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6.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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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1.6.18 (3)
一副不久人世的樣子。
而在年紀大人躺著的床腳還有個縮成一團的小孩，三四歲的模樣，正努力抱著一只鷹，他的身影正在以可見的速度變淡，小臉一片茫然，然而懷中死物般的鷹卻睜開了眼，同樣怏怏無神。
很快小孩消失了，輪椅上的男人睫毛顫動。
侍者不知從何處冒出來，靜悄悄的開始忙活，有的給輪椅上男人擦汗，有的服侍床上的人躺起來，更有侍女端茶遞水服侍他們。
年紀大的人慢悠悠地嘆了口氣，問道：“你怎麽樣？”
輪椅上的年輕人正是杜圖玄雙，他虛脫的厲害，聽到問話，只靜靜搖了搖頭。
“王上，我退下了。”雖然極虛弱，他還是很有禮節地請辭。
“你留下，我們說會話吧。”年老的男人不允，宮侍很有眼色地將輪椅推到床邊。
杜圖玄雙皺眉，很快又面無表情，垂眼將目光投註到床幃的金邊上，一副“你說吧，我聽”的姿態。
杜圖容毫不在意他的態度，只打量著他，嘆了口氣：“這麽久了，我都忘了你長什麽模樣。”
杜圖玄雙嘴角勾出一個譏笑，聲音跟平常一樣溫馴：“是。”
“咳咳……我這一生，子孫眾多，然這麽多子女也只有三人得我心。一個是大皇子、一個是小皇子、還有一個是公主。”
“容驁、容廣是天命杜圖純血，藍微是因為我只有這一女。咳咳，”老國王上氣不接下氣地咳，“而其他都是臣子而已，分量甚至不比大臣。”
杜圖玄雙聽他咳的辛苦，但見他如此辛苦還要講話，心裏有些厭煩。他用生命給這老頭續命，不是讓他消耗在講故事上面的。
“所以，我知道有你，但從不覺得你是我兒子！”
那正好，我也不希望突然多出個爹。杜圖玄雙擡眼看他，已經暮年的男人仍保持著上位者強烈的威壓，讓人不敢小覷。
“是。”
老人似乎被他過於平淡的表情激怒了，氣的手直抖：“你知道就好！”
所以呢？杜圖玄雙等了半天，見他沒了下文，問道：“那我可以走了嗎，王上？”
當年的玄公妃是血統堪比王後的貴女，是王城第一美人，後來自願去了寺廟修行，她妹妹成了玄公妃，又是王城第一美人。杜圖玄雙的相貌優異，跟母族血統強悍不無相關。杜圖容盯著他的臉，看著他肖似自己的地方，竟然恍惚起來。
“你長得像你母親多些。”
這是想話家常了。杜圖玄雙困倦至極，從小的禮儀教養讓他做不出在別人面前酣睡這種失禮的事，但他實在沒精力聽這個渾身霸氣側漏的男人閑扯，只垂著頭，半闔的眼睛一片虛無。
“我對不起你和藍微……尤其是你。”恍惚中，他聽見有人在他身邊嘆息，那聲音帶著驕傲、不甘和輕微的懊悔，“是我虧欠你。”
是跟我說嗎？杜圖玄雙沈入夢鄉，虧不虧欠沒有任何意義，我並不是為了你，之所以會給你續命，不過是因為你恰好代表這個國家、背後有千千萬萬個期盼安居樂業的人民而已。
世界終於安靜了。
杜圖容看見昏睡的人，問道：“他還能活多久。”
從巫醫塔趕來的巫沈夜道：“他的精神體越來越稀薄了，本體更是衰弱不堪，再有兩次，恐怕就會……”
“這麽說，當年跟玄公妃露水一場，也不算白來。”
巫沈夜：“……”
“我兒藍微怎麽樣了？”
“藍微公主最多只能撐到月末。”
床上的老者閉了閉眼睛：“歷朝都沒有王儲猝死在疆場，是我大意了。也難為你用禁術激發了他們的精神體。”
巫沈夜身體一僵，很快恢覆常態：“保護王者，是大巫醫塔的使命。”
現場變得很沈默。
杜圖容不發話，巫沈夜也不作聲，靜悄悄了很久，床上的老人開口了：“我以後不讓他來給我續命了，那能保住他的命嗎？”
大皇子死後，杜圖容怒擊攻心不省人事，藍微用了她全部的精神力才喚醒他一線生機。等他醒來後，自己的女兒已經油盡燈枯不可挽回了。然後就是杜圖玄雙，不同於藍微的傾盡全力，他傳導生命力的過程是循序漸進的，因此也更能直觀地感受這人的枯竭衰弱。
“能。”巫沈夜語調波瀾不驚，“但王上，如果您停止輸入生命力，前期所有的功夫都白費了。”
杜圖容咳了兩聲，幽幽望著頭頂，不知思緒飄到了何方。
“你下去吧。”
巫沈夜做了個禮：“是。”
“把他也推下去。”
“是。”
“想我年輕時如何殺伐果斷，別說一兩個孩子，就是砍了我的杜圖鳥都不會手軟。然而，沒想到……咳咳，竟也有於心不忍的一天。”
“……”
“你盡量醫治他，用最好的東西，一絲希望也不能放過，知道嗎？”
“是。”
杜圖容揮揮手：“我累了，下去吧。”
巫沈夜推著杜圖玄雙從寢宮出去，並拒絕了侍從的服侍，熟稔地在王宮穿梭。
路上遇到管內務的總管正指揮者一群男仆搬東西，巫沈夜掃了一眼，發現是極其稀缺的涎香石，撲面而來的淡淡香氣，聞之忘俗。其中一塊最大的雕刻成了王榻的模樣，雕工精美，烏沈沈的十分有質感。
這麽大塊的涎香石巫沈夜都不曾見過，忍不住問了句：“這是何人進貢？”
內務總管眉梢裏都是喜氣，語調不自覺上揚：“回首席大人，這是豐原領地的小晉侯送來的。”
巫沈夜隱約想起豐原的晉公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大概叫杜圖晉錦，看他這動作，難道晉公家的繼承人定了？
“那倒是一件喜事。”
“是呢，晉公說了，不日將會帶著小晉侯來看王上。”
巫沈夜點點頭，對這一行人要來王城也不甚感興趣，恢覆了面冷如冰的狀態，推著杜圖玄雙出了王宮。
☆、113|7.6.7.6
十年，足夠一個人從少年變青年，足夠一個人成長、蛻變、及老去。
一開始許玖還能感受時間匆匆流逝的椎骨之痛，後來就坦然了，時間就是如此不留情面，它是人人頭上的烏雲，它是歷史滾滾的車輪，它毫不留情地讓一代代天真的人失了年華，最後歸於塵埃。
