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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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劍光一閃,劍已入鞘,仿佛那道光不過是眾人眼花看見的幻光。

但是那光所經之處劈開一道血路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好快好鋒利的劍!

措手不及的人被硬生生地劈開身子,一道過去,有的從頭頂正中央劈開,腦漿迸出,和著血濺開,有的被砍了半個身子,有的斷了手臂,還有的人整齊地少了一拍指頭,一時間慘呼聲響起,不少人驚恐著退開,幹脆有膽子小的直接休克。

如此血腥!

一瞬間的劍,成就了四十年的艱辛努力,震撼人心。

君尋悔臉色一白,呆呆地楞在原地,甚至忘了伸手捂眼睛。

她殺過不少人,但是為了避免自己殺人看上去太驚悚,她多數是做到一劍斃命,而且找一個看上去正常一點的位置刺進去,讓死者不那麽痛苦,屍體不那麽慘不忍睹。

這種從中間直接劈下來……

她臉上古怪抽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腿幾乎是無力地支撐著身軀,她很想轉過身去吐出點什麽來。

蕭墨謙眸色一沈,皺起眉,轉頭去看君尋悔。

沈流年直接閉上眼,咬著牙,極力隱忍著什麽。

這種手法太血腥,太暴力。

就在其他人震驚或嘔吐的時候,君零已經帶著君尋悔走了,融入黑夜的身形實在不好找,那群本想在此下手的人也只好悻悻收手。

君尋悔不知道君零中了毒,不得不下毒手為保住他們兩個人的命。

可惜,那時候她還是太傻了,不過也不能全怪她,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還不懂得君零為了她只能走上被世人辱罵的道路。而她做的事情也是出於掌控。

可是,無論如何,那時候,君尋悔已經察覺到了君零長年深埋的殺戮之心。

她懷疑他會立即對李家和流沙派下手。

她的懷疑似乎一向很準——就像那時候在烈陽宗,她不好的預感那麽強烈,結果就真的出了事。

回到天封神教的第四天,就傳來了李家一夜之間被滅門的消息,一家上下數百人,沒有一個活口,都死在了自家的宅子裏。

君尋悔只是略感反感而已,君零這麽做還是因為她,她還是閉好自己的嘴巴不要嘴欠比較好。可是承碧竹找她說,君零這麽做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君尋悔故作平靜,沒事,管好你家未婚夫吧。

這算是一個……忠告嗎?提醒她君零可能會對太淵鴻古下手。

承碧竹果然沈默了。

君零自接管天封神教以來幾乎沒幹過什麽大事,如果滅除李家所有後人算做一件,那他對長山派下手就是第二件事。

同樣是一夜之間死光了人。

新接管的掌門人還沒把屁股下的椅子做熱就被人砍下了頭。

而單齊輝被帶了回來,君尋悔被關在屋子裏不給出去,而那個可憐的人似乎是被分了屍,還被拿去餵了狗,屍骨無存。

君尋悔聽到隱衛竇雲如實反映之後,打了個寒戰。

承碧竹當晚就來找了君尋悔,兩個女孩兒相對而坐,沈默了一晚上,承碧竹什麽話也沒說,君尋悔也什麽都不問,兩個人的想法相通,偏偏又什麽都不說,只能看著對方眼裏的情緒揣摩意思。

最後還是君尋悔開了口,“應該是見血封喉惹的禍。”

“見血封喉”就是閃電般出劍以一劍殺敵的那一招,現在已經名聲浩大了,如此狠厲毒辣的一招使人屢次慘敗,想不出名也難。與此同時,為了和那血腥的一招相配,君零又多了個稱號——“血卿”。指的是他殘忍的性子和狠辣的手段。

可是,血卿縱然名聲再大,他的心似乎也已經變大了。

承碧竹點頭,“他是不是愛上權勢了?”

權勢——權力,只要是男人應該都會感興趣,至於會不會深陷於此或是後來不屑一顧是另一回事。君尋悔一驚,這不是沒有可能。一個強大的人其實很容易陷進去,更何況是被仇恨迷了眼的人?

