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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當皇權日落西山完(大結局) 她的兒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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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近月就這麽將蕭瑾瑜背回了勤政殿。

文謙就候在殿外,一看到她的身影,便趕緊迎了上來,“娘娘,陛下在裏面等著您和小皇子呢,小皇子這是?”

“睡著了而已,我這就帶他進去。”

崔近月沒有要把蕭瑾瑜放下來的打算,文謙便也自然而然收回了要來接的手,恭敬地將她請了進去。

一進內殿,崔近月就見蕭桓坐於案桌後,正用筆描畫著什麽,聽見動靜卻沒急著起身,而是穩穩落下最後一筆,方才擡頭望過來,面上一派淡定模樣。

目光觸及崔近月背上的蕭瑾瑜之後,他瞳孔微震,“瑾兒怎麽了?”

崔近月顛了蕭瑾瑜一下,他卻沒醒過來,便先道,“他累得睡著了,放心,沒什麽大礙。”

蕭桓見她還要動作,將蕭瑾瑜弄醒,立即制止道,“讓他睡吧,瑾兒這些日子裏都睡不怎麽安穩,現在多睡一會兒也好。”

說著,蕭桓便走過來,把蕭瑾瑜從崔近月背上抱下來,輕輕放到榻上,也不在意他身上汙穢,為他蓋上了被子。

做完這些後,蕭桓才看向崔近月,聲音很輕,“沒想到他會讓你背,還能睡得這麽沈,若是旁人,他決計不會這麽乖的,想來冥冥之中,他定是知道你是不同的。”

崔近月明白蕭桓的意思,他這是說,即使不知道原身是自己生母,蕭瑾瑜也會有所感應,信任於她。

然而想起方才蕭瑾瑜還說,她又不是他父皇,崔近月便有些忍俊不禁。

蕭桓似乎很願意蕭瑾瑜與她親近,即使他知道她不是孔芳月。

他非但不處處制約她,甚至還很篤定她不會傷害到蕭瑾瑜,這與不久前他無論如何都對她很戒備的態度,大為不同,竟讓人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崔近月無意細究蕭桓為何有如此變化,全當自己過於靠譜讓人想要信任,只是這位陛下註定要失望了。

蕭瑾瑜小小年紀已經很會記仇,他這時候過於弱小,被她折騰後只能在心裏牢牢記著,等將來有了資本,定然會報覆回來。

更何況,蕭瑾瑜對蕭桓的占有欲非同一般,骨子裏的霸道也只是在父親面前有所收斂,他是絕不會忍受蕭桓待另一人有所不同,還致力於讓他跟那人相親相愛的。

蕭桓越是想讓蕭瑾瑜和崔近月多親近,蕭瑾瑜只會越抗拒,越厭惡她。

想到這裏,崔近月便道,“陛下,他只是很敏感,知道我不會傷害他而已,沒有你說的那麽玄乎。”

蕭桓沒有立即反駁,而是猶豫了地抿了抿唇,“阿月,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訴瑾兒,你是他的親生母親。”

“就像你說的,瑾兒自小性子便很敏感,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他與皇後之間總像是隔了一層東西,平常百姓家孩子總與母親最為親密,瑾兒卻反了過來,最是親近我這個父親。”

“我有時會想,當初我因著皇後思慮過甚,怕會對瑾兒產生什麽影響,而將他抱來勤政殿撫養,是不是錯了。”

