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關燈
臺下突然響起擊掌聲,先前所有人都在讚揚她,現在冷不防冒出來清冷的鼓掌聲,所有人沒有隨之附和,反倒是安靜下來。掌聲只出自一人之手,平緩又淡漠,似乎對此毫無所動,甚至沒有讚賞的意思,反倒是諷刺和冷漠居多。

那人本是站在人群最後,現在卻慢慢走上前來,那人身後還有一個衣著雖樸素卻難掩華貴的人,看神情有惶恐不安,卻又帶著幾分驚喜,而那人一步步更是輕而無聲,沒有空虛而飄,倒是沈穩地踏下一步又一步。

他一襲雪色白衫,素凈又自生高貴,琉璃般的眸子深處卻不帶一分溫度,一頭長發隨意束起,倒顯出幾分懶散。那人一路過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為他讓路,留出一條小徑容他通過,那人卻對此置之不理,似乎習以為常,淡漠,卻更是風華絕代,不可言喻。

那人在臺前停下來,對臺上早已丟了魂的君尋悔微笑起來,輕聲道:“半年不見,你倒變得厲害。”

君尋悔渾身一個激靈,卻呆呆地看著他,眼神始終落在他臉上,卻從不敢與他對視。臺下其餘的人逐漸發現事情不對,不少人是認得那人的,可是卻不認得君尋悔,自然對他們的話語感到奇怪。

是,君尋悔是帶著人皮面具的。

多一分安全便是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跨越重重生死,翻過千山萬水,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半年之久,將近七個月,在遙遙他鄉,間隔萬裏,躍過多少人,終於,對視。

如此平靜,如此淡漠。

她所料不假,即便是戴了面具,但再多偽裝也不過是無物,他依舊是輕而易舉地認出了她。

他那麽熟悉她,她也一樣察覺到他可能就在附近,如此十年,她卻從不懂事。

半年之久,她已不再是當年意氣用事之人,她變了。

可為什麽他也變了?變得這麽淡漠?

不少人已經按捺不住,開始竊竊私語,也不敢說得大聲。君尋悔一驚,轉過頭聽著臺下的議論,突然覺得一陣心酸。

“寒天皇和那女孩兒什麽關系啊……”

“那女孩兒是殺了那什麽寒零的兇手?”

“報仇的?……”

君尋悔挑挑眉,不置可否地低下頭,心裏一片苦澀。

君零不以為然,默然含笑,輕身躍上來,遙隔數米,對她笑道:“既然這臺子我都上了,那便請姑娘動手吧。”

“我認輸。”她平靜地道:“我打不過你。”

她沒有得到他的原諒,那她就沒資格跟他動手,也不能跟他動手。

君零一瞇眼,不語。他霍然起身,閃電般地飄過來,身形之快甚至賽過君尋悔,她猛地一驚,想起他心臟不好,頓時疾退,可是她的速度完全比不過君零,不免一陣沮喪。

君零突然擡起手,朝她的臉抓去,她猛地一驚,心裏一片寒冷,一扭身翻過去,奪路就逃,至少她現在沒有對他出手的全力。繞過他身旁時,她驟然一驚,眼角便突然濕了濕。早在她翻身之時君零便已回過身來,君尋悔咬緊牙,同樣伸出手,似乎是要和他對擊,其實不然。

君零探手一撈,而君尋悔是伸出手指一勾,剎那間兩人身形錯過,數米之外停下,背對而立。

君尋悔喘著粗氣,臉上一陣疼痛,手裏緊緊地攥住手裏的發帶,天知道她有多驚訝,又有多辛苦。那巧妙的一勾是她半年以來最快最靈巧的手法,一瞬間要扣準繩結的外端,還要賭一把——她不能確定是不是一邊拉一邊勾就能解開的,事實證明她賭對了。但即便如此,這個精巧的手法,她所使用的第一次用在了他身上。