那一晚上,君尋悔還是試著去問他,“你,能不能不要再對流沙派下手了?”他定的目標是流沙派,他要做的第三件事就是讓它滅門。

君零沈默了,他猶豫了。

君尋悔卻如五雷轟頂,他居然會猶豫!

覆仇真的有那麽重要嗎?她只是會在事發當時惡意報覆一下,可是事後何必那麽記仇?記仇了弄得壓抑的是自己——那些人死了,他會很滿足嗎?

君零一向都是敏感的,他顯然察覺到了君尋悔的不快,還是嘆了口氣,“睡吧,傻瓜。”

傻?她傻麽?傻的是他吧!

可惜等君尋悔睡著後,君零對她說的話她一個字都沒聽到——他說,笨蛋,呆子,你還是不懂,但是沒關系,只要你能平安,你怎麽看我都不重要。

他的付出從來都不需要解釋。

只是流沙派還是被天封神教踏平了。

君尋悔終於怕了。

承碧竹找了個很可笑的理由拉著太淵鴻古回去了,“娘親病了,病得挺重,希望我們能回去看一眼。”

君零什麽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到承碧竹發毛,最後還是君尋悔把君零拉走了,“餓了餓了,我們去吃飯,出去玩度假是吧祝你們愉快快去快去。”

承碧竹趁機拉著鴻古直接趁機溜了,甚至沒有和他們告別。君尋悔東扯西扯,從開天辟地講到共產主義,強迫君零分散註意力,而後果是楚沈寧煩到差點掀桌。而那一晚上,君尋悔還是什麽也沒聽見。

“傻孩子,何必撒那種可笑的謊?我都懂……”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君尋悔最後受不了了,因為玄天家在外面的一個重要分部也被天封神教截斷了,導致玄天家的年收入大減,餓死了不少人。她幹脆找了個借口,晚上不和他睡。

但是不和他睡的壞處就是,她被人劫走了。

被韓基劫走了。

君尋悔一路上都在沈默,韓基是清河幫的臥底,但他一直沒對君尋悔出手,只是把她綁起來丟進屋子裏,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韓基把君尋悔一個人塞在屋子裏不怕她逃走嗎?不怕她和天封神教的人聯系再殺了他嗎?不怕天封神教對他嚴刑逼供嗎?

那個時候,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的人當中,屬於天封神教的,可能只有君尋悔一個人。

而天封神教的人趕到的時候,發現沒有一個人在。君尋悔已經走了,她回天封神教了,至於韓基……韓基已經死在君零手下了。

那一晚上君尋悔只是覺得恐懼。

每次閉上眼都會想到幾雙恐怖的手,朝她伸來,然後是滿地的血,似乎都是她的,可是她哪來那麽多血?

回想起高高的石梯,每個臺階又窄又高,她從山頂往下顫顫巍巍地走,那麽高那麽空寂,讓人嚇得心都快蹦出來了,結果走到一半時,她腳下一空,摔了下去。

回想起奔騰的大河,她拼命掙紮,血都流入了河水裏,泡得傷口刺痛,她慶幸那裏沒有食人魚和鯊魚,要不她早就被消化幹凈了。

回想起鋪滿小石子的路,她的腿疼得使不上力氣,更別說被打斷了,小石子摩擦著渾身的皮膚,扯出一道道血痕,傷口深可見骨,血流滿地。

回想起那道背影,一步一回頭,可是那麽決絕,帶走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坐起身,擦去滿頭大汗,在黎明中沈默。

然後她起身,毅然離開,走得是小道,但是光明正大。

殊不知,房門外的人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而她沒有察覺。很久之後,那人輕輕嘆了口氣,“其實都懂,何必站得那麽遠?何必勉強自己?看開點吧……”

是啊,何必裝模作樣?何必找那麽多借口?想放手就放手吧……其實早就是註定了的,看似突如其來,其實預謀已久,該來的總會來。

只是不希望你太難過而已。

“傻瓜,真希望不要你成長,你就像曾經那樣無理取鬧什麽事都胡來該多好?”

經過了那麽多還是不相信,還是不愛。

君尋悔一去就是半個月,這段時間內,毒宗、清河幫以及其他大小幫派接連遇難,她一路走來,幾乎到處都是淌著血的屍體。天封神教已經徹底成為魔教,白道的人已經組織起來要抵抗他們了。

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切變得那麽快?為什麽曾經的溫柔還像是在昨天?為什麽……他們已經很久都沒有說過話了?

