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傾城站在路中間，擋住了江嵐的路。

江嵐的心一下沈了下去，她收起臉上的笑容，一臉恭順謙謹，“楚公子。”她行完禮，垂頭站在一旁給他讓路。

楚傾城並沒有動，他剛才就站在假山後，本來想要走出來，就聽到江嵐用他從未聽過的溫柔聲音在給孩子講故事，聲音時而生動時而狡詐，最後又帶有微微的悵然。他有多久沒有聽過如此溫和簡單的聲音了，沒有算計和獻媚，沒有期待和欲望，只有關懷。從他的母親離開後，他就再也沒有這種經歷了，想起自己孤獨冷寂的童年，一時間他也心生悵然。如果那個時候也有一個溫柔的人，能陪著自己長大，該有多好。

他一時感懷就沒有出來，直到劉氏離開。

他走出來就看見她一臉笑容，釋然又溫婉，可是在看到他之後，就變成了一付標準的死人臉。他的直覺很敏銳，在她剛剛擡眼看見他的剎那間，他分明感到了一閃而逝的敵意。為什麽？他本來以為這股恨意針對的是藍笙，現在看來卻是對著自己的。

他不覺心生好奇，是什麽使得這個沒見過兩次面的丫環對自己心生不滿的，他覺得自己一直都待她不錯。

“你不是病了嗎？”楚傾城說著走到她面前，身姿如松，挺拔清瘦。

江嵐就看見一襲紅衣停留在自己身前，不得不回話，“謝楚公子記懷，奴婢已無大礙。”

楚傾城有點不悅的皺了皺眉，“擡頭說話，不許低著頭。”

江嵐不得不忍住心頭的火氣擡起了頭。

楚傾城望著臉色平靜的江嵐，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你叫江風？”

“是。”言簡意賅的回答，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楚傾城這輩子從來就沒有特意想去打探和記住一個丫環的名字，誰知道第一次的特別舉動之後，得到的居然就是這個待遇，她連臉皮都沒有動一下。

“做我的丫環如何？和我去錫城。”楚傾城腦中突然生出這樣一個念頭，反正他向來隨心所欲從不顧及什麽禮教倫常。

江嵐的臉色終於變了，只是不是欣喜，不是激動，而是厭惡，一種深深的厭惡。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吧，不裝了，終於露出真面目了，這頭披著羊皮的狼，她真想為天朝的女子作一份貢獻，把它幹凈利落的扔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平靜自己的心緒，算了，自己還有任務在身，再說了，就算自己除惡揚善，估計天朝的老老少少也不會感激她的。人家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江嵐鎮定地搖了搖頭。

楚傾城變了臉，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竟然讓人心生厭惡，毫不猶豫地拒絕，就算他不過是臨時起意，臉上也一時掛不住，“為什麽？”

江嵐頓了下，為什麽？理由很多，比如她討厭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比如她還有任務在身不能離開侯府，但這些理由說不得。

她轉過身看著他說：“我是侯爺的通房丫鬟。”

“我知道你是楚府送來的丫鬟，但你並沒有……”楚傾城有點不耐煩地說完，突然他睜大了眼，“莫非你也看上了沈群？”

江嵐低下頭一言不發不置可否，忽然間就覺得周圍的空氣冷了下來。

楚傾城冷哼一聲，想不到這個丫頭是這樣一個貪慕榮華富貴的人，一心要做二品大官的小妾，而他居然會因她想起自己的母親，真是瞎了眼。

他拂袖離開，江嵐只看見一襲紅衣頭也不回的快步走了，仿佛身後跟著一只鬼。

這真是個不錯的結果，江嵐定下心來，這人已經給她制造了一大批潛在的女性敵人，禍害不小，今天過後估計不會再來煩她了，她可不想仇都沒報就先被仇人給害死了。

江嵐以為不會再偶遇楚傾城了，誰知道第二天一早又遇到了。

他和沈蓮又在那座亭子裏彈琴，這回連紗簾都沒有掛，周邊還有丫鬟站在不遠處。

江嵐覺得自己真是晦氣，走哪條路不好偏要走這裏呢，現在要躲也來不及了，因為她已經看到楚傾城刀一樣的目光紮在自己身上了。

“那個醜丫頭，過來，你說我這琴曲如何？”楚傾城收回目光，看著指下的琴弦。

江嵐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她可不敢在沈蓮面前公然違逆楚傾城，那是不想活了。

“好，公子的琴聲可堪比天府仙樂。”江嵐低頭，胡吹海吹誰不會。

楚傾城冷笑一聲，停下了彈奏，“哦，堪比仙樂嗎，那到底是哪裏堪比仙樂呢？”

沈蓮在一旁滿臉愛意的凝視著楚傾城，對於他這樣為難一個丫頭毫不在意，她的眼裏都是他，根本不管江嵐，聽到楚傾城的話，才轉頭看著江嵐等她回答。

江嵐看了眼沈蓮的臉色，腦中急轉，這個壞人，真是恨死他了，可不能讓沈蓮記恨了她。江嵐苦著臉說：“奴婢只是覺得好聽，就想大概天上的仙樂也就這般了，奴婢寒微，其實不懂古琴。”她覺得楚傾城盯著自己的目光中有著烈烈火焰，又譏誚又諷刺，誰讓自己當初說難聽來著的，所以就要她把自己的話吞回去，況且昨天她又無端得罪了他，現在撞在槍口上是要兩罪並罰一塊算總賬了。