在時刻遭受死亡威脅的時候許玖並不認命，如果不是自己選擇的路途，如何能心甘情願任命？流言與現實的困窘當頭壓下來，表面上他可以接受世界所認定的“正確道路”，然而他心內始終無法去服從，無法因別人所謂的道德來捆綁自己。他不願放棄生命，不是因為生命多麽珍貴，而是這不是自己選擇的，所以他不願意服從！
所以他一意孤行，明知最後一切是虛幻，少活幾十年多活幾十年於這個世界並無幹系。但人總是要掙紮一把。
這少年意氣讓他毅然耗費了十年光陰，然而十年後，他回想起曾經淡漠的往事，卻仿佛上輩子一樣，再也不能牽動他的心。
在完成了“傾囊相授”所有課程的學習後，藥典終於消解了所有的禁錮和神秘，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再也沒有任何約束限制，它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而動，想怎樣就怎樣。
許玖站在高高的亭閣上，揮手將河對岸的藥田變成接天連日的桃花。
一旁是鳳尾瀟瀟宮舍儼然的杏林，一旁是夭夭灼灼萬裏紅霞的桃海。相傳盤古開天地後，手杖化作了桃花林，桃木因此有辟邪作用。然而許玖並沒這麽些心思，只是覺得桃花最好看，桃子能吃而已。
他跳進靈水裏洗澡，汙濁自動從他身上剝離開，十年前的衣服已經偏短了，泡進水裏就糟爛了。他順著水流游到一處臨水榭臺，踩著鵝卵石靠在榻上，隨手拿起小幾上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晃花了他的眼。
皮膚死白、頭發極長、胡子拉碴、眼神蒼老、瘦的像鬼……
任誰見到十年後的自己都會覺得毀三觀吧。許玖還沒意識到鏡中的人就是自己，他點了點鏡子，發現鏡中的老怪物的手指跟自己落在了一處。
瘦的像鬼的人的雞爪。
青白的血管直接包裹著骨頭，好像血肉被直接跳過了似的，完全沒有任何豐澤可言。
許玖啪地扣下鏡子，想著屋裏的器物在何方。
他現在在空間裏找東西很容易，念頭一動，東西就自動出現在眼下了，他把鏡子豎起來，拿起剪刀開始剪胡子。
等狗啃的胡子剪了個七七八八，他又開始一把一把地剪頭發，剪到十年前的長度後，他拿起刀片開始修理胡子茬。
十年前他的胡子長得不甚快，也稀薄，刮起來也熟練。不像現在，胡子長的快像猢猻了。然而手生的厲害，等把一片毛茸茸解決完，下巴上已添上橫七豎八的刀口子。
許玖將十年前準備的。質量最好的一套衣服穿身上，遙望遼闊的天際，他準備在遠方圈一個養獸場，讓鳥爺當老大。
一想起離車獸，他晃了晃神，不知道十年了，離車獸會怎樣。然而他很快想起外邊只過了一個月而已，離車獸還是個正當壯年的精明鳥。
他立在那裏，悵幽幽地，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進入空間前，他正準備在冶谷的官衙洗澡，而他之所以會出現在官衙，是因為他在沙漠裏救了領主的小兒子。
叫什麽來著，杜圖晉錦？
許玖坐在地上回憶十年前，眼前杏花順著靈水飄向遠方。
“這樣子出去，怕是他也不認得我了吧？”許玖思忖，回憶著自己十年前的樣貌，竟然無印象。
然而這種弱雞模樣終究不符合他的設定，手一伸，掌心多了一枚拳頭大的大補丸，許玖啃蘋果似的哢嚓哢嚓嚼嚼吞了，決定先出去再說。
出去的時候仍舊落在先前的房間內，房間空無一人，他側耳聽了聽，緩緩打開門。
“嘎吱——”推門的聲音清晰至極，許玖還沒邁步就聽見一疊聲狗吠，一開門那獸犬就要撲上來——
許玖一側身，手腳利落地將那玩意扔在空間，用意念劃出一塊極遙遠的土地扔上去。
周圍頓時清凈。
官衙不大，結構他又清楚的很，很快讓他三兩下從墻頭蹦了出去。一路上順手撈了看門獸犬若幹、珍貴石料若幹、食物若幹。
他手上有迷藥，像開了掛似的迎頭撒，撒完了就往空間扔，一路通暢的沒有朋友，出來的時候一個乞丐瞪大眼睛看他，他也不甚在意，木著臉大搖大擺往前走。
許玖好久沒走路，走起來搖搖晃晃，從背面看就像個鴨子似的。
一路一直有人看他，許玖納悶之餘也想歇歇腳，很快進了路旁一家肉店，隨便揀了張臟兮兮的桌子坐下，點了一盆肉一壺燙奶茶。
“好嘞~”店老板是個長相清秀的中年男人，接了錢自去忙活了。
外面的風沙大，空氣也是黃霾漫漫很少有幹凈的時候，桌子上不一會就是一層灰一層沙、再加上冶谷是著名的礦區，沙霾更不用提。
獸車骨碌碌馳過，屁-股後面一串騰騰沙塵。
自從在空間修煉了十年，許玖跟不出世的老妖精一樣，自帶了許多技能，比如五官異常靈敏，眼睛堪比顯微鏡，一盆肉雜啪地放到桌上，他很清楚地看到上面落了好幾層灰。
連醬料都是泥巴湯。
杜圖整個國家都是這種環境，人們喝風飲沙也是慣了的，鄰桌幾個人大咧咧坐在路邊，張大嘴吃喝笑談，獸車轟隆隆一輛又一輛，濃塵中依然談笑不減。
罷了，好久沒正經吃一頓飯了。
許玖學別人的模樣上手抄一塊肉，裹上旁邊的蘸醬往嘴裏填。滋味……他回想著十年前吃的肉，那是個不甚開化的地方，別說蘸料這種高級的東西，能煮一煮烤一烤就是人間美味了。
他這一想就有點久，等幾個穿軍服的人跑到他跟前才反應過來。
一個領頭模樣的人踱到許玖旁邊，上下打量著他，面色疑惑。很快他拽出身後的乞丐：“你，看到的人是不是他？”
那乞丐一路跑斷氣，看了許玖後連連沖官差點頭。
那官差對許玖道：“你跟我們走。”
許玖一臉茫然：“為何？”
“你擅闖官衙，人證俱在，你說為何？”
許玖慢吞吞的喝了杯中的奶茶，企圖解釋：“我沒有擅闖。”
“你還是跟我們走一趟吧！來人，帶他走！”
許玖慢吞吞嘆口氣，就像剛出籠的鳥，還沒遛夠，又被人給抓了回去。
跟著官兵回了審判堂，那審判堂裏已經坐了四五個人。許玖瞅了一眼，發現挺眼熟的。
那些人正是當日迎接杜圖晉錦回來的眾官，看到許玖後，有的甚至當眾展開了手中的人像圖……
“這不對啊，怎麽這麽眼熟？”