她覺得迷茫——到底要不要放手。

兩個月之前,她還完全不必擔心,但是變化突如其來,讓她措手不及,也讓她疑惑又不安。

到此為止吧……僅僅兩個月,事情就變化了這麽多……這樣下去還要死多少人?還要有多少人要死別、分離?到此為止吧……

她推開門,逆著日光,看著美到讓人窒息的他坐在桌邊,安靜地看書,那副樣子實在很讓她懷念。而他已經擡起頭了,看著她,笑容一如既往地溫柔。

“回來了?”

君尋悔點點頭,“你沒跟蹤我?”

君零瞇起眼睛,笑得很狡黠,“沒有啊。等你回來其實也很幸福,知道太多事情一點神秘感也沒有。”

君尋悔心裏一痛,遞過去一疊衣服,“破了個小洞,幫我補一下吧……這次出去不小心弄壞的。”

君零頓時一楞,接過來細細查看,“這是……樹枝劃破的?你走路不看路嗎?”

君尋悔掩面,“洗澡時弄壞的……你會揍我嗎?”

君零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衣服,“不會啊,這件衣服質量也會變差的,這麽多年了……我派人弄新的千雪絲好了,你還有事嗎?”

君尋悔眼睛頓時亮了,“有!於卿筱生了!我要買點禮物呀……”

“還要下山?”君零有點不快,“你去了好多天了……”

“就一天!”君尋悔立即討價還價,央求道,“明天嘛!我去未央山腳下買,渝州的特產應該會很好。”

君零想了想——未央山其實是在無望群山邊上,還好沒出“家門”,算了吧……“好吧,你註意安全哦……小心有人找你出氣。”

君尋悔短促地笑了笑,朝他眨了眨眼睛,“拜托了。”

拜托了……君零苦笑了下,目送著她離去,“你除了撒謊還會什麽借口?演技不錯……傻孩子啊……還好你找的是我。”

君尋悔走了,的確是走了。

整個天封神教快崩潰了,只有君零一點都不驚訝。他挑著細長又微涼的長線,專心致志地給她縫衣服,屬下進進出出,他頭也不擡,甚至都不應幾句話。

他專心得反常……他在數,這段時間內他殺了多少人。

武界的人口似乎少了很多,像饑荒……

他捧起封了一部分的衣物,舉起來,對著燭光看,臉上的笑容平靜又溫和,帶著滿足和少許得意,滿懷期待。

快了……快了……

該結束了……

秋乾紹抱胸站在一邊瞅他,“你真的不急?大小姐被人拐走了怎麽辦?”

他輕輕放下雪白色的絲綢,平靜地微笑,“不會被拐走的。我都不急,你們急什麽?”

他不急,一點也不急。

作者有話要說: 看出問題沒啊親們……

我看出來了

☆、大結局·一

噩耗一向是來得很快的。

尤其是罪惡深重的人。

當竇雲跌跌撞撞地沖進大堂,被全道然斥責而聲嘶力竭地喊出“大小姐真的被抓了”的時候,君零終於變色。

“你從哪得到的消息?”他拍案而起。

“風、風玲閣的人說的……在未央山……”竇雲差點沒喘過氣來,“教、教主……”

君零沒答話,他臉色很差,差到讓人覺得他下一刻就會昏過去一樣。秋乾紹皺了皺眉,“你趕緊去未央山,教中事務我和全護法會打理好的。”

這無疑是最好的答案。

君零應了他們的要求,只身前往。他甚至沒有猶豫。

他明明清楚名門正派的那群人的目的。

那時候才是剛過正午,他掠上山頭時,一把刀就拍了下來,他一翻手,一掌迎了上去,拍得那人一命嗚呼。雙掌齊出的情況下,他很快就殺完了前來刺殺的人。

的確是白道的人,看衣物是屬於流沙派的——居然還有沒死的人。

君零微微皺起眉,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未央山相比起鬼見愁其實只是個山丘,上面還有居住的人,是屬於渝州的。

所以他走進森林時就看見了所謂的“屍橫遍野”。

一地的血,一地的屍體,讓他覺得恐慌,讓他覺得心慌。

他殺過許多人,卻從未害怕過——這裏少說也有一千人,一個村子的量。

後邊就是山崖了。

風吹過就會帶來一片血腥味。

他莫名地回想起這兩個月來他做的事情。

從無情殘酷的殺戮到無奈心酸地守候,他第一次對未來如此茫然無措。

九兒呢?名門正派呢?

