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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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衣昕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垂著眸子,心不在焉,手上卻不停,一步步都置她於死地,他的棋藝當真那麽好麽?

好一個完美的人,只是他的心是死的。

秦衣曇緊緊地皺著眉不語,他是快贏了,但是自內心覺得不安,當下掃視整個棋局,頓時發現一處破綻,急忙挽救,如釋重負。

君零沖他笑笑,伸手落下一子,一子定勝負,那個他早已埋好的陷阱,秦衣曇急於看顯而易見的,卻忽視了隱蔽的,秦衣曇的水平已經是難得的了,倒是輸的可惜。

秦衣曇冷哼一聲,道:“有什麽了不起的?再來一盤罷!”

秦衣臻卻迫不及待地打斷他,喝道:“你已經輸啦!何必再與君零一爭高低?”

秦衣曇當然知道這是姐姐在諷刺他,心下不滿,照例諷刺回去,不悅道:“那又如何?一次不行便百次,我可不求勝過姐夫,只求平局!”他話語間帶著幾分好笑,又帶著幾分期待,說的搖頭晃腦,笑得甚是得意。

秦衣臻當下便紅了臉,啐道:“什麽姐夫?”

秦衣曇微笑不語,反倒去看大姐。秦衣昕一直沈默不語,眼睛卻從未離開過君零,這個姐姐的心思他自然也知道,只是兩個姐姐都是優秀的,卻都喜歡上了那個君零。

他又去看君零,心下一陣好笑,想:這個君零居然比兩個姐姐加起來都好看得多,安靜又好脾氣,一個男人如何生的如此標致的?只怕有人會動斷臂之想吧?

君零一直是安靜的,下人若是冒犯了他也不怒,和和氣氣的,倒是替下人著想很多,從不發怒,看似的確是好脾氣,可秦衣曇哪裏知道,君零這半年來從未動怒是因為沒有寒零氣他。

他覺得奇怪的就是君零對大姊的態度。

娘親和若絮姨娘義結金蘭的原因他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他們自然和君零有兩三分相像,大姊和君零最多就兩分像,可是君零對她的態度倒是不同。

自君零的氣質來看,就算有女人在他面前脫光了他也無動於衷,不僅僅是因為時間聖殿的精神元素斷了他在某些方面的欲望,更是因為他天性不近女色,他對女人沒興趣——這連一個外人都看得出。可是君零似乎又是刻意和大姊走得近,雖然大姊比君零要年長兩三歲,可是從外面是瞧不出的。

關系好也成啊!秦衣曇倒是很讚成。

可是每每大姊一笑,君零卻立刻皺眉,似乎是極其不滿。

君零似乎是有意要接近大姊,卻在某些時候很排斥她。

奇怪的人……

秦衣曇笑笑,正要打算再來一局,卻不想一道黑影閃過,自對面的亭子飛奔而來,速度之快肉眼難以撲捉。

君零擡起頭,有點詫異地看著楚沈寧氣喘籲籲的樣子,看起來似乎是從百裏之外趕回來的,他一早便出了門,直到現在才回來,卻又是為何這麽著急?

隱隱約約,心底有股不詳的預感。

他急忙起身,迎上滿頭大汗、面色惶惶不安的楚沈寧。楚沈寧似乎是一刻都沒停地趕了回來,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甚至神情焦急。

君零從未見過他這麽狼狽又急切的模樣,連忙問道:“師尊,怎麽……”

楚沈寧也顧不得什麽形象,一把拉過他,匆匆忙忙地躍進另一個亭子,剩下的三個人詫異地看著楚沈寧這麽慌亂的樣子,面面相覷。

君零呆呆地看著他,突然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袍,淡淡笑道:“何事這麽急?您又做甚麽這麽慌張?”