“不不不，不是一個人，比畫中大了太多，身形也不像。”
許玖瞟了眼他們手中的畫，正是十年前自己的模樣，而且還是“易容”過了的。當時他們怕被沙匪認出來，皆在臉上塗了好些臟汙，又加上缺水暴曬，委實不成人形。不過畫師畫技高，輪廓框架還是畫了個十成十，確實跟他現在的模樣有兩層相似。
那些官肩負著找出未來領主救命恩人的使命，連續一個月在城內重金懸賞，一個陌生人都不放過，只要發現陌生人，上報就有獎，使得城內的百姓多多少少發了一小筆橫財。
然而耗資頗多，還誤打誤撞抓了幾個沙匪，要找的人還是沒找到。
幾位一想到杜圖晉錦的威脅，就顫顫巍巍睡不著覺，做夢都是破產丟官的事。
這一月以來，他們幾個就一直坐在審判堂看人，直看的想吐，境內的治安從沒這麽好過。
看許玖跟畫中人這麽像，他們恨不得眼前的人就是了，一人給他勻點年紀讓他變小幾歲交給小晉侯完事！可再急切眼前的人還是不是啊，不是為什麽還要像！
許玖看著幾位官爺互望一眼，眼裏咻咻鬼火冒，直覺自己要倒大黴，趕緊在暴風雨來臨之前開口：“各位官爺是要找畫中人？”
“你知道在哪？”
許玖點頭：“知道。”
其中一位胖子當即跳起來：“他在哪？”
許玖搖搖頭：“我要見杜圖晉錦才能說。”
“你真知道？”胖子斜覷他，“小晉侯哪是你想見就能見！”
原來杜圖晉錦已經成了晉侯。許玖高興不少，掏出一個小藥瓶，慢悠悠道：“那各位大人可以將這個瓶子交給他，他見了就明白了。”
胖子遲疑了下，伸手接了：“那你等著，我這就命人交給豐原。來人，先把他關起來，若敢騙我們，讓你嘗嘗冶谷熔爐的滋味！”
☆、114|7.6.7.6
許玖只在冶谷牢房呆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的時候他被一大票人匆匆迎了出去，接著洗洗涮涮，換了幹凈合身的衣服，勉強整出個人樣子，然後被安置到一間裝潢頗好的臥室內。
先前那個胖子一直在旁邊賠笑，大意就是杜圖晉錦親自來了冶谷，估計中午時分就會到。
親自來了？許玖搞不懂杜圖晉錦的腦回路，如果要見他，讓他去豐原不就好了，好歹也是下任領主怎麽能親自跑來。
他心裏大嘆杜圖晉錦傻，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模樣已經不是當初的許玖。
“來了來了，小晉侯來了，你可要仔細應對！”胖子又囑咐他一遍。
許玖不以為然。
杜圖晉錦在話音落地的時候踏進門，前呼後擁頗為氣派，許玖一時見不少腦袋在眼前晃。
“都退下！”杜圖晉錦也惱了，讓這些烏泱泱的人退到門外，自己打量著許玖。
“你……”他很疑惑，再三看著許玖，揚了揚藥瓶，“這個瓶子是你讓人轉交給我的？”
許玖點頭：“嗯。”
“你是？”
“我是九。”許玖理所當然地答道。
“九是誰？”
許玖這才反應過來，腦子裏飛快回憶，糟糕，是什麽德來著？邦德還是福德？
“我是……那個邦德……九是我的小名。”許玖磕磕巴巴解釋。
“邦德又是誰？”杜圖晉錦風塵仆仆，披星戴月地趕路，來到冶谷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就是想知道貝德的消息。眼前這個人結結巴巴一副騙子嘴臉讓他火冒三丈，要不是這人跟貝德有幾分像，他早都下手揍他了。
許玖左看右看，無奈道：“你關門，讓他們都出去，我告訴你實話。”
杜圖晉錦眉頭一皺，上上下下打量著他，表情兇狠：“別想跟我耍花招。”
“答案肯定會讓你滿意，你讓他們下去。”
杜圖晉錦雙手抱臂：“但願如此。你們，先下去，關上門。”
“大人，不可冒險！”侍官們首先不同意，開始竭力勸說。好似一千只鴨子嘎嘎叫，許玖被吵的不行，杜圖晉錦忍耐了幾天的脾氣終於發作了：“都給我滾出去！關門！”
於是，呼，終於安靜了。
許玖戲謔地看他：“聽說你當了晉侯，他們明顯不怕你嘛。”
“有話就說，別扯淡。”杜圖晉錦毛毛的，隨時要發飆似的死盯著他，“給你藥瓶的人呢？”
許玖想他趕了一天一夜的路就說為了找自己，心裏有些淡淡的感動，看著年輕男人淩亂的頭發，發青的眼圈，摸出一顆藥丸遞給他：“給，補身體的。”
杜圖晉錦當然沒接。廢話，如果誰遞的東西他都能一口吃了，那他早都死八百遍了。
他揚了揚手裏的皮鞭，“啪！”在地上抽出個鞭花，耐心耗盡：“說！”
“錦，我就是貝德。”許玖終於想起了他曾經借用過的名字。
“呵呵，不說你這模樣跟貝德差了幾百裏，你剛才還說你叫邦德？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你主子到底是怎麽教你的。”錦說著，語氣越來越兇狠，看著對面的人就像看屍體似的。
“我原名不叫貝德，這你該查到了吧？”許玖將他不吃的藥丸扔進嘴裏，“所以我忘了。”
“呵呵。”錦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沒抽這個騙子了。
“得了吧錦，你肯定知道貝德這個名字是假的。我原名叫九，是從別的領地逃過來的。路上遇到了沙暴，隨便找了個死者的名字用用，然後遇見了你，一個月前一起到了冶谷。”
對面的人語氣很是熟悉，錦卻仍沒有放松，沈著張臉盯著他。
“我記得我們幹掉了兩波沙匪，在沙漠裏整整走了七天。”許玖耐心地將一路的點滴回憶出來，他偏頭竭力回想的樣子讓人覺得他謊話連篇，可說出來的確實是真真實實真有他們二人才知道的事！
杜圖晉錦明顯動搖了：“你到底是誰？”
“我是九，如果你不習慣也可以叫我貝德。”
“你這樣子？”
許玖摸了摸臉頰，做出怪叔叔的模樣：“這，一言難盡。”
杜圖晉錦半信半疑：“你講講看。”
“你還記得我當初背了好多藥嗎，結果有兩瓶漏了，沾染到我身上，改變了我的樣貌。這藥都是從巫女那求來的，恐怕是我違背了巫女不能殺生的禁令，遭此折磨吧，唉。”
“什麽折磨？”
“就是看起來年紀大幾歲。”