身後突然傳來窸窣聲,有人撥開身後的樹叢,朝他走了過來。

他猛地回頭。

君尋悔站在他身後,呆呆地盯著他。

突然覺得即使就在面前,心也相隔天涯。

他從未離她這麽遠。

君尋悔想起那一晚上黃子祁的話。

“他有錯,這個事實你不能否認;他是個魔頭,這個事實你也不能否認;因為無辜慘死的人,他的確該死,這個事實你更不能否認!”

她沒說話。

“兩個月來死了有五十多萬人,你有想過照這個速度下去,會有多少人死去嗎?”

她還是沒說話。

“只是給你個選擇罷了。坦白來說,我們的確是在密謀如何除掉他,你當然可以加入,你的加入就是我們的絕對的勝利。你也可以不加入,因為人之常情,你是他唯一的妹妹,自然可以拒絕。你自己想清楚吧。”

她終於開口,“我也覺得,他有錯。而且他不會停止。”

“的確是永無止境。”

“可是我不想他死。”

黃子祁看著她,眼裏居然沒有算計,卻帶著深沈。

“置身事外來講,他的罪孽足夠讓他餘下的日子痛苦了。”

“你做的事情也足夠讓你痛苦整個餘生了。”

黃子祁似乎變得有些驚訝。

“我有一些東西,拼盡一生都想要,你們覺得我卑鄙,可是那是我的夢想,我覺得我要達到我的夢想,不得不用卑鄙手段。”

君尋悔閉上了眼。

“我告訴你一些事情。”

風在吹。

“無關這件事,但是你知道,足以讓你恨他。”

開始下雪了。

時間凝固了,整個世界卻是黑的,不是白的。

曾經秋光明媚,歲歲年年,充滿幸福。

突然覺得風一冷,卷得身邊的衣服呼呼響,凍得她抱緊了手臂。

有人逆風而來,容顏看不清,卻覺得那人周身都散發著殺氣。

身後有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狠狠推倒在地上,隨即一劍刺了下來,疼得她大叫一聲。

血汩汩流出,小腿被劍刺穿,在地上掙紮時又被石子磨破了肌膚,一時間血流了一地。

那人走到她面前,她趴在地上喘著氣,疼得差點哭出來。

那人沒有蹲下來看她,只是冷淡地對身後的人命令道:“按計劃行事,不過不要弄死了。”

君尋悔差點想一頭撞死。

隨即她又沈入黑暗之中。

有人拖著她的手臂,把她丟進了一間小黑屋。

她抱著頭拼命往墻角裏縮。

墻角有蜘蛛網,有汙垢,還有一切看著就倒胃口的東西,她居然毫不猶豫地躲了進去,抱著頭背對著來人。

“真是聰明。”

“真是可憐。”

那人冷冷道,如同鬼魅。

手斷腿斷,她被人從懸崖上推了下去,冷風吹著火辣辣的傷口,舒服了很多。

下面就是激流,下面就是地獄。

那人俯視著她,冷笑不止,以睥睨天下之勢,摧毀了她的希望。

“為什麽他會在那裏?”

“……不知道。”

他冷笑著的臉又一次出現。

“他和暗影是什麽關系?”

“……不知道。”

他說過,按計劃行事,不過不要弄死了。

“他想殺你,是不是?”

“不……不是……我不知道!”

一雙手曾經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之大差點讓她窒息至死。

“他背叛了你,丟下了你,都是假的。”

“是……”

“為什麽他知道暗影那麽多消息?為什麽你覺得他在瞞著你?因為他就是暗影的人。他,是幕後主使。”

君尋悔頭疼欲裂,大量大量記憶湧進腦海,多得讓她想去死。

“殺了他!”