崔近月感覺有些新奇,自與蕭桓相識,他便一直是憑一口氣吊著,不悲不怒不喜不燥的仙男模樣,便是心裏再疼愛蕭瑾瑜,也甚少會在日常中表現出來。

這還是第一次,他在崔近月面前,表露出一位父親對孩子的憂心。

那種眼神深慮,眉眼柔軟的模樣,恍然間,讓崔近月想起了自己的爹。

崔近月爹爹在世時,總是恨不得將畢生所學教授給她,好給她傍身,她習得東西多了,她爹又心生顧慮,怕她懂得太多,會心氣太傲,骨頭太硬,將來不討人喜歡,可能會受苦。

蕭桓與她爹何其相似,孩子如軟肋亦如鎧甲,他們既想給孩子最好的,又怕自己所做的決定會錯。

愛子至深的人,有時為了孩子舍了一身骨血,都是心甘情願的。

蕭桓便是如此,“我之前重病纏身,不知能陪他多久,亦沒想到皇後會突然離去,孔淑妃又太膽小……所以我從沒興起過這個念頭,可你博學又強大,的確是最適合教導瑾兒的人選。”

“我知道,你會來到此,是為了瑾兒,你救我,也是為了瑾兒,你盼他安好之心,比其生母亦不遑多讓。”

說到此處,蕭桓忍不住咳了起來,好不容易將喉間的腥甜咽下,又繼續道,“然而瑾兒心思重,不同於一般稚童,你如今表面上看來,只是普通宮妃,與他全無半點關系,想讓他聽你的話,很難。”

“不過若是將你的身份挑明,就不一樣了,即使瑾兒一時無法接受,可這孩子其實很渴望親緣,知道你是他的生母,你便能名正言順教導於他,就算嚴苛了些,瑾兒也不會太記恨你。”

蕭桓說完後,崔近月邊給他遞上一杯水,邊道,“你也說了,蕭桓不同於一般的小孩子,說不定他知道身世後,反而會記恨我當初將他送給了皇後呢!”

她這話竟也不無道理,蕭桓一時間,也不知該再說些什麽了。

崔近月倒是灑脫得很,“順其自然就好,陛下,你不必特意告知他,蕭瑾瑜太過聰明,這件事說出來,只會對他造成二次傷害,何必呢?”

且不說她不是真的孔淑妃,便是那個生了蕭瑾瑜的孔淑妃,對他一片拳拳愛子之心,蕭瑾瑜在知道這個真相後,也不願承認她是自己的生母。

是孔淑妃用了長達兩年的時間,日日親自照顧,事事為他著想,絲毫不在意兒子的冷言冷語,用一腔慈母之心融化了蕭瑾瑜的心房,才讓他漸漸接受了她。

照現在崔近月和蕭瑾瑜之間的情況,恐怕蕭瑾瑜知道這件事後,第一反應不是生母竟然沒死,而是她臭不要臉,心機深沈,只有在陸皇後死後才敢說出真相,還企圖以皇子生母的身份,謀求他父皇。

蕭瑾瑜那性子,一旦認定了一件事,蕭桓都不能強迫改變他的認知,到時候,估計在他眼裏,崔近月做什麽都別有用心。

崔近月沒興趣哄孩子,還不如就讓蕭瑾瑜以為,她與他沒什麽關系,只是個有些本事被蕭桓看中,還敢折騰他的普通宮妃。

她既不願意,蕭桓便也將心思作罷。

崔近月臨走前,給了蕭桓一瓶膏藥,讓他給蕭瑾瑜揉肩膀和手腿,剛開始練功的小孩,還是得照顧著些,免得給練廢了。

蕭桓目送著她離開勤政殿,又看向手裏的膏藥,良久後,輕輕笑了一聲。

當晚蕭瑾瑜的鬼哭狼嚎自不必提,第二天起床,他渾身都疼痛難耐,竟是爬都爬不起來。

小孩氣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想著父皇說孔娘娘還特意為他調了膏藥,讓他免些苦楚,就忍不住呸了一聲。

這什麽破膏藥,一點用都沒有,他就不該相信那個女人。

伺候他起身的宮人見狀,得了默許後,便去請示蕭桓,今日小皇子能不能不去校場習武了。

過了一會兒,文謙竟親自來了偏殿,傳蕭桓口諭。

他笑瞇瞇地對蕭瑾瑜道,“殿下,陛下說了,去不去取決於您,他不會左右您的意向,只是後果您得自己擔著,他同樣不會管。”