“……哧。”杜圖晉錦簡直被這個一本正經的人逗樂了，“你說這屁話我會信嗎，嗯？”
許玖又從懷裏掏兩瓶藥：“你要不信，可以找個活物來試試。”
這藥當然是許玖後來在空間配的。自從空間全面解禁後，整個藥典就像儲存在他腦海裏，心念一動，需要的東西就自動落到手上，簡直不能更方便。
藥典廣博浩瀚，更有許多聞所未聞的奇藥，其中就有改變容顏體型的，但是這過程跟不打麻醉劑的整容似的，感受很痛苦。
杜圖晉錦眼睛灼灼發光，驀地開門，眼睛從一幹人身上溜過，吩咐道：“給我取一頭噠噠獸來。”
噠噠獸是一種寵物獸，性情乖順，長得像小熊貓，只不過皮毛是火紅的。
那噠噠獸取來，一臉天真茫然的樣子，許玖打量著他的體型，想了想又取出一瓶藥，倒出一些進碗裏讓噠噠獸喝了，噠噠獸打了個嗝，接著蚊香眼轉啊轉，吧唧躺倒了。
杜圖晉錦饒有興致地看這人在暈倒的噠噠獸身上倒藥粉。
噠噠獸長得像小熊貓，而且這只噠噠獸被人養的頗肥，許玖想了想，決定把它改成真熊貓。
小熊貓跟熊貓雖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卻是完完全全兩個物種，模樣更是天差地別，把這猩猩樣的小家夥變成滾滾，難度還是挺大的。
先把毛的顏色改掉……
一身紅毛先變成全黑，然後再在腦袋上塗白，最滑稽的是兩個超大號的眼圈……
杜圖晉錦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小玩意變成另一個物種，待到表皮整理好後，許玖又給噠噠獸餵了個定型丸，步驟正式完成。
杜圖晉錦全程掉下巴。看到許玖做完，連忙抓緊機會道：“我妹妹，一直想成為全國第一美人，天天折騰我，這些藥能給人用麽……”
許玖點頭：“可以，但要請個靠譜的塑形師。這個藥能讓骨頭軟一會，可以趁機捏好不滿意部分，但一個不小心捏過頭了，基本就跟美人絕緣了。”
杜圖晉錦連連點頭：“那一個人能用幾次這藥？”
“一生最多兩次。第二次的效果不佳。”
“嗯嗯嗯。”杜圖晉錦眼裏光芒萬丈，“這麽說你真是貝德？”
“是。”
“那你為什麽把自己變成這個模樣？”
許玖沈默了一會：“因為我要去王城。”
“去王城？不想被人認出來，你是通緝犯嗎？”
許玖沈默了，搖頭：“王城有故人。”
杜圖晉錦看到他的眼神，心裏突然觸動：“是很重要的人？”
許玖想了想，不知要點頭還是搖頭，幹脆僵在那裏，良久吶吶道：“是要了解些未了事。”
他心裏有個我完全進入不到的地方。杜圖晉錦抿抿嘴，看著桌上還在酣睡的小熊貓，心生一計：“我可以幫你進王城，但你也要幫我個忙。”
許玖沒有忽視對方眼裏猝然的狠意：“什麽事呢？”
杜圖晉錦臉色變幻，神情冷澀，像一條出了洞要覓食的蛇。他在許玖的眼神下很快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笑道：“你先同我回豐原再說。跟我一起回去吧，貝德？”
許玖點頭。
☆、115|7.7.7.7
許玖不怕錦耍花招，不說多信任，光是自己又空間別人就奈何不了他。
一路上錦頻繁看他：“你這一個月去哪了，怎麽突然不見了。”
許玖搖頭：“抱歉，我不想說。”
錦眉頭一擰，從小到大都沒幾個人敢忤逆他，許玖這無可奉告的姿態讓他很不爽。然而他又不能沖他發脾氣，兀自氣悶了一會：“你不想說就算了！”
許玖果然就算了。
二人坐在獸車內，一時沈默非常，只有輪子咯咯噔噔軋過石頭的聲音，一簸一簸讓人更加煩悶。
許玖還在發呆，忽聽旁邊人氣急敗壞：“你突然消失，你知道我花多大力氣找你嗎！一個月來我每天都做夢你被人殺了！看你這樣子我就生氣！”
許玖詫異地擡頭，發現對方被他氣得眼睛都紅了，十年閉關，他與人情世事上本來就已經遲鈍，現在更加無措了，只得抓住對方的胳膊：“你……你別生氣。”
錦氣咻咻地抹了把眼睛。
“我確實不方便說……當時太突然了，我不是故意不打招呼就消失的。”
“好吧！”錦抓著他的手搖了搖，“你說你樣貌可以變，但這體型是怎麽回事？別告訴我你那藥還能讓人瘦成骨頭棒！”
許玖想著自己服用的大補丸，不在意道：“要不了一個月就好了。”
“那你到底是什麽人？”錦目光直指，認真盯著他。
“……”
“你當然不是貝德，你失蹤後我就查到了。你說你真名叫九？”
許玖點頭。
“你這個名字太普遍，很多人都按編號起名字，省事麽。可是年紀十六七歲、迷失在沙漠中、又會使藥、脖子上有烙刑的九，我找了一個月也就找到一個……”
許玖等著他說完。
“你消失後我在各處都貼了尋人告示，不巧冶谷抓住了幾個生臉，其中有人就跟你認識。”
“是誰？”
“到了豐原你就知道了。”錦不知為何一直在生氣，“你真的是在杜圖莊園鬧的人仰馬翻的九？”
許玖聽見杜圖莊園心堵了一下，點頭：“我是從杜圖莊園逃來。”
“你放心，我不會抓你的。”錦握著他的手，仔仔細細看他的臉，“你現在的模樣比我當時見你的時候好不少，以前還一團孩氣，現在都張開了。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認出你麽？”
許玖看他。
“你五官雖然舒朗了，但本質上沒變多少，而且你眉毛裏有個非常淺的痣。”
他的臉湊得很近，許玖有些不自在，摸了摸眉毛有些詫異。這幅皮囊接手時已經十多歲了，他又是個男人，沒什麽攬鏡自照的癖好，再說這些小斑小點什麽的，多少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他更不知道自己眉毛裏竟還有個斑。
杜圖晉錦笑了一下，捏捏他的手：“難道你是故意把自己變得這麽俊美？”
“……”俊美嗎？許玖被他誇的起一層雞皮疙瘩，就這麽幹瘦的像鬼一樣的模樣能叫俊美？
“你別不信，雖然瘦了點，但你的長相非常好，怪不得能讓杜圖玄雙喜歡你。”
許玖本來的不自在變成了面無表情，他沈下臉：“你抓的那幾個人是誰？”
“你喜歡杜圖玄雙嗎？”