放屁!“……不能殺!”他是她哥,無論如何都不能殺。

“你可以殉情。”

“做、夢!”

君尋悔快把牙齒咬斷了,滿嘴都是血。

“你不忍心殺一個害你騙你的人?”

“就是不忍心怎麽了!”

“都是、假的。”

君尋悔突然睜開眼,左眼紅得快滴血,右眼如盲人的眼睛一樣是白色的。

怨毒!

她眼裏的血和恨足以讓世間最冷漠的人都為之變色。

那時候她才四歲不到!

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只知道唯一可以依靠吸取溫暖的人丟下她在那個黑暗又充滿血的屋子裏,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整整兩年,杳無音訊,這個世界上似乎就只有她一個人了,孤獨的黑暗中甚至都沒有可以陪伴她的影子。

可惜那時候她已經知道了“恨”這個概念。

所以她的恨意滔天!

當唯一能給你小心翼翼的幸福和平淡無奇的安穩的人棄你而去時,你就是被遺落的人,誰都不要她,誰都可以欺負她,誰都可以慘無人道地虐待她。

而且他還是參與者。

可是現在的她不想這樣。

她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但是收不住口,她不想恨他,但是每次想起黑暗中無盡的絕望時就覺得那口怨氣怎麽樣都咽不下去,那個恨意堵在心口實在不能散去。

否則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即使他就是丟下了她。

他就是丟了她,他就是拋下了她,他就是欺騙了她,他無知的放心背叛了一個被侮辱輕視多年的孩子!

他就是不要她了!

這個事實誰都不能改變。

她實在受不了這個。

他不要她了。

那時候在可怕的黑暗與小小的期盼中,那個人這麽對她說——快死心吧,他就是不要你了!要不怎麽會不知道你在這裏受苦!

於是黑暗從可怕變得無始無終,最後一點點期待也消失了。

那個人告訴她,這就是恨,這就叫遺棄,這就叫背叛!

背叛!遺棄!

她的慘叫正如鬼泣。

聲音完全變了。

原來他早就不要她了……

誰來救救她?誰來陪著她?誰來予她一絲溫暖和無限接近於零的陽光,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他是個騙子,他騙了她,從頭到尾。

“你看看他的眼睛,很深很深,因為他在騙你!”

君尋悔閉上眼,她想做夢,結果真的做夢了。

一個很溫暖的午後,他在對她微笑,她也在笑。

君尋悔突然不笑了,吹掉身上的花瓣,平靜地道:“薩利克斯·裏昂教授大前年推出了一個函數公式,大家都覺得很靠譜,目前來說還找不到反例,雖然有自變量的取值範圍。”

君零看著她的眼睛,裏面帶著凝重和嚴肅。

“選定公式的適用範圍,是這樣的,父母的封熒號碼相加,若父母本身都是純血種,那孩子的封熒號碼就是那個數據之和的50%到62.346%。孩子的封熒號碼相當大。”君尋悔眼裏一點笑意都沒有,“這個數據在可用的情況下,針對於取用為自變量的數據有兩個關鍵限定。一是,父母本身必須都是純血的祭種,祖宗前輩可以不管,但是父母各自的父母必須都是祭種,純血混血不影響公示結果;二是父母的封熒都必須是高危封熒或在其之上,也就是說,父母的封熒號碼加起來應該在一百六十二到兩百零一之間,兩個數據分別是八十一的兩倍和一百零一頂級的兩倍。這個你懂嗎?”

君零似乎喪失了說話的能力。

君尋悔繼續道:“他們兩個人的封熒號碼加起來至少超過了一百六十二吧?算一下,最差的情況,一百六十二的百分之五十是八十一,也就是說我的封熒最低是八十一號,可是我的是六十六號,不符合邏輯,什麽情況?”

沈默之際只聽得見風在吹,君零臉色蒼白,他沒說話。

“我去問了裏昂教授,他說,既然你的封熒號碼是一百零一,那作為你的血統數據重覆率最高的親人,我的封熒號碼沒可能那麽低。教授是這麽說的,賽倫亞現在還有你的血樣,十八年過去了,刺眼的金色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我親眼看了,雖然不能像四年前拿去當千米範圍內的追蹤器,但是剩餘的血液還是可以拿去做研究,所以測出來的血統數據是能用的。你知道,我們和人類是不一樣的,測量血統相似率豬才用頭發牙齒。”君尋悔的語氣微微輕快起來,可她眼裏還是凝重。

君零也沒笑,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你用過封熒了嗎?”