蕭瑾瑜本以為蕭桓會強制他不許懈怠,都想好了要怎麽說怎麽做讓父親心軟,以後再也不用去受崔近月的磋磨。

可萬萬沒想到,蕭桓竟全然不管,只讓他自己做決定,這就讓蕭瑾瑜有些不知所措了。

文謙走後,蕭瑾瑜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心中宛若天人交戰,一邊說父皇都隨他自己,那個女人能奈他何,一邊說他要是不去就如同認輸,也不知那女人有什麽招數在等著他。

她那詭妙的,能瞬間燃香熄香還讓他不由自主跪下的手段,看著殺傷力不強,卻莫名的讓蕭瑾瑜畏懼。

他思來想去,把床鋪揉得一團亂後,終於還是決定起身。

人體潛力無限,蕭瑾瑜明明渾身疼得一動就直打顫,可咬著牙動起來後,他感覺好像也沒那麽糟糕。

待到蕭瑾瑜一瘸一拐來到校場時,崔近月已經等在那裏,正坐在椅子上嗑瓜子。

偌大的校場中只她一人,窈窕身姿只占了椅子小半位置,慢悠悠嗑瓜子的樣子看起來頗為無害,蕭瑾瑜卻心下忐忑,只能頂著發麻的頭皮走到她面前。

崔近月將最後一粒瓜子吃完,拍了拍手,這才看向蕭瑾瑜,“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她言語溫柔,在蕭瑾瑜聽來,卻滿是嘲諷之意。

他擡高了小下巴,一臉高傲地哼了一聲,“誰說我不來了,就你這點小伎倆,還能難倒我?”

崔近月微微一笑,“你遲到了一刻鐘,那就加練一刻鐘的時間。”

蕭瑾瑜立即狠狠皺眉,怒瞪向她,“憑什麽?”

崔近月故作驚訝,“憑我是你老師啊!”

蕭瑾瑜一看她表情就氣得不行,然而他也明白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能憋著一口氣紮起馬步來。

因著身體酸痛,他擺姿勢下意識讓自己舒服一些,可下一瞬,崔近月手裏的小木桿就迅速敲到了他的手肘和膝蓋上。

她速度極快,用勁極巧,既不會讓蕭瑾瑜感到疼,又能使他擺正姿勢,可這樣一來,蕭瑾瑜便酸痛難耐,再難支撐,抖著腿倒在了地上。

崔近月卻絲毫不留情面,“起來,你越是拖延,就只會越痛苦,你只有努力堅持下去,讓身體習慣這種感覺。”

蕭瑾瑜狠狠咬牙,心氣兒徹底被崔近月激起來,他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擺好了姿勢,又被崔近月用木桿點了點糾正,也鼓住了這口氣,沒有再倒下。

崔近月挑眉,拿起一小瓣瓜子殼,在蕭瑾瑜的目光中,飛速彈去,點燃了十步開外的那柱香。

蕭瑾瑜終於看清她是怎麽做到的,可正是因為如此,他心中極為駭然。

這樣的本事,簡直聞所未聞,一個普通的宮妃,為何能如此厲害?