許玖心中騰起一股被冒犯的不滿，當即板下臉，離他遠了些，自己縮在角落補眠，不準備再說任何話。
錦討了個沒趣，臉板的比許玖還厲害，靠在另一個角。
……
“你又生氣。”
“……”
“你瞞了我多少事，我還沒生氣你就生氣。”
“……”
“你根本就拿我當外人！”
不是本來就如此嗎？許玖有些搞不懂對方的腦回路，想讚同他的話，又知道說出來定會大事不好，這個小晉侯的脾氣十分乖張，不哄著就像個小炮仗，會轟隆隆炸個沒完。
看著對方一臉委屈，許玖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多事我都忘了，你硬要我說，我無話可說啊。”
錦立即抓住重點：“你被杜圖玄雙趕出來是真的？”
“是。”
“因為什麽？”
“我犯了錯。”
“你這一身本事不是偷巫醫族的。”錦肯定道，“巫醫族除了大巫醫塔的，其他都是平庸之輩，能分去杜圖莊園那地方的更是平庸中的平庸。我接觸的巫醫族多了去了，大部分都是草包，鬥心機上倒是一把好手。”
許玖搖頭：“人多了就有是非，哪裏不是鬥。”
“是啊，鼻屎大的利益都能爭得死去活來。我也爭，”錦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你要幫我。”
“什麽？”
“你要幫我，我要當真正的晉侯。”
“你不已經是了嗎？”
“我哥哥故意讓我去剿匪，我活著回去後，父王很生氣，一氣之下宣布我為繼承人。可是我父王實際上喜歡我哥哥，他可能會改主意。”
“……”
“你要幫我。我父王要是心軟，我就完了。我哥哥絕不會放過我。”
許玖左右看了看：“那你還敢出門？”
“放心，我是帶著親衛出來的，同樣的事我哥哥不會傻到做第二次。我一出事父王肯定會更生氣，可能還會惹來王城插手，這麽大張旗鼓地動手，他不敢。”
“你太托大了。”
“你不了解規矩，我已經是小晉侯，只要我父親沒廢黜我，我哥哥動手就對他沒好處。一來他本身就有嫌疑，我要死了，這位置定落不到他身上，要知道王上還有很多虛銜以待的兒子呢。他比誰都希望我平平安安回去，到了豐原他才能好做套害我。”
“你說的這些，只是你個人想法。”許玖覺得真是不容易，年紀輕輕的整天擔心有人捅刀子，不管是真是假都夠讓人心理變態了。
“哼。”杜圖晉錦小小的哼了一聲，更熱烈地抓著許玖，“你一定要幫我，我們可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一心地想要幹掉親兄弟，卻把一個陌生人當兄弟，這讓人啼笑皆非。許玖認真道：“我不殺人。”
“這種事不會讓你做的。”
“找我要毒藥也不行。”
“哼。”
“我突然不想去了。”
“好，我也不找你要毒藥！行了吧？”
“我不願意做的事不能勉強我。”
“……”
許玖看他。
杜圖晉錦拿頭撞他胸膛：“行行行，什麽都行！”
許玖被撞的大咳，杜圖晉錦十分解氣，又接著撞，兩人打打鬧鬧，玩成一團。
越往南走氣候越適宜，過了平谷關連風都驟然小了，關內人聲晏晏來來往往，衣著風俗都大不相同。錦看許玖好奇地打量外面，得意道：“這裏不錯吧？”
“這是平谷，雖沒豐原繁盛，但在沙漠地區也是一景。”
許玖遙望著最高處的白塔。
“這裏的長官是我叔父。”杜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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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不久人世的樣子。
而在年紀大人躺著的床腳還有個縮成一團的小孩，三四歲的模樣，正努力抱著一只鷹，他的身影正在以可見的速度變淡，小臉一片茫然，然而懷中死物般的鷹卻睜開了眼，同樣怏怏無神。
很快小孩消失了，輪椅上的男人睫毛顫動。
侍者不知從何處冒出來，靜悄悄的開始忙活，有的給輪椅上男人擦汗，有的服侍床上的人躺起來，更有侍女端茶遞水服侍他們。
年紀大的人慢悠悠地嘆了口氣，問道：“你怎麽樣？”
輪椅上的年輕人正是杜圖玄雙，他虛脫的厲害，聽到問話，只靜靜搖了搖頭。
“王上，我退下了。”雖然極虛弱，他還是很有禮節地請辭。
“你留下，我們說會話吧。”年老的男人不允，宮侍很有眼色地將輪椅推到床邊。
杜圖玄雙皺眉，很快又面無表情，垂眼將目光投註到床幃的金邊上，一副“你說吧，我聽”的姿態。
杜圖容毫不在意他的態度，只打量著他，嘆了口氣：“這麽久了，我都忘了你長什麽模樣。”
杜圖玄雙嘴角勾出一個譏笑，聲音跟平常一樣溫馴：“是。”
“咳咳……我這一生，子孫眾多，然這麽多子女也只有三人得我心。一個是大皇子、一個是小皇子、還有一個是公主。”
“容驁、容廣是天命杜圖純血，藍微是因為我只有這一女。咳咳，”老國王上氣不接下氣地咳，“而其他都是臣子而已，分量甚至不比大臣。”
杜圖玄雙聽他咳的辛苦，但見他如此辛苦還要講話，心裏有些厭煩。他用生命給這老頭續命，不是讓他消耗在講故事上面的。
“所以，我知道有你，但從不覺得你是我兒子！”
那正好，我也不希望突然多出個爹。杜圖玄雙擡眼看他，已經暮年的男人仍保持著上位者強烈的威壓，讓人不敢小覷。
“是。”
老人似乎被他過於平淡的表情激怒了，氣的手直抖：“你知道就好！”
所以呢？杜圖玄雙等了半天，見他沒了下文，問道：“那我可以走了嗎，王上？”
當年的玄公妃是血統堪比王後的貴女，是王城第一美人，後來自願去了寺廟修行，她妹妹成了玄公妃，又是王城第一美人。杜圖玄雙的相貌優異，跟母族血統強悍不無相關。杜圖容盯著他的臉，看著他肖似自己的地方，竟然恍惚起來。
“你長得像你母親多些。”
這是想話家常了。杜圖玄雙困倦至極，從小的禮儀教養讓他做不出在別人面前酣睡這種失禮的事，但他實在沒精力聽這個渾身霸氣側漏的男人閑扯，只垂著頭，半闔的眼睛一片虛無。
