣炸串了，關白羽就在家做各種準備工作，比如煮鹵蛋什麽的。

這些活兒都很簡單，他早就全部會做了。

自打有了煤爐，很多東西，他們都是用煤爐慢慢燉的，關白羽一開始用鐵鉗換煤餅的時候，總不小心把燒透的煤餅夾碎，但現在他換煤餅的速度，那叫一個快！

換了煤餅，把一鍋蛋放上去，關白羽又往裏倒水。

提前倒了水會讓鍋子特別重，他搬不動，就只能這麽來了。

就在這時，有人從屋外進來，想買點鹵豆幹。

正好有做好的鹵豆幹，關白羽稱了一些給對方。

那人買到東西，卻沒走，倒是問關白羽：“小羽，你以後真的不去上學了？”

“誰說的？”關白羽不解。

“你小奶奶說的，她說你以後不去上學了，跟著你那個表哥擺攤……聽說你表哥給錢起來不少錢，他給你多少錢？”這人問。

關白羽有些不高興：“小奶奶亂說的，我以後還要讀書。”

“讀高中和中專要不少錢吧？你哪來的錢？而且你現在都不去學校了。”那人不信關白羽的話。

其實都不用關白羽小奶奶說，他們就已經有這樣的懷疑了。

關白羽不去學校，倒是天天跑鎮上，看著就是不打算繼續讀書了。

不過他們也覺得很正常。

別人家父母好好的，初中畢業都不讀了，關白羽真要去讀書，反而奇怪。

“我最近只是在家自學。”關白羽皺眉。

那人卻還在說：“其實不讀也好，能早點賺錢養活自己。你表哥又買三輪車又買錄音機的，掙得不錯吧？你跟著他幹，工資錢總有的……對了，你表哥有對象沒有？”

關白羽一楞。

那人笑起來：“他要是沒對象，我可以給他介紹。”石振高高大大的，長的還好，一來村裏，就有很多人看上了。

不過他到底是外面來的，不知道底細，大家就沒起什麽心思。

可現在石振來了也有段時間了，他們對他有了些了解，這小夥子會說話幹活還勤懇……想結這門親的人家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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