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衍一夜未眠，想要偷個懶，小憩一會兒，西衍陵的大門卻被人叩開了，原是那炎子方記著西衍說今日要前往炎府拜訪炎老夫人，很有禮貌得差人來請。

“太沒職業道德了，這回非刮他幾層皮不可。”西衍哼了一聲，打發來人回去：“說了今日去今日就一定會去，如今還未過子時，你急什麽？還怕公子賴賬不成。”

來請西衍的小子心知衍公子惱了，又礙著自家少爺下的死命令，不敢就此回去，索性就領著一眾轎夫在西衍陵的鋪子對面等著。

西衍睡了半日，日頭正懸在天空正中的時候，他才伸著懶腰從屋子裏出來，瞧著對面的轎夫們可憐，這才決定出去。

小白很是好奇：“炎府的女鬼已經上我們家來了，公子還去作什麽？”

“正是如此，我上門去隨便鼓搗一番，才好收錢吶。”西衍笑了笑，登上炎家的八人大轎往炎府去了。

上門之後，他進炎氏祠堂瞎鼓搗了一番，弄得一陣烏煙瘴氣，又開了些凝神的方子給受驚的炎老夫人，就算完事了。

臨走時，城西的少年公子仍覺有些不夠，又叮囑了炎子方一句：“炎少爺呀，這方子裏的藥材只有西衍陵有，你可千萬別買錯了。”

炎子方一臉悲痛地應著，趕忙打發了這個討厭的家夥。

西衍清笑了幾聲，心情大好地從炎府回去，小白丫頭正握著一把紅色的傘等著他，一見他回來，嘰裏呱啦說了一通：“公子呀，你可回來了。昨兒的花我已經送到蘇府了，蘇小姐很高興，說難為你有心，還說要來看你，我說你上炎府捉鬼去了，她說她那弱身子骨，還是先回避幾日比較好，然後就打發了我好大一包糖果回來了。”

“如今手上的事都完了，她的事怎麽辦？”白瑾說著晃了晃手裏的傘。

西衍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兒怎麽這麽上心？莫非林兒女鬼趁我不在又許了你什麽好處？”

白瑾睜著很無辜的大眼睛說：“難道你不覺得他們的故事很感人？很需要幫助麽？”

“眼睛瞪得倒是理直氣壯。”西衍望了望遠處的乾河，說：“人心是這個世上最難滿足的東西，死了之後也放不下，爹媽放不下孩子，丈夫放不下妻子，商人放不下錢財，官員放不下權利，統統都來求我，我只一個人，又如何管得來這麽所事？”

白瑾盯著自家公子，忽然聽見他很滄桑地嘆了口氣：“尤其那些個愛啊什麽的，即使過了那麽多年，死了化成白骨，也還是刻進了靈魂裏去，抹不掉的。執念越深越難解吶，公子我累了。”

“你又不是白幹事，林兒答應用內丹作報酬的。”白瑾替傘裏的女鬼辯解道。

西衍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說的也是，妖魂的內丹也難得。”

“你不過是要個借口罷了，說得那麽可憐幹嘛。”小白丫頭暗暗嘀咕道。

“什麽？”

“啊，沒事，那個我說，公子又不是聖人，自然是誰能滿足公子的需要就答應他的要求，天底下人那麽多，哪裏盡可憐得來。”白瑾很是機靈地說。

“下次改口，記得每個字都有對應，一句話改成兩句話，終究是有區別的。”西衍頗有風範地教育完他，像是很大義得下了什麽決定似地：“這樣吧，小白，就罰你去把葉少芹找回來吧。”

“我？”白瑾反指著自己，很可憐地說：“我哪裏知道他在哪兒？”

西衍躺在門前的藤椅上，悠閑地晃著身子，說：“若先前知道他曾去過墟海，我們倒不用再跑一次幽冥了。”

白瑾經西衍這麽一提，頓時開了竅：“你是說他上墟海犯了氣，又逆天改命，所以死後被罰到煉獄裏去了？”

“墟海裏的氣哪有那麽強，是玄空道人那廝用了術法放大了他體內的氣罷了，這點你都想不到，你是林不凡吶。”西衍不冷不淡地說。

白瑾哭了臉，威脅自家公子說：“你再這樣罵我，以後我再也不送你下幽冥了。”

“嘿嘿！”西衍有些奸詐地笑了笑，說：“所以這次你一個人下去，帶著我的口信，說葉少芹遭人暗算，本不必受煉獄之苦，讓閻王那個苦瓜臉送你去煉獄把他找回來。”

“不是吧，閻王那麽嚴肅，不會理會小孩子的。”

“那你就變成白虎咬他，看他敢不敢打你。”

“閻王身上味道太大了，我不喜歡咬。”

“那你就說，小爺我說了，他要是敢不送你，你就把他跟孟婆那點破事都說到天上去。”

……

七言八語，白瑾終於拗不過自家公子，只得乖乖下幽冥去了。

少年模樣的公子就這樣躺在藤椅上，瞇著眼睛小憩，天邊的太陽很好，城西的河風也很涼，院子裏的花樹開得熱鬧，風一吹，就爭先恐後地從樹上落了下來，親密無間地貼在素袍，點綴著靜好的時光。

“年紀大了，總會時不時地想睡覺了，你們一定要安靜一點。”薊城的老人這樣說。

城西人來人往，瞧著城西的公子睡在了花裏，都心有靈犀地繞道而行。

夜幕降臨的時候，天氣忽變，落下雨來，花裏的公子還沒有醒來的跡象，倚在藤椅邊的一把紅傘卻忽然立了起來，撐在了公子頭上，擋住了夜裏的風雨。

第二日，薊城裏的缺一騙說：“昨晚在城西，有位紅衣姑娘為衍公子撐了一夜的傘。姑娘家生的可真是秀麗無雙，風華絕貌，像極了一束初綻的丁香花，披了一身的紅衣，真是喜慶，城西少年真是有福啊！”

小林公子聽了很是嫉妒，喝了好多酒，回府要求自家的女人都穿上喜慶的紅衣，連打掃茅房的那位年過六十的老媽子都沒放過。

薊城的雨，從西衍睡的那天起，一連下了一個月，陰雨綿綿，沒有一刻消停，人們咒罵天地之餘，唯一的消遣就是說說城西的事。

“你說，這城西少年每日都這麽睡著，是死是活？”有人說。

“若是像他這樣睡，死了我也願意。”另一個人湊上來打趣道。

城西少年一睡不醒，已經被一樹的花埋了起來，唯一不變的，是從落雨這天，始終有個紅衣美人不離不棄地為他執傘，羨煞薊城一幹年輕人。

炎子方自月前西衍去過府上之後，府裏的鬼再也沒鬧過，炎老夫人吃了西衍開的方子，亦是精神奕奕起來，成日催著他來感謝城西少年，可是他來一日，這西衍便睡一日，讓他好不煩躁。

只無奈的是，他想前去叫醒西衍，卻還碰著西衍，就被一股熾熱的火燒了袖子，好不狼狽。問那執傘的姑娘，姑娘只是淡淡得瞥她一眼，自有一股長輩的威嚴：“公子累了，再來罷。”驚得炎子方再不敢亂動。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天邊的雨終於止住了下落的趨勢，只天還是陰蒙蒙的，西衍陵終於有了變動。

也不知打哪兒來了全身被火燒得黑乎乎的小光頭，徑直竄到了西衍的身邊，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撈了起來。

然後，睡了一個月的少年公子說：“哎呀，小白呀，怎麽黑成這樣……”話還沒完，噴出一口血來。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同樣三更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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