“我對不起你和藍微……尤其是你。”恍惚中，他聽見有人在他身邊嘆息，那聲音帶著驕傲、不甘和輕微的懊悔，“是我虧欠你。”
是跟我說嗎？杜圖玄雙沈入夢鄉，虧不虧欠沒有任何意義，我並不是為了你，之所以會給你續命，不過是因為你恰好代表這個國家、背後有千千萬萬個期盼安居樂業的人民而已。
世界終於安靜了。
杜圖容看見昏睡的人，問道：“他還能活多久。”
從巫醫塔趕來的巫沈夜道：“他的精神體越來越稀薄了，本體更是衰弱不堪，再有兩次，恐怕就會……”
“這麽說，當年跟玄公妃露水一場，也不算白來。”
巫沈夜：“……”
“我兒藍微怎麽樣了？”
“藍微公主最多只能撐到月末。”
床上的老者閉了閉眼睛：“歷朝都沒有王儲猝死在疆場，是我大意了。也難為你用禁術激發了他們的精神體。”
巫沈夜身體一僵，很快恢覆常態：“保護王者，是大巫醫塔的使命。”
現場變得很沈默。
杜圖容不發話，巫沈夜也不作聲，靜悄悄了很久，床上的老人開口了：“我以後不讓他來給我續命了，那能保住他的命嗎？”
大皇子死後，杜圖容怒擊攻心不省人事，藍微用了她全部的精神力才喚醒他一線生機。等他醒來後，自己的女兒已經油盡燈枯不可挽回了。然後就是杜圖玄雙，不同於藍微的傾盡全力，他傳導生命力的過程是循序漸進的，因此也更能直觀地感受這人的枯竭衰弱。
“能。”巫沈夜語調波瀾不驚，“但王上，如果您停止輸入生命力，前期所有的功夫都白費了。”
杜圖容咳了兩聲，幽幽望著頭頂，不知思緒飄到了何方。
“你下去吧。”
巫沈夜做了個禮：“是。”
“把他也推下去。”
“是。”
“想我年輕時如何殺伐果斷，別說一兩個孩子，就是砍了我的杜圖鳥都不會手軟。然而，沒想到……咳咳，竟也有於心不忍的一天。”
“……”
“你盡量醫治他，用最好的東西，一絲希望也不能放過，知道嗎？”
“是。”
杜圖容揮揮手：“我累了，下去吧。”
巫沈夜推著杜圖玄雙從寢宮出去，並拒絕了侍從的服侍，熟稔地在王宮穿梭。
路上遇到管內務的總管正指揮者一群男仆搬東西，巫沈夜掃了一眼，發現是極其稀缺的涎香石，撲面而來的淡淡香氣，聞之忘俗。其中一塊最大的雕刻成了王榻的模樣，雕工精美，烏沈沈的十分有質感。
這麽大塊的涎香石巫沈夜都不曾見過，忍不住問了句：“這是何人進貢？”
內務總管眉梢裏都是喜氣，語調不自覺上揚：“回首席大人，這是豐原領地的小晉侯送來的。”
巫沈夜隱約想起豐原的晉公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大概叫杜圖晉錦，看他這動作，難道晉公家的繼承人定了？
“那倒是一件喜事。”
“是呢，晉公說了，不日將會帶著小晉侯來看王上。”
巫沈夜點點頭，對這一行人要來王城也不甚感興趣，恢覆了面冷如冰的狀態，推著杜圖玄雙出了王宮。
☆、113|7.6.7.6
十年，足夠一個人從少年變青年，足夠一個人成長、蛻變、及老去。
一開始許玖還能感受時間匆匆流逝的椎骨之痛，後來就坦然了，時間就是如此不留情面，它是人人頭上的烏雲，它是歷史滾滾的車輪，它毫不留情地讓一代代天真的人失了年華，最後歸於塵埃。
在時刻遭受死亡威脅的時候許玖並不認命，如果不是自己選擇的路途，如何能心甘情願任命？流言與現實的困窘當頭壓下來，表面上他可以接受世界所認定的“正確道路”，然而他心內始終無法去服從，無法因別人所謂的道德來捆綁自己。他不願放棄生命，不是因為生命多麽珍貴，而是這不是自己選擇的，所以他不願意服從！
所以他一意孤行，明知最後一切是虛幻，少活幾十年多活幾十年於這個世界並無幹系。但人總是要掙紮一把。
這少年意氣讓他毅然耗費了十年光陰，然而十年後，他回想起曾經淡漠的往事，卻仿佛上輩子一樣，再也不能牽動他的心。
在完成了“傾囊相授”所有課程的學習後，藥典終於消解了所有的禁錮和神秘，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再也沒有任何約束限制，它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而動，想怎樣就怎樣。
許玖站在高高的亭閣上，揮手將河對岸的藥田變成接天連日的桃花。
一旁是鳳尾瀟瀟宮舍儼然的杏林，一旁是夭夭灼灼萬裏紅霞的桃海。相傳盤古開天地後，手杖化作了桃花林，桃木因此有辟邪作用。然而許玖並沒這麽些心思，只是覺得桃花最好看，桃子能吃而已。
他跳進靈水裏洗澡，汙濁自動從他身上剝離開，十年前的衣服已經偏短了，泡進水裏就糟爛了。他順著水流游到一處臨水榭臺，踩著鵝卵石靠在榻上，隨手拿起小幾上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晃花了他的眼。
皮膚死白、頭發極長、胡子拉碴、眼神蒼老、瘦的像鬼……
任誰見到十年後的自己都會覺得毀三觀吧。許玖還沒意識到鏡中的人就是自己，他點了點鏡子，發現鏡中的老怪物的手指跟自己落在了一處。
瘦的像鬼的人的雞爪。
青白的血管直接包裹著骨頭，好像血肉被直接跳過了似的，完全沒有任何豐澤可言。
許玖啪地扣下鏡子，想著屋裏的器物在何方。
他現在在空間裏找東西很容易，念頭一動，東西就自動出現在眼下了，他把鏡子豎起來，拿起剪刀開始剪胡子。
等狗啃的胡子剪了個七七八八，他又開始一把一把地剪頭發，剪到十年前的長度後，他拿起刀片開始修理胡子茬。
十年前他的胡子長得不甚快，也稀薄，刮起來也熟練。不像現在，胡子長的快像猢猻了。然而手生的厲害，等把一片毛茸茸解決完，下巴上已添上橫七豎八的刀口子。
許玖將十年前準備的。質量最好的一套衣服穿身上，遙望遼闊的天際，他準備在遠方圈一個養獸場，讓鳥爺當老大。
一想起離車獸，他晃了晃神，不知道十年了，離車獸會怎樣。然而他很快想起外邊只過了一個月而已，離車獸還是個正當壯年的精明鳥。