背後,君零手裏卻是捏著一張假臉皮,被風吹動的長發逐漸散落下來,垂在腰際,烏黑長順,更顯懶散,硬是多出幾分漂亮。臺下,楚沈寧不住地抽嘴角,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以為他是這“女扮男裝”的孩子的爹,他恨不得捂臉。

半晌突然想起他心臟不好,不能劇烈運動,急忙之下就要沖上前。臺上的兩人卻突然回過身來,默然對視。

君尋悔不安地看著他,又看看手裏的發帶——那原本是她用來放冰檀弓和卷軸的那條,他親手做的,也是她最珍視的東西之一。

她沒有料到他會一直留著。

君零看著她,突然冷冷地笑了,隨手丟開那張假皮,道:“何必戴著面具呢?”他頓了頓,笑得更是無情,“君尋悔?”

臺下的人也紛紛轟然起做,甚至已經有人奪路而逃。原因很簡單,既然這丫是君尋悔,那君零是肯定要發飆找她報仇的,在毀了這片地之前先逃。

可是他們猜得不全對,因為這丫就是自稱“宰了寒零”的二百五玄天九小姐。一個在外宣傳“我殺了我自己”的二百五。

秦衣曇騰地站起來,飛身上臺,站在兩人一邊,先是呆呆地看著君零,再是看君尋悔,目光來來回回地晃動,似乎是在比較兩個人。

“敢問君小姐,誰教的你在外邊可以隨便解男人的發?”他笑得甚是譏諷,看的君尋悔嚇得退後一步,“能把我的東西還給我麽?”

君尋悔楞住了。

他要她還那根絲帶?

那不是她的麽?

是了,半年前她丟了絲帶,半年後她失去了他。

他的話她原來經常反駁,所以這半年來她天天都對自己說,以後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她不能違背。她下了很大決心,天天發誓,可是見到他的第一面她就做不到了。

“不還。”顫抖的兩個字似乎都不是由她的聲音組成。

君零瞇了瞇眼,不怒不喜地問道:“為何?半年前是你丟的,現在為何要再撿回去?不臟麽?”

不臟麽?

半年前她大罵他臟,半年後他稱凡是他的東西都臟。

君尋悔明知道他這是故意而為,卻拼命搖頭,手死死地握著發帶,捏得手通紅,“不臟!一點都不臟!”

君零冷然道:“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還給我。”

“不還!”她不知道她哪來的勇氣,敢這麽堅定地沖發火的他喊。

君零眼神一寒,身形瞬間便閃了過來,與她相隔三米不到,居高臨下地睨視著她,冷冷道:“你到底還不還?”

君尋悔大力搖頭,眼睛一酸便要落下淚,“不還,就是不還!”

這話像個搶劫犯似的,她想笑,可是還是哭了。自三個月來她就沒哭過,在沒有得到他的原諒之前她沒資格哭,可是精神和肉體不是一撥的,精神沒出賣她,肉體卻如同墻頭草飄得飛快。

她真沒用。

君零霍然伸出手,趕在秦衣曇伸手阻止之前精準地點住她的死穴,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呆呆地看著他,君零似乎沒看到她失神的樣子,森然道:“不還我就殺了你。”

殺?

殺了她?

那個曾經事事都順著她的意思的人,要殺了她?

那個把她往天上寵、往死裏疼的人要殺她?

殺殺殺殺殺……比死還可怕的字眼,一遍又一遍地翻滾在腦中,驚得她一個寒顫。

“……”

尼瑪,待遇差別忒大了。

她搖頭,“不還,你殺了我,我也不還。”

君零盯著她,半晌,突然嗤笑一聲,道:“你倒是有骨氣了?”說罷,便收回手,轉身就要走。

君尋悔一楞,抱著一份希望以為他原諒她了,沒有理會秦衣曇,收好發帶趕緊追了上去,急忙道:“哥……”

君零聞言霍然一頓,立即回過頭來,森冷地看著她,道:“誰是你哥?我沒有妹妹!”

