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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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離開京城五個月後,張公子突然出現在樂坊裏。

“您怎麽突然來蘇州了?”

“我到江寧探望我哥,順道來找你。有些事要告訴你。”

我心裏生出些極為不安的情緒。或許是為了留出時間冷靜,也或許只是為了躲避推延,我請他去樂坊後院坐著談。

我們在院裏的石桌前坐下,張公子把他的隨從一直拎著的長木箱拿過來,推到我面前:“這是春川給你的。”

我舒了口氣,打開箱子看裏面的琴:“他還好嗎?您回去後替我跟他說聲謝謝——”

他垂著腦袋,不應聲。

“怎麽了?”我覺察出不對勁,“出了什麽事嗎?”

“他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麽意思?”我盯著他,“你和他不是都……不是都說小王爺喜歡他,不會殺他的嗎?”

“不是小王爺,是——”他難以啟齒,“是九王爺派的人。”

“父親?”我無比困惑,“父親已去世了,如何派人殺他?”

“王爺生前向人托付了此事,所以一直有人追著春川不放。”

張公子說,我走後不久王府就遭了刺客。那刺客深夜直進了春川房裏,對著床上的人舉刀而去——不料從窗外又竄出個人影,一個翻身便到了榻前,為床上熟睡的人擋下那刀。

床上躺著的人是小王爺,被砍傷的人是春川。

“那時他流了好多血,止住血後昏迷了三四天,大夫說他很可能撐不過去。結果他還是醒過來了,我去看他,他發著燒,邊哭邊說想去江南、想見你。”

我說不出話。

張公子接著說:“我實在看不下去,就買通大夫,讓他把春川的病情刻意往重了講。接著,我跟王爺說不知道春川還能撐多久,不如讓他見你最後一面,當了他一個心願。沒想到王爺真答應了,安排了馬車和隨行的大夫,打算親自把春川送到你這兒來。”

“然後呢?為什麽又——”

“出京的頭天晚上,他們在路邊歇息的時候,又來了刺客。王爺說那時其他人都在車上睡覺,只有他和春川在河堤上坐著。打鬥之間,春川為了保護王爺跌下河堤,刺客見狀便逃了。”

“後來找著他了嗎?”我問。

張公子點頭:“找著了,他們沿著河往下游走了十幾裏路,在一處石灘上找著的。但找著的時候……整個人的軀體已經被水泡得不成樣子,臉也因撞上巨石而血肉模糊看不出模樣。王爺沒有把屍首帶回京城,就近火葬了。”

我驀地胸口發緊,腦中混沌一片,喉嚨又幹又澀,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音節。

“王爺回京後把他的東西都燒了,只留下了這琴。這琴——”他撫著琴弦,“是你離京後,他用第一次演出的酬勞買下的。那時他沒想過還能見到你,就寄放在我這,讓我去江寧時順道帶給你。後來以為能來江南找你了,又歡欣鼓舞地讓我給他送回去,說要親手交給你。”

他苦笑:“大約是……有緣無分吧。”

張公子走後,我抱著他帶來的琴去了平江河邊。

我的馬留給我一柄劍,我的鶴留給我一張琴。這真非一場夢境嗎?我向著緩緩流淌的河水發問。若不是夢,為何跌宕起伏至此?若不是一場磨不開的浮沈世夢,為何先將最繾綣旖旎的光景給我,又猛然將其盡數敲碎,獨留我被情思裹挾、永墜這翻湧的無涯苦海?

宿命、緣法、世事無常,這類宏大的人生命題我顧不上去想。此刻的我僅是自私而怯懦地放任自己在回憶裏沈溺,再也無法壓抑的情緒和愛意隨之從心底噴湧。

我後悔了。我為何總是要逃呢?又為何不帶著他逃呢?即使他不願意,即使他為我擔心,即使一路顛沛流離最後粉身碎骨,我也該綁著他、捆著他,讓他同我一起。

日落西山,我失魂落魄地回了樂坊。

學琵琶的小姑娘一見著我便大聲喊:“雲公子回來了!”

師父走過來,接過我手裏的琴:“你見過那位小哥了嗎?”

“見過了。”

“他今日住你那兒嗎?”

我搖頭:“已啟程回江寧去了,他帶著馬車和家仆,我家住不下。”

“你說的是早間來的那位張公子吧?我說的不是他,是快日落時一個人來的那小哥。”

“或許是張公子派來送信的吧。”我說。

“應該不是。背著包袱,腰上別把劍,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剛過來的。我問他從哪兒來、找你做甚,他說是你朋友,從京城來的,但他那口音——不像京城人。”

小姑娘也湊過來,指著自己的眼皮:“那人這裏有顆痣!”

我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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