他立在那裏，悵幽幽地，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進入空間前，他正準備在冶谷的官衙洗澡，而他之所以會出現在官衙，是因為他在沙漠裏救了領主的小兒子。
叫什麽來著，杜圖晉錦？
許玖坐在地上回憶十年前，眼前杏花順著靈水飄向遠方。
“這樣子出去，怕是他也不認得我了吧？”許玖思忖，回憶著自己十年前的樣貌，竟然無印象。
然而這種弱雞模樣終究不符合他的設定，手一伸，掌心多了一枚拳頭大的大補丸，許玖啃蘋果似的哢嚓哢嚓嚼嚼吞了，決定先出去再說。
出去的時候仍舊落在先前的房間內，房間空無一人，他側耳聽了聽，緩緩打開門。
“嘎吱——”推門的聲音清晰至極，許玖還沒邁步就聽見一疊聲狗吠，一開門那獸犬就要撲上來——
許玖一側身，手腳利落地將那玩意扔在空間，用意念劃出一塊極遙遠的土地扔上去。
周圍頓時清凈。
官衙不大，結構他又清楚的很，很快讓他三兩下從墻頭蹦了出去。一路上順手撈了看門獸犬若幹、珍貴石料若幹、食物若幹。
他手上有迷藥，像開了掛似的迎頭撒，撒完了就往空間扔，一路通暢的沒有朋友，出來的時候一個乞丐瞪大眼睛看他，他也不甚在意，木著臉大搖大擺往前走。
許玖好久沒走路，走起來搖搖晃晃，從背面看就像個鴨子似的。
一路一直有人看他，許玖納悶之餘也想歇歇腳，很快進了路旁一家肉店，隨便揀了張臟兮兮的桌子坐下，點了一盆肉一壺燙奶茶。
“好嘞~”店老板是個長相清秀的中年男人，接了錢自去忙活了。
外面的風沙大，空氣也是黃霾漫漫很少有幹凈的時候，桌子上不一會就是一層灰一層沙、再加上冶谷是著名的礦區，沙霾更不用提。
獸車骨碌碌馳過，屁-股後面一串騰騰沙塵。
自從在空間修煉了十年，許玖跟不出世的老妖精一樣，自帶了許多技能，比如五官異常靈敏，眼睛堪比顯微鏡，一盆肉雜啪地放到桌上，他很清楚地看到上面落了好幾層灰。
連醬料都是泥巴湯。
杜圖整個國家都是這種環境，人們喝風飲沙也是慣了的，鄰桌幾個人大咧咧坐在路邊，張大嘴吃喝笑談，獸車轟隆隆一輛又一輛，濃塵中依然談笑不減。
罷了，好久沒正經吃一頓飯了。
許玖學別人的模樣上手抄一塊肉，裹上旁邊的蘸醬往嘴裏填。滋味……他回想著十年前吃的肉，那是個不甚開化的地方，別說蘸料這種高級的東西，能煮一煮烤一烤就是人間美味了。
他這一想就有點久，等幾個穿軍服的人跑到他跟前才反應過來。
一個領頭模樣的人踱到許玖旁邊，上下打量著他，面色疑惑。很快他拽出身後的乞丐：“你，看到的人是不是他？”
那乞丐一路跑斷氣，看了許玖後連連沖官差點頭。
那官差對許玖道：“你跟我們走。”
許玖一臉茫然：“為何？”
“你擅闖官衙，人證俱在，你說為何？”
許玖慢吞吞的喝了杯中的奶茶，企圖解釋：“我沒有擅闖。”
“你還是跟我們走一趟吧！來人，帶他走！”
許玖慢吞吞嘆口氣，就像剛出籠的鳥，還沒遛夠，又被人給抓了回去。
跟著官兵回了審判堂，那審判堂裏已經坐了四五個人。許玖瞅了一眼，發現挺眼熟的。
那些人正是當日迎接杜圖晉錦回來的眾官，看到許玖後，有的甚至當眾展開了手中的人像圖……
“這不對啊，怎麽這麽眼熟？”
“不不不，不是一個人，比畫中大了太多，身形也不像。”
許玖瞟了眼他們手中的畫，正是十年前自己的模樣，而且還是“易容”過了的。當時他們怕被沙匪認出來，皆在臉上塗了好些臟汙，又加上缺水暴曬，委實不成人形。不過畫師畫技高，輪廓框架還是畫了個十成十，確實跟他現在的模樣有兩層相似。
那些官肩負著找出未來領主救命恩人的使命，連續一個月在城內重金懸賞，一個陌生人都不放過，只要發現陌生人，上報就有獎，使得城內的百姓多多少少發了一小筆橫財。
然而耗資頗多，還誤打誤撞抓了幾個沙匪，要找的人還是沒找到。
幾位一想到杜圖晉錦的威脅，就顫顫巍巍睡不著覺，做夢都是破產丟官的事。
這一月以來，他們幾個就一直坐在審判堂看人，直看的想吐，境內的治安從沒這麽好過。
看許玖跟畫中人這麽像，他們恨不得眼前的人就是了，一人給他勻點年紀讓他變小幾歲交給小晉侯完事！可再急切眼前的人還是不是啊，不是為什麽還要像！
許玖看著幾位官爺互望一眼，眼裏咻咻鬼火冒，直覺自己要倒大黴，趕緊在暴風雨來臨之前開口：“各位官爺是要找畫中人？”
“你知道在哪？”
許玖點頭：“知道。”
其中一位胖子當即跳起來：“他在哪？”
許玖搖搖頭：“我要見杜圖晉錦才能說。”
“你真知道？”胖子斜覷他，“小晉侯哪是你想見就能見！”
原來杜圖晉錦已經成了晉侯。許玖高興不少，掏出一個小藥瓶，慢悠悠道：“那各位大人可以將這個瓶子交給他，他見了就明白了。”
胖子遲疑了下，伸手接了：“那你等著，我這就命人交給豐原。來人，先把他關起來，若敢騙我們，讓你嘗嘗冶谷熔爐的滋味！”
☆、114|7.6.7.6
許玖只在冶谷牢房呆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的時候他被一大票人匆匆迎了出去，接著洗洗涮涮，換了幹凈合身的衣服，勉強整出個人樣子，然後被安置到一間裝潢頗好的臥室內。
先前那個胖子一直在旁邊賠笑，大意就是杜圖晉錦親自來了冶谷，估計中午時分就會到。
親自來了？許玖搞不懂杜圖晉錦的腦回路，如果要見他，讓他去豐原不就好了，好歹也是下任領主怎麽能親自跑來。
他心裏大嘆杜圖晉錦傻，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模樣已經不是當初的許玖。
“來了來了，小晉侯來了，你可要仔細應對！”胖子又囑咐他一遍。
許玖不以為然。
杜圖晉錦在話音落地的時候踏進門，前呼後擁頗為氣派，許玖一時見不少腦袋在眼前晃。
“都退下！”杜圖晉錦也惱了，讓這些烏泱泱的人退到門外，自己打量著許玖。
“你……”他很疑惑，再三看著許玖，揚了揚藥瓶，“這個瓶子是你讓人轉交給我的？”
許玖點頭：“嗯。”
“你是？”
“我是九。”許玖理所當然地答道。
“九是誰？”
許玖這才反應過來，腦子裏飛快回憶，糟糕，是什麽德來著？邦德還是福德？