沒有妹妹……

心頭猛地被一敲,甚至直接敲碎了,痛得發寒。

她立在對面,呆呆地看著他,身子都沒直覺地麻了,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出路可尋了。

她原本以為他就是恨她怨她,可是她萬萬想都沒料到他不認她,不認她做妹妹。

多少年前,別人罵她——你是哪家的小雜種時,他就會很平靜地一手掐斷對方的經脈,笑道:“她是我家的小雜種,你罵誰呢?”

是,他已經不要她了。

她作為一個從小就沒有爹娘的孩子,被最後一個親人拋棄了。

她是孤兒了,一個享受了十年寵溺的孤兒,到頭來得到的不過是絕望和拋棄。

是什麽都不重要,她不要他原諒她了,她要他認她。

在有生之年,她要再聽到他說她是他妹妹。

即便他還是恨她也好。

眼前一片黑,她楞楞地看著他冷漠的眸子,突然回過神來,不怕也不慌,退後幾步,毫不猶豫地對著他跪了下去。

那個告訴她一生不要隨便下跪的人,他曾攬著她在黑夜之中,看她睡得安穩又放松;他曾和玄天軍一塊兒討論給她起個什麽小名,而她在一邊不為所動地吃著他做的年糕;他曾笑著對她說,她不懂什麽叫做男女授受不親,可每天晚上都是他抱著她,不厭其煩地給她洗澡;他曾領著她去大草原騎馬,她看他騎馬騎得氣定神閑;他曾逼著她喝能讓人嘔的中藥,暗地裏卻兌了點水,又塞給她一塊兒糖吃。

那個為了她幾乎每周都要和長老們鬧矛盾的人,那個自有一天開始便對她說她是屬於他的人,那個為了她什麽都能做的人,那段充滿歡樂的日子,那熟悉的溫柔,如今物是人非。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要以來他的?

許是比武大會之時那讓她尷尬的一錯,或許是那看似淩厲卻沒如何用力的三百鞭子,硬是讓她落了淚,也許是雪地裏失去的空洞,山頂湖的重逢也好,他醋味十足地不認她也好,無論是離開尉遲家那一夜的奔波灑下的血,還是他在烈陽宗屈尊降貴丟掉尊嚴去穿女裝,都是他的禁忌。

或許真正讓她接受他,是因為地獄十八層的一百多米,生死重重,十八層地獄一層一層磨滅希望,可是他還是帶出了安然無恙的她,可能更是因為他拼死用了帝君皇,她差點就沒跪下來。

那時候她沒有對世界唯一的皇帝下跪,現在遲不遲?

她咬著下唇,眼裏都是淚,卑微地低著頭,死死地閉著眼。她不希望他看到她這麽容易就落淚的樣子,更不希望他看到她心甘情願忍辱的樣子。

可惜,她沒擡頭。

可惜,她沒睜眼。

如此如此,她錯過了他想拉起她的模樣,錯過了他眼底怎麽也蓋不住的心疼和慌張,錯過了他怔怔地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比她更失魂落魄。

不知道跪了多久,他猛地甩袖離去,頭也不回。

她把頭縮到膝蓋上,無助地抱著自己,眼淚流得無聲無息。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能有這麽多眼淚,她罵完他的時候也沒有這麽痛苦,現在反倒因他漠然的遺棄哭得沒完沒了,流了多少淚她完全沒印象,只知道整張臉都濕透了。

他沒給她認錯的機會,甚至沒有給她再叫他的機會。

她不過是一個孤兒罷了。

她丟了他,再去要他的時候,他模仿她的樣子丟了她,他不是孤兒,他有爹娘,他有楚沈寧。義姊已經不要她了,姐夫也沒理她,神刀醫生看著她一言不發,但明顯是對她很不滿。玄天軍已經反了,甚至有人都開始罵她。

她名聲狼藉,一無所有,沒有歸宿,沒有朋友,更沒有他。

什麽都沒有了,她想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