楚沈寧一把抓住他的手,捏的他的手生疼,卻絲毫不肯松手,君零頓時楞住了。楚沈寧神情之間似乎含有傷痛和無奈,看著君零很久,呼吸漸漸平靜下來,不再喘氣。院子裏恢覆一片沈寂,蒼涼,無聲無息。

他無助又害怕地低低道:“零兒,你聽了先別急,千萬別沖動。”

君零怔怔地看著他,不語,等他的下文。

楚沈寧似乎是猶豫了很久,惶恐又焦急不安,鼓起勇氣般地道:“她,她死了。”

一句話說完,他頓時覺得嘴裏幹澀,心跳得飛快,似乎是要蹦出嗓子眼,他緊張地看著君零,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神情。

君零盯著他,眸底空了。

死了……

她死了……

死!

那個駭人的字眼一遍又一遍地躍入腦海,如詛咒般念叨著,以揮之不去的烙印刻在心頭,死死死死死……

那麽空曠,那麽寒冷。失去,原來如此簡單,得到卻難上數千倍。

他晃了晃,臉色慘白,近乎透明,差點沒站穩。

楚沈寧嚇了嚇,趕緊扶住他,慌張又害怕地看著他。君零扶著他的手臂,聲音又輕又軟,如一縷雲,即將隨風而逝,他低低道:“您怎麽知道的?”

楚沈寧舔舔幹澀的嘴唇,盯著他輕聲道:“隱衛得知的,我親自去看了……”

君零閉著眼,不語。

他親自去了嗎?

原來如此,他這麽急就是為了確定她是生是死?

“嗯,那個,的確是她……”楚沈寧顫抖著聲音繼續道,他何嘗不害怕?看到那個已經腐爛了的屍體後他就覺得天塌了,第一次覺得恐慌。零兒要怎麽辦?他不能瞞他的,他遲早都要知道,他也沒有資格瞞他這件事。

君零沈默著,心如同被掏空般,不疼,就是幹澀,而且空得讓他呆滯。

死了麽?

那個他親手養大的孩子。

那個被玄天軍戲謔成他收養的孩子。

那個把他氣出心臟病的孩子。

那個他死都忘不了的孩子,他一點一點養大的,他的勞動成果,無怨無悔花了四十年在她身上。

就這麽死了?

怎麽死的?找他時被烈陽宗的殘兵殺了嗎?

的的確確,他是失去了心,空曠了半年,如今那顆心又回來了,帶著滿滿的痛苦和折磨回來的,鮮血淋漓,千瘡百孔。

他恨,當然恨。可是那是他的人,她曾經親口說過她是屬於他的。

他以為他要被她氣死的,可是卻不料她趕在他前面死了。

死,原來這麽簡單。

她痛麽?

死前沒有見到他一面,她會遺憾麽?

是什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死了,而他的心也死了。

當真如此簡單!

什麽都說不出現在的感受,不是掏空,不是極痛,是麻木地死去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平靜對待有關她的噩耗的,卻不想心臟是第一個出賣他的,第二個便是整個身體。

他眼前一黑,腦子隨著劇痛瞬間被掏空,他張口便吐出一口鮮血,身子搖搖欲墜。

楚沈寧大驚,頓時也是慌了手腳,他沒有料到君零會是這種反應。剛要喚他,卻見他眼一合,倒了下去。

鮮血如花婉然綻放,朵朵妖艷,朵朵致命。空無之中的疼痛,沒有一分一毫是真實的。

往事皆浮於現,沈醉大夢猶不醒,數載不回終得空,不留分毫。

恩怨皆從於心,初醒大夢尚無怨,無心忘情恨得淚,曾留一息。

沈醉之中低低一嘆,許是這輩子最後一次,許是一個虛幻不真實的夢。

何苦來?

他愛的不過是四十年的空虛罷了,收筆於天涯相隔的思念和無望。奢望,不過是三塵九世第一世的被動者的一切罷了。

那幾句話放在兩人身上,都很合適。

楚沈寧是徹徹底底地後悔了,他後悔告訴君零那死丫頭居然已經死了。

晚點知道的話,會不會好一點?

楚沈寧端著一碗湯藥,手酸得都痛,無奈至極,又一次吃了閉門羹。

君零自醒來後就一直坐在床上,和離開藥王峰時一樣,失神地盯著窗外已經沒了葉子的數,一動不動。

楚沈寧忍無可忍,道:“你能不能說句話?”