“我是……那個邦德……九是我的小名。”許玖磕磕巴巴解釋。
“邦德又是誰？”杜圖晉錦風塵仆仆，披星戴月地趕路，來到冶谷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就是想知道貝德的消息。眼前這個人結結巴巴一副騙子嘴臉讓他火冒三丈，要不是這人跟貝德有幾分像，他早都下手揍他了。
許玖左看右看，無奈道：“你關門，讓他們都出去，我告訴你實話。”
杜圖晉錦眉頭一皺，上上下下打量著他，表情兇狠：“別想跟我耍花招。”
“答案肯定會讓你滿意，你讓他們下去。”
杜圖晉錦雙手抱臂：“但願如此。你們，先下去，關上門。”
“大人，不可冒險！”侍官們首先不同意，開始竭力勸說。好似一千只鴨子嘎嘎叫，許玖被吵的不行，杜圖晉錦忍耐了幾天的脾氣終於發作了：“都給我滾出去！關門！”
於是，呼，終於安靜了。
許玖戲謔地看他：“聽說你當了晉侯，他們明顯不怕你嘛。”
“有話就說，別扯淡。”杜圖晉錦毛毛的，隨時要發飆似的死盯著他，“給你藥瓶的人呢？”
許玖想他趕了一天一夜的路就說為了找自己，心裏有些淡淡的感動，看著年輕男人淩亂的頭發，發青的眼圈，摸出一顆藥丸遞給他：“給，補身體的。”
杜圖晉錦當然沒接。廢話，如果誰遞的東西他都能一口吃了，那他早都死八百遍了。
他揚了揚手裏的皮鞭，“啪！”在地上抽出個鞭花，耐心耗盡：“說！”
“錦，我就是貝德。”許玖終於想起了他曾經借用過的名字。
“呵呵，不說你這模樣跟貝德差了幾百裏，你剛才還說你叫邦德？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你主子到底是怎麽教你的。”錦說著，語氣越來越兇狠，看著對面的人就像看屍體似的。
“我原名不叫貝德，這你該查到了吧？”許玖將他不吃的藥丸扔進嘴裏，“所以我忘了。”
“呵呵。”錦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沒抽這個騙子了。
“得了吧錦，你肯定知道貝德這個名字是假的。我原名叫九，是從別的領地逃過來的。路上遇到了沙暴，隨便找了個死者的名字用用，然後遇見了你，一個月前一起到了冶谷。”
對面的人語氣很是熟悉，錦卻仍沒有放松，沈著張臉盯著他。
“我記得我們幹掉了兩波沙匪，在沙漠裏整整走了七天。”許玖耐心地將一路的點滴回憶出來，他偏頭竭力回想的樣子讓人覺得他謊話連篇，可說出來的確實是真真實實真有他們二人才知道的事！
杜圖晉錦明顯動搖了：“你到底是誰？”
“我是九，如果你不習慣也可以叫我貝德。”
“你這樣子？”
許玖摸了摸臉頰，做出怪叔叔的模樣：“這，一言難盡。”
杜圖晉錦半信半疑：“你講講看。”
“你還記得我當初背了好多藥嗎，結果有兩瓶漏了，沾染到我身上，改變了我的樣貌。這藥都是從巫女那求來的，恐怕是我違背了巫女不能殺生的禁令，遭此折磨吧，唉。”
“什麽折磨？”
“就是看起來年紀大幾歲。”
“……哧。”杜圖晉錦簡直被這個一本正經的人逗樂了，“你說這屁話我會信嗎，嗯？”
許玖又從懷裏掏兩瓶藥：“你要不信，可以找個活物來試試。”
這藥當然是許玖後來在空間配的。自從空間全面解禁後，整個藥典就像儲存在他腦海裏，心念一動，需要的東西就自動落到手上，簡直不能更方便。
藥典廣博浩瀚，更有許多聞所未聞的奇藥，其中就有改變容顏體型的，但是這過程跟不打麻醉劑的整容似的，感受很痛苦。
杜圖晉錦眼睛灼灼發光，驀地開門，眼睛從一幹人身上溜過，吩咐道：“給我取一頭噠噠獸來。”
噠噠獸是一種寵物獸，性情乖順，長得像小熊貓，只不過皮毛是火紅的。
那噠噠獸取來，一臉天真茫然的樣子，許玖打量著他的體型，想了想又取出一瓶藥，倒出一些進碗裏讓噠噠獸喝了，噠噠獸打了個嗝，接著蚊香眼轉啊轉，吧唧躺倒了。
杜圖晉錦饒有興致地看這人在暈倒的噠噠獸身上倒藥粉。
噠噠獸長得像小熊貓，而且這只噠噠獸被人養的頗肥，許玖想了想，決定把它改成真熊貓。
小熊貓跟熊貓雖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卻是完完全全兩個物種，模樣更是天差地別，把這猩猩樣的小家夥變成滾滾，難度還是挺大的。
先把毛的顏色改掉……
一身紅毛先變成全黑，然後再在腦袋上塗白，最滑稽的是兩個超大號的眼圈……
杜圖晉錦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小玩意變成另一個物種，待到表皮整理好後，許玖又給噠噠獸餵了個定型丸，步驟正式完成。
杜圖晉錦全程掉下巴。看到許玖做完，連忙抓緊機會道：“我妹妹，一直想成為全國第一美人，天天折騰我，這些藥能給人用麽……”
許玖點頭：“可以，但要請個靠譜的塑形師。這個藥能讓骨頭軟一會，可以趁機捏好不滿意部分，但一個不小心捏過頭了，基本就跟美人絕緣了。”
杜圖晉錦連連點頭：“那一個人能用幾次這藥？”
“一生最多兩次。第二次的效果不佳。”
“嗯嗯嗯。”杜圖晉錦眼裏光芒萬丈，“這麽說你真是貝德？”
“是。”
“那你為什麽把自己變成這個模樣？”
許玖沈默了一會：“因為我要去王城。”
“去王城？不想被人認出來，你是通緝犯嗎？”
許玖沈默了，搖頭：“王城有故人。”
杜圖晉錦看到他的眼神，心裏突然觸動：“是很重要的人？”
許玖想了想，不知要點頭還是搖頭，幹脆僵在那裏，良久吶吶道：“是要了解些未了事。”
他心裏有個我完全進入不到的地方。杜圖晉錦抿抿嘴，看著桌上還在酣睡的小熊貓，心生一計：“我可以幫你進王城，但你也要幫我個忙。”
許玖沒有忽視對方眼裏猝然的狠意：“什麽事呢？”
杜圖晉錦臉色變幻，神情冷澀，像一條出了洞要覓食的蛇。他在許玖的眼神下很快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笑道：“你先同我回豐原再說。跟