君尋悔道:“只是像十二歲那時候去固定冥河橋一樣,封熒內氣外洩而已,但足以拿去跟帝君皇做對比了,賽倫亞的科技相當先進。

“我一直都沒有留意,就算是裏昂教授推出函數公式時我也沒在意,是錢如命和他找上我的,他們說,我是你妹妹,雖然不清楚你們父母的封熒號碼,但你的封熒再低也不可能低過八十一號,六十六號從來都是個幌子。

“當初我從冥河橋回來時就看了自己的眼睛,右眼的瞳孔居然有點白,我那時候一時間還以為自己瞎了。可是我沒有留意左眼睛。這是一個關鍵點,還有一個,我不能理解為什麽那一次在渝州時自己可以察覺到有人用了‘傳音’這個封熒,還傻傻地以為是直覺。其實不是。神話級的封熒有共同的特點,就是感知身邊的祭種的封熒。而‘零’是直接控制任何身邊的祭種釋放封熒的權利,而且釋放‘零’的時候能逼人直接趴在你面前,而且可以剝脫祭種作為祭種的特點,就是封熒!一切血統肉體精神上的強化都是由封熒帶來的。

“那時候為什麽那個祭種的‘傳音’不再用了,不是因為他不能再用,而是因為他離你已經不遠了,你有這個能力控制他們釋放封熒的權利。所以為什麽顧劭宇和姐姐可以用封熒,而那個祭種就不能用。既然‘零’能強悍到如此地步,你的心臟承受不了我自然明白,可是我心臟也不好。

“你跟我解釋說是先天性的,我覺得你的心臟一直也不太好,所以沒多想,但事實上不是這樣的,而是因為我在冥河橋釋放封熒內氣次數達到十次以上,所以心臟承受不了。換做是持有六十六號封熒的人,獨身日夜不停地固定冥河橋,大概要花上四天左右,次數多達上千,可是我早早地就完成了,十次就沒問題了,之後一直在玩,說明我的封熒的內氣比六十六號的內氣遠遠地要強,這也是一個漏洞。”

君尋悔難受地咽了口口水,一下子說了這麽多話實在不舒服,而君零居然很有耐心地聽完了她的長篇大論。

她瞅了瞅他,他的臉色已經恢覆平靜了,只是眼底多了幾分無奈和憐惜。

他道:“那你覺得,你的封熒號碼是多少?”

君尋悔瞇了瞇眼睛,“九十九吧……這樣也能理解了為什麽我是六十六號,正好把兩個九倒過來唄!我推出九十九號花的時間很少,但是理清之前的種種線索再證明九十九號不假花了好幾天咧!”

他的手突然變得很冷,正如他的心情,很苦澀。

君尋悔道:“現在世界上真正知道這個結果的人只有你,當初我一歲的時候是你抱著我去預測封熒,刺客把長老引走了,是你怕結果太嚇人就自己給我測的,然後登記上去的,大概就是這樣吧?”

君零閉上眼,沒說話,似乎是在回憶過去。

君尋悔突然道:“你能告訴我,你這麽做的原因嗎?”

君零還是沒睜眼,卻輕聲道:“既然你知道了真相,那你恨我嗎?從小到大吃的那些不必要的苦,被人蔑視鄙夷……”

君尋悔答非所問:“看樣子的確是九十九號沒錯了。”

他緩緩睜眼,側著頭盯著她,眼神很淡漠,很平靜,“恨我嗎?”

君尋悔撇嘴,“我先問的問題,好嗎?”

君零似乎就揪著這問題死不放手了,“問答我,你恨我嗎?”