蕭瑾瑜想不通,滿心震撼化為濃濃的忌憚,小小孩童心裏想什麽無人可知,只是自此之後,崔近月要他做什麽,他都毫無怨言的樣子。

他像是和崔近月較上勁了,一夕之間就拋卻了以往所有感興趣的東西,一心想要學會她這身本領,吃什麽苦都不叫累。

蕭桓本以為小孩子堅持不住幾日,就會忍不住向自己哭訴,卻不想,蕭瑾瑜竟然好好堅持了下去。

他曾被文謙扶著登上了最高的宮樓,清晰看到校場內,小小的蕭瑾瑜被崔近月指點著開合手腳,似是在學招式,看起來有模有樣的。

短短時間,金貴嬌氣的小皇子就變得堅韌、理性起來,喜歡惡作劇,看人難堪的壞毛病也消失了,說是改頭換面也不為過。

這樣的成長伴隨著疼痛,蕭桓又欣慰又心疼,卻始終沒有對崔近月提出過異議,對蕭瑾瑜,亦是欣然鼓勵的態度。

就如他遇上崔近月,是一線生機,蕭瑾瑜能遇上崔近月,同樣是一線轉機。

機緣已經擺在這裏,能夠得到多少,改變多少,全都要看蕭瑾瑜自己。

作為父親,蕭桓會一直托著他,溫柔註視著他走下去。

崔近月自然有察覺到蕭桓觀望過校場,不過僅此一回,他從始至終是真真做到了不問不疑亦不插手,全然將蕭瑾瑜交給了她來教,可謂天下第一模範家長。

她很少會與蕭瑾瑜提蕭桓,若是說起來,幾乎都是順嘴說他有個好爹。

然而一低頭,就會看到幼崽暴君一臉警惕,眼神仿佛在說,你這個女人休想覬覦我父皇。

崔近月改變不了蕭瑾瑜心裏,她是跟他搶奪蕭桓寵愛的認知,索性便隨他去,小孩子想太多,多接受接受毒打就好了。

說起怎麽教導蕭瑾瑜,崔近月之前並無養孩子的經驗,也不知道要怎麽把一個幼年期就心機霸道偏執的小孩,教成個有同理心不暴戾的正常人,將來才能成為執掌江山,不隨意造作的帝王。

於是,崔近月和7438查了不少資料,整合出了一個適合蕭瑾瑜的方案,按部就班地來教他。

蕭瑾瑜天天被崔近月看著紮馬步,從姿勢不標準還要中斷十幾次,到姿勢沒有分毫偏差,身上再無酸脹感,半個多時辰下來都能聚力不跌,用了半年的時間。

當然,這半年裏,崔近月並不是只讓他紮馬步,還會給他講些江湖上的小故事,並將故事裏的各家絕學具象化,且只演練一次,隨性之至,宛如故意逗弄蕭瑾瑜。

崔近月講故事的意圖,是想教授蕭瑾瑜俠義為何,反正世間善惡之理殊途同歸,若蕭瑾瑜能從中領會些許,她便不算白費功夫。

蕭瑾瑜倒也的確對她說的故事很感興趣,並且對那個正邪並存武力為尊的江湖極為向往。

不過他最感興趣的,還是崔近月演練的各種武功招式,可惜他年紀太小,腦子再聰明也不能記住所有,只能默默發誓等自己長大後,一定要全都學會。

這時候,他已然忘卻了崔近月說過,不會收他為徒,教他武功。

而隨著這段時間的相處,以前只對孔淑妃有個模糊印象的蕭瑾瑜,對崔近月這個人已經有了鮮明的了解。

她心自逍遙,自在如風,從不藏著掩著說話,更不畏畏縮縮行事,舉手投足間都瀟灑坦然,卻又不輕狂惹人厭憎,只叫人羨慕向往。

她與這宮裏所有人都不一樣,父皇也待她與旁人不一般,就連宮人們,似乎也都真心實意喜歡她。

蕭瑾瑜生出這個念頭時,心裏又委屈又嫉妒,他不明白,為什麽崔近月膽大包天,肆意妄為,卻沒有任何罪罰,父皇也站在她那一邊,對她無比寬容,間接影響了其他人的態度。

最讓他不能忍受的是,崔近月似乎對所有人都很溫柔和氣,唯獨對他嚴厲得很,動不動就罰他,一點不在意他死活,可偏偏這樣,所有人還都說,她對他是責之深愛之切。

孔淑妃是真心為殿下好呢!