風素衣緊張地看著兩個人,聽到消息後她也擔心,擔心他受不了。結果他不哭不鬧,安靜得很,昏迷了三天,醒來後坐了兩天,也不吃飯,她搞不明白,那棵樹真的有那麽好看麽?

君零回過頭來,第一次看著他,眸色黯淡無光,深處的猩紅也已經散得一幹二凈,楚沈寧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他的眸子,嘆了口氣——看樣子紅瞳血丹是沒用了,藥效在他這次昏迷期間就已經抹去了。

君零雖然是看著他的,但是瞳孔似乎是渙散的,烏黑卻淒涼。他也沒有束發,也沒有披上外衫,在風中平靜地坐著,身子卻如同樹枝頭的枯葉,隨時都會落下,默默地死在塵土間。

半晌,他垂下眼簾,不怒不喜,輕輕道:“九兒呢?”

楚沈寧心口一沈,似有千百斤石塊壓上來,沈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他吸了口氣,艱難地道:“你先別急,那個,那個人應該不是她……”

君零不為所動,淡漠道:“何出此言?”

楚沈寧頓時臉一紅,想起隱衛昨夜哭笑不得地來找他,告訴他一件能劈死他的事情。他停了停,訥訥地道:“死者是個,是個,呃,是個男的……”他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像個蚊子嗡嗡叫,楚沈寧搓了搓手,不安地看著君零。

“寒零應該是偷偷和那個人換了衣服,然後,然後殺了烈陽宗剩下的一千多人,隱衛已經確認了一個古城裏上千屍體的身份……”他訕訕地小聲道,繼續說,“聽當地居民說,有個穿黑衣服的人自稱是殺了寒零和烈陽宗餘孽的人……那個人,那個人最近在外面好像很猖狂的,名聲大噪……”

君零突然冷笑起來,道:“那人叫什麽?”

楚沈寧突然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又回身端起湯藥,開心道:“那個人姓君,叫君尋悔,百分百是假名字,你覺得是誰?”

君零別過眼去,一臉漠然,楚沈寧楞了,他對君零的反應相當驚訝,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問:“難道不是她麽?”

“尋悔,好名字。”君零不為所動地讚嘆,譏諷地笑笑,“誰給她起的?”

楚沈寧頓時明白過來,啼笑皆非,“她不能說自己是君九兒啊,誰都知道君九兒是你妹妹,她若……”他心情本來是好起來了,但話還是沒有說完,便被打斷了。

“誰說她是我妹妹?”君零回過頭來,淡淡一笑,緊緊地盯著他,嘲諷地冷然道。

楚沈寧一呆,端著藥碗的手猛地一抖,心卻如墜谷底。

他一直都以為他原諒她了。

他難道不是因為她的死訊才吐血暈過去了麽?

君零掀開被褥,翻身下床,拾起衣服便穿,瞧著楚沈寧失神的樣子,他又淡淡道:“我沒有妹妹。”

沒有妹妹!

楚沈寧一個激靈嚇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什麽意思!

也是了,他自己一向也不喜歡那個女孩兒,現在又何必為她心酸?還是說他是在為君零的冷漠心酸?

他一直覺得,他可以不原諒她,但是怎麽可以不認她?

她若知道了該怎麽辦?不說別的,至少烈陽宗剩下的一千四百人就是她殺的,自上次見面來看,寒零還沒有那個實力,如果按照正常情況來看,寒零若要到那個實力,怎麽也得再練六七年。

她經歷了什麽他無從得知,可是他卻為什麽那麽冷漠?他沒有為她考慮過麽?

是了,君零骨子裏應該還是冷漠的,對於平凡的生命他都視為螻蟻,甚至不屑於珍惜一個生命,他嗜殺。

楚沈寧又嚇了嚇,若要這麽說,他是不是要持劍殺了她?

四十年來他一直覺得他還是好的,這麽看來他遲早要變成殺人不眨眼的修羅。帝君皇是能給予他控制生命權利的封熒,他如何會不喜歡?

真的恨到那個地步了?

楚沈寧心裏亂成一團麻,想要說什麽也說不出來,只得呆呆地看著君零穿好衣服後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冷血,無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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