君尋悔道:“你出去賺錢時,我被很多人欺負過,又踩又踢又罵,似乎還被潑過洗腳水和雞蛋清吧……其實那時候我很怨你,怨你為什麽要出去,不陪著我。不過再大一點的時候你的確是帶著我出去賺錢了。那時候我松了口氣,可是別人不再實行肉體上的侮辱了,因為有林焚欣做前例,他們會在背後說我,可是又偏偏讓我聽見。小的時候完全是沒面子又覺得很委屈,再大一點就是自責和無奈。被踐踏到大的滋味的確很差。”

君零盯著她,漂亮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君尋悔雙手一攤,“我想恨也恨不起來,的確是夠冤的,我快賽過竇娥了,可是這麽多年你做的一切又讓我根本找不到恨你的理由。所以……我回答完你的問題了,你回答我的問題吧。”

君零點頭,幹脆閉上眼,似乎沒勇氣再看她的臉。他要講述一段很長的事情了,所以他要先醞釀一下。

“其實小時候的事情我記得不太清楚了,但是我很清楚地記得我剛出生時的第一眼,相當清楚。那時候我第一個看見的人是小姑,因為出生時的一瞬間就睜眼了。小姑說,剛出來的時候就嬰兒那麽大,你也是一樣,但是幾秒過去就像是四五歲的孩童了。封熒號碼越高長得就越快,當然,是在肉體時間緩慢之前。所以我拜師的時候就大概……十歲那個樣子?你剛出來的時候就是三四歲的樣子吧?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安。

“後來……我三歲不到,你一歲四個月,我還是抱得動你的,那時候已經開始學武了,可惜從我出生沒幾天時就有人前來刺殺的,死了不少人……一歲的時候就要去測封熒,外面又有人來刺殺,我已經習慣了。長老出去了,我想起你出生時那個樣子,害怕你封熒號碼太高,就先給你測。”

他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然後……我看到的是……是九十九,我看得懂阿拉伯數字,不需要人來給我做翻譯……我測了十二遍,一次都沒錯,那個機器真的很準,它顯示的很少是範圍,多數是準確的數字……那個數字是顯示在紙片制的翻動架子上的,所以我把四張紙都抽出來了。

“我把兩張‘六’倒過來換成了九,把‘九’換成了六,再插回格子裏,下次再翻動的時候不會影響結果,別人的答案都沒錯,但是你的結果就變了……九十九換成了六十六。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在登記冊上寫了六十六……竭力模仿長老的字跡,然後偷偷走了……

“你能想象嗎?當時那種罪惡感……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知道你的秘密,給你帶來的損傷實在無法想象,可是我怕……因為帶你去測封熒的前一個月,我就差點死了,那個刺客太可怕了……”他突然睜大了雙眼,眼底充滿了恐懼,“我出生沒幾天就見到了很多血,那麽可怕,你還好,你一生下來就被我逼著小姑抱走了,母親生了你後大出血,被父親帶走了。母親的封熒很好,大家一心都在你身上,所以沒有太關註你,所以那些人不知道你出生後的樣子。”

“可是瞞不了多久的……你兩歲前是小姑帶大的,她已經察覺到了一些,她真的是個很善良的女人,比母親好很多。她看著你長大的速度那麽快,心裏當然有所懷疑,但是被我掩蓋過去了,她那麽聰明,肯定猜得出來我騙了她,但是她沒有說出去,因為如果被人知道了……你、你可能早就死了……”他轉過頭,盯著她,眼裏閃過一絲驚懼。

君尋悔沒有半點反應地看著他,君零再次閉上眼,扭過頭去。

“你能感覺到我那時候的心情嗎?惶恐不安,再冷漠也會恐懼,哪一天早上如果看見的是一個沒了氣的人,該多可怕……所以我瞞了下來,可惜小姑要去外地了,有很久都不回來,知道你八歲的時候才再見到她的,不是嗎?”

君尋悔打斷了他,“封熒測完後呢?”

君零似乎突然變了個情緒,從不安變得很溫柔很平和,現在的他就是一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九兒,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再騙我呢?你知道你的封熒是九十九號根本不是自己推算出來的吧?”

君尋悔沒說話,直直地盯著他。

“攝魂術勾起的是人最慘痛過去的記憶,兩歲時候的事情,你應該是知道的。”他笑得很柔和,充滿愧疚和心疼,卻很坦然。

君尋悔托著臉頰,死死地瞪著他,眼睛突然間似乎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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