連自小伺候他的宮人都這麽想,蕭瑾瑜都要氣死了,卻連反駁都不知該從何說起,他只能默默在心裏下定決心。

就算所有人都站到了崔近月那一邊,他也要做最後一個清醒的,不會被她蠱惑的人。

崔近月倒是沒有自己是萬人迷的想法,她也不覺得自己是個溫柔的人,不過是蕭瑾瑜對她戴上了濾鏡罷了。

嗯,她做什麽都是不懷好意的那種濾鏡。

雖然蕭瑾瑜是憋著股勁跟崔近月較真,但其實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他這半年的馬步紮下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他的肩背更緊實挺拔,眼睛更加明亮,手腳更有力量,行走間也初顯輕盈,一眼可見的矜貴嬌縱感在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內斂,更堅韌的特質。

在崔近月看來,聰明果然是一把雙刃劍,它讓蕭瑾瑜會成長為什麽樣的人極不可控,也讓他能吸收更多東西,舉一反三,融會貫通,絲毫沒有其他孩童這個年紀的鈍感。

為此,她不得不調整方案,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於是這日照常練完功後,蕭瑾瑜就得知了一個噩耗。

他不僅要在上午跟著崔近月強身健體,還要在下午與崔近月一起,跟著太傅學習。

沒錯,已經落下半年文化課的蕭瑾瑜,要重新開始上課,而崔近月會與他一起,跟著太傅學習。

不知為何,蕭桓沒再讓為蕭瑾瑜授課兩年多的辜堯風繼續擔當太傅,反而請了陸家三郎來教導他。

這位陸家三郎論輩分,是陸皇後的小叔叔,四十來歲的年紀,是個特立獨行的名士。

陸三郎四歲成詩,過目不忘,十三歲便打破南昭國的記錄,成為史上最年輕的狀元,他被陸家寄予厚望,性子狂浪,瀟灑不羈,年輕時不知被多少王都貴女傾慕。

後來,陸三郎的未婚妻得了急癥而亡,他悲極吐血,昏迷幾日後醒來,便發誓此生絕不再娶,直至今日,他也依然獨身一人,無妻無子。

陸三郎天賦異稟,少有人及,於學問一道上猶如開了掛,還號稱無書不讀,任是經略史籍,民間雜言,談經論道,他都信手拈來,從無敗績。

他交友廣泛,不問出身,行事風趣,談吐幽默,崇拜他的大有人在,抨擊他的亦不少有,然而誰都不能否認,陸三郎是當世最令人向往的名士,沒有之一。

陸三郎不收門生,不喜桎梏,連陸家兒郎都至多指點幾句,誰也不知道蕭桓是用什麽打動了他,竟讓他願意進宮來當太傅。

蕭瑾瑜不知其人,自然沒多大感覺,也很快就將辜太傅拋到了腦後。

他無法接受的是,為什麽連他上課崔近月都能跟著一起。

崔近月見蕭瑾瑜努力壓抑著咬牙切齒的表情,輕輕一笑,“怎麽這副表情?你該不會是害怕,日後讀書比不過我吧?”

蕭瑾瑜聽她曲解自己的想法,氣得快七竅生煙,卻勉力壓制住,冷冷道,“激將法對我沒用,這件事不合乎情理,我定要稟告父皇,你休想得逞。”

說完,他轉身就走。

崔近月也不攔他,看著他已經長高了些許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小八,蕭瑾瑜不服我還得憋著,長此以往,不會真憋成仇吧!”

7438擺了擺手,“沒關系,他也沒完全憋著,回去後還會模仿你耍招式出氣呢,經過咱們的不懈努力,他現在已經會壓制住骨子裏的那股兇戾勁兒,就算只是裝的,也是一種進步。”

“更何況,只要你一直強,他就拿你沒辦法,等他長大後認清這個事實後,更加只能仰望你了,他仇不仇的,重要嗎?”