“不懂琴也能胡說，你這是說謊，居然膽敢欺瞞主子，該當何罪？”楚傾城清冷的聲音傳來，動聽悅耳，幹凈清澈，可是話裏的意思卻是要無中生有硬給她套一個罪名。

沈蓮在一邊臉帶寒霜地站了起來。

江嵐趕緊說，“奴婢聽人彈過琵琶的，奴婢愚昧，覺得樂理的事大概也差不多。”

“是嗎？什麽曲子？”楚傾城毫不動容，緊追不舍，“哼出來，若是好聽，我就饒了你。”

啊，呸，呸，江嵐在心裏吐血一萬升，她怎麽就隨口說了琵琶，她也不會啊。可是古典樂器，不就是古琴琵琶嗎，還有什麽啊？有笛子，蕭，但反正結果都一樣。現在哼什麽呢，真是平白惹出的禍事，江嵐就看見楚傾城悠閑的坐在那裏看著她著急，突然間就了悟了，人家就是要為難她，人家正等著自己跪下來抓著他的腳磕頭祈求呢？

江嵐一口傲氣出來了，憑什麽要給你下跪阿。琵琶曲，不是有一首的嗎，很好聽，自己聽有聲小說時聽過的，很多都拿它作為背景音樂，出自林海琵琶相專輯的琵琶語，她一著急居然給忘了。

江嵐整了整衣衫，想了想，清了清嗓音，就開始哼。江嵐的聲音很清透空靈，圓潤流暢，能高能低，宛如黃鶯在枝頭歌唱，江嵐覺得經過了小西的加工，要是在現代，這樣的嗓音去上什麽非常6+1肯定能紅，可惜在這裏被糟蹋了。

眾人都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聆聽，誰都沒有想到外貌普通的江風有這麽一把好嗓子，平時說話倒也沒覺得，現在哼起曲子來竟然分外的有味道。

最重要的是，琵琶語真的很好聽，舒緩流暢，卻又有淡淡的憂傷和無盡的惆悵。

楚傾城一瞬間就被曲子抓住了心弦，他收起了傲慢又輕視的神色，漂亮的臉凝神鄭重下來。等到江嵐哼完，他居然就開始在古琴上試著彈奏起來。

只不過幾個音符劃過，他就住了手。他對沈蓮說，“去拿把琵琶來。”

江嵐看到眾人的樣子，本來是有點得意地，中國現代音樂人制作的古典音樂，堪稱經典之作啊。可是看到他讓人去取琵琶，又很驚愕，難道說他一個男人還會彈琵琶？她不信，她還真沒想過古代男人彈琵琶，在敦煌飛天的壁畫裏，不也是仙女手拿琵琶的嗎？莫非還是要拿來為難她的？

江嵐一陣緊張，可琵琶拿來後，楚傾城並沒有看她一眼，他把琵琶拿在手裏調好音就開始彈奏。

江嵐第一次看見男人彈琵琶，而且是一個古裝美男，一個拿著琵琶看起來和絕代美人毫無差別的男人。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美人/傾城，傾城美人彈起琵琶旁若無無人，艷光四射。他鳳眼半睜，修長的手指撥動琴弦，仿佛撥在人的心弦上。

美人琵琶相輝映，奪人的呼吸，亂人的心神。

琵琶掩映中紅色衣衫隨風而動，半掩的容色清冷如玉，妖媚如狐，震懾住了所有在場的人。

他彈得很好，彈得很專註，即使只聽了一遍，也毫無停頓和差錯，流暢動聽，就和江嵐在現代聽過的一樣，不，應該說更好。

琵琶語優美而憂傷的音樂慢慢流淌，彌漫在涼亭周圍，就似凝固了空氣，隔絕了空間，把一層淡淡的哀傷和無可奈何傳送。

是誰在耳邊輕輕吟唱，是誰在風中默默惆悵。

是誰在寂寞裏撫慰你，又是誰在讓你無悔的等待。

那麽地傷感，那麽地執著，那麽地無可奈何卻又堅持不懈。

江嵐的眼睛裏浮出了一層霧氣，轉瞬又即逝，有些等待很無望，有些堅持很痛苦，但痛苦不會隨風易逝，世間有多少事可以重來？

所有人都沈浸在琵琶語的淡淡傷感中不可自拔，到曲終時都寂靜無聲，慢慢回味。

是女人就能聽懂琵琶語想說的話，特別是深宅裏孤獨無望的女人。即使是江嵐，聽了一次後，也永遠忘不了。

楚傾城把琵琶放在桌上，起身獨自離開。

江嵐只覺那身紅衫突然暗淡下來，光華不再，他經過她身邊時沒有停留，用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不信”，然後就走了。

江嵐不知道他什麽意思，他不信，不信什麽？

不信這是她能哼出來的曲子？還是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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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其實我最喜歡的是琵琶相專輯裏的那首《踏古》，用琵琶演繹的古戰場，為了這首曲子才有了我的女主。

什麽時候才能讓我的女主身披鎧甲，踏古聲中在戰場上威風八面啊，身為作者我好著急。希望我能堅持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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