“不重要。”崔近月一臉驚奇道,“小八,你說話越來越有道理了。”

7438挺起了小胸脯,昂首道,“謬讚謬讚,見識多了,自然就會了。”

崔近月哈哈大笑。

蕭瑾瑜回了勤政殿後,收拾好了心情,委婉向蕭桓表達了自己不想跟崔近月做同窗的意願。

蕭桓已經受了崔近月拜托,便借此與蕭瑾瑜談了談心。

這位君王雖然體弱多病,但多年來江山穩固,臣子忠心,百姓愛戴,靠得自然不止是雷霆手段或菩薩心腸。

他有一個極為厲害但並不為人所知的特長,那就是會說。

而且,蕭桓是引經據典頭頭是道,天花亂墜卻不虛浮,說得一點都不讓人煩,反而能讓人心悅誠服,這就已經是不可多得的本事了。

他之前體弱,不能多費口舌,都能用簡練言語說得臣子近侍們恨不得挖心掏肺為他賣命,如今身子大好,還能花一個月的功夫與陸三郎論道勝出,將人誑進了宮裏當太傅。

忽悠一個蕭瑾瑜,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也不知蕭桓到底與蕭瑾瑜說了什麽,反正第二日他再見到崔近月,竟是絲毫不在意要與她一起上課的樣子。

而這之後,便是崔近月學得比他快,比他好,總是與他持不同意見,似是在故意跟他作對,蕭瑾瑜也沒有崩潰,再喊著不要與她做同窗了。

他至多只是偷偷哭一下鼻子,眼淚一抹鼻涕一擦,便又是個不服輸的男子漢。

蕭瑾瑜是真的將蕭桓說的話牢牢在心裏了。

蕭桓說,瑾兒,我會讓阿月做你老師,便是她自身本領世間人難以企及,真要論起來,她可為當世第一人,若她不是這般厲害,我也不會答應她這種堪稱荒謬的要求,把你全然交給她。

我知道你記恨她給你難堪,從不留情,每日都折騰你,不似其他人一樣捧你護你,可是瑾兒,她如果沒有真本事,你也不會記恨她又想超越她,是不是?

同樣的道理,若你自身也足夠強大,又怎會在乎她要怎麽做,旁人會做什麽?我可以直白的告訴你,阿月要與你一同聽課,便是你最強勁的對手,你之後會覺得,她是在處處與你作對。

我之所以會準許,便是因為,我相信你能夠坦然應對,而不是逃避,或摧毀這個事實,你是南昭唯一的皇子,若無意外,你這一生都能望到頭,大概就是做個平平無奇的皇帝。

可是,我不想你不知疾苦,不懂世事,捂著眼睛和耳朵在這座深宮裏從生到死,雖然握著萬人之上的權柄,但無論災難、戰爭、民生在你眼裏都只是冰冷的數字。

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現在便已經不一般,可這還遠遠不夠,瑾兒,好好去學,去看,將能夠感受到的一切都記在心裏,等你長大之後,才會有很多條路可以走,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蕭瑾瑜其實並不能完全體會蕭桓說的這番話,卻能感受到父親的良苦用心,將那句“你一定可以的”牢牢記在心裏。

蕭瑾瑜不在乎世間疾苦,他只是很在乎父親。

為此,他可以斂起壞性子臭脾氣,對博學多識的陸夫子畢恭畢敬,努力吸收他所授的知識。

也能勉強與崔近月和平相處,就算在她身上受了再多打擊,一想到父親所說的強者論,便熄了惱怒之心。

他堅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能堂堂正正打敗崔近月,各種意義上。

對於小朋友的這個夢想,崔近月不置可否,她做這些拉滿仇恨的事,本質上就是在給蕭瑾瑜做磨刀石。

從她來到這裏的時候,蕭瑾瑜就已經是個有獨立思想,很聰明,性子霸道,不會顧慮旁人的孩子,他既然是個活生生的人,就不會輕易被改變思想。

他不是個與生俱來的暴君,可他的性格和思維,都如開了刃的利器,早早就顯露出冷冽的鋒芒,不加以引導教誨,很容易就會傷人傷己。

蕭瑾瑜生來順風順水,小小年紀就站在了權力巔峰,他隨心而為慣了,不會感同身受,也不屑思考對錯。

愛顯然不能感化他,打罵除了蕭桓外無人敢,蕭桓又舍不得。

於是,崔近月只能改變策略,她不怕蕭瑾瑜恨她,甚至,有時候會故意拉仇恨,讓他把賬記小本本上。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蕭瑾瑜這把鋒芒畢露的利刃,用豐富的學識、強悍的武力、不凡的見解、千錘百煉的韌心,來鑄造出刀鞘。

既能保護他自己,也能保護好別人。

陸三郎因論道敗給蕭桓,不得不變成先生教導蕭瑾瑜,甚至都不願接太傅一職。

可他隨性慣了,這般固定點卯,就算蕭瑾瑜聰明絕頂,與崔近月因兩個觀點的辯論十分有趣,他也要找各種法子解這個困局,其一就是去找蕭桓“耍賴”。

蕭桓性子極好的人,都被陸三郎煩得不行,只能應下一個期限,放他走人。

於是,在蕭瑾瑜十三歲這一年,陸夫子高高興興離職。

成長為小少年的蕭瑾瑜一時間竟有些迷茫,他已經很習慣每日都與崔近月還有陸夫子一起度過。

雖然陸夫子為老不尊,崔近月無法無天,但是蕭瑾瑜不得不承認,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無論是賞春花秋月、品珍饈美食、習詩書作畫、論古史經綸,似乎怎麽樣都很有意思。

如今陸夫子一走,只剩崔近月和他,蕭瑾瑜第一次感受到了離別的寂寞。

即使他出宮便可見到陸夫子,可到底有所不同,少年心中很是悵然,不能適應這種改變。

如今的蕭瑾瑜已經長得與崔近月一般高,他繼承了父母的美貌,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尤其一雙含情目,瀲灩灼人,又鋒利冷冽,眉目流轉間便能殺人於無形。

與幾年前相比,他的氣質也大為不同,那種浮於表面的霸道狠戾,似是化為了更深沈的東西,掩藏在他的骨血之中。

讓這少年極為冷淡沈著,不形於色,如風平浪靜的海,卻在等待著一場海嘯。

便是悶悶不樂,蕭瑾瑜也不想叫人看出來,可崔近月與蕭桓又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們對此,已經早有安排。

這日蕭瑾瑜一醒來,便發現自己躺在一輛馬車裏,馬車正顛簸著行進,所有他熟悉的人都不見蹤影,似乎只剩下他一人。

蕭瑾瑜下意識去掀車簾,就見正趕著車的人回過頭來,笑著道,“喲,醒啦。”

崔近月穿著一身簡練的衣衫,頭發只用簪子簡單挽起,那張天然去雕飾的臉看著沒什麽改變,卻又與以往大不相同,有種說不出的自在風流。

蕭瑾瑜自己都沒意識到,在看到崔近月的那一瞬間,他不自覺松了口氣。

見她打扮成這樣,又面露嫌棄,“你怎麽說也是堂堂皇妃,怎麽搞成這幅德行。”

崔近月呵呵一笑,“我什麽德行不勞你費心,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蕭瑾瑜聞言,這才反應過來現在很不對勁,他低頭一看,只見自己同樣身著黑色布衣,看起來寒酸至極。

他咬牙切齒地問,“這是怎麽回事?”

崔近月沒再看他,繼續慢悠悠趕著馬車,“你父皇見你因陸夫子離開而悶悶不樂,覺得你是歷練太少了,便讓我帶你出來游歷一番,看看這世間事,認識些新朋友,離別的多了,也就習慣了。”

蕭瑾瑜立即道,“不可能,父皇才不會像你說的這樣。”

“那行,我換個說法。”崔近月很好脾氣地點點頭,“我覺得你遇事太少,心胸不闊,需要出來接受一番毒打,便背著你父皇把你偷出了宮,如今我們已經離開王都幾十裏遠了,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蕭瑾瑜,“……”

蕭瑾瑜當然沒什麽想說的,他一下子沈默了下來,顯然不願相信崔近月的鬼話,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崔近月見他沒有大吵大鬧,笑著道,“很好,看來你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沒一哭二鬧三上吊讓我送你回去,否則,我都不知該打暈你還是揍暈你了。”

蕭瑾瑜冷冷道,“你既然把我帶出來,就沒打算送我回去,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費功夫,更何況,就算我死在你面前,你也無動於衷吧。”

“那倒不至於,你要是死了,我也就該死了。”崔近月說。

蕭瑾瑜看不清她的表情,很難判斷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他抿了抿唇,腦中思緒萬千,最終,還是道,“父皇不可能讓你把我偷出宮,這件事一定是他應允的,他既然希望我出來歷練,那我就聽他的話,我也不在乎你到底要做什麽,我只想知道,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回去。”

崔近月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才剛出來,就想著回去了?”

“不過有個念想也好,你只需要知道,等我覺得你可以回去,你就可以回去了。”

話音未落,她便突然一揚鞭,使得馬車突然加起速來。

車內的蕭瑾瑜沒穩住身體,一下子摔在柔軟的棉被上,他恨恨地握緊拳頭,聽著外面崔近月的笑聲,到底少年心性,一口咬上被角,心頭火氣難消。

……

崔近月說是帶蕭瑾瑜歷練,便是真的歷練。

兩人扮作一對師徒,會些拳腳功夫,唯一的家當就是一輛馬車,路上所需的盤纏全都需要他們去賺。

蕭瑾瑜本以為她是故意折騰自己,後來卻知,她是真的沒帶錢,餓肚子餓得受不了時,蕭瑾瑜終於識得愁滋味,為幾文碎銀折腰。

在宮中錦衣玉食時,蕭瑾瑜一直覺得崔近月心狠,可到了宮外什麽都要靠自己時,他才知道,崔近月可以更心狠。

兩人從王都出發,歷南昭六州,三十五城,九十七府,兩百四十六村,在荒郊殺過狼,在小村寨蹭過飯,在鬧市中醉過酒,在酒樓裏打過架。

從前沒有做過的事,蕭瑾瑜全做了,沒有想象過的生活,他也過下來了。

一開始,蕭瑾瑜處處都不習慣,吃不好穿不好,心情也不好,總是上吐下瀉,很是吃了些苦頭,他甚至不願回憶,自己有沒有哭著求崔近月,讓她帶自己回宮。

可漸漸的,他就有了能吃下任何食物的胃口,不再在意睡覺的席子下面有沒有蟲蟻,也絲毫不覺得憑本事賺錢有什麽丟人的。

蕭瑾瑜不知何時起,能從這種返璞歸真的生活中,看到一些有趣的事情了。

似乎有一根桿子,挑開了遮住他眼的薄紗,他看到了有人連活下去都很艱難,有人豪擲千金只為買個高興,有人一無所有亦令人敬佩,有人為了家國大義慷慨赴死……

世間人有千萬種,世間苦樂亦有千萬種,沒有非黑即白的事,有些東西也不一定要求個結果。

蕭瑾瑜跟著崔近月扮過道士,毀過山寨,賣過苦力,平過人禍,本不可能遇到的事全都經歷了,他也從一開始的不情不願,到後來的悉聽尊便。

他自己都說不清從中領悟到了什麽,只知道很多人窮其一生,都難擁有這種奇妙的經歷,而若不是崔近月,他也不過是困於宮闈,只知那一方天地還狂妄自大的人。

他身形漸漸抽條,已經全然成了大人模樣,骨子裏的鋒芒收了刃,性子裏的暴戾也漸消。

雖然總是冷著臉,不茍言笑的樣子,但到底與以前不同,似是多了點柔軟的東西,這一點柔軟,令他會抓小偷送官府,幫小孩上樹摘風箏,送求愛不成哭哭啼啼的姑娘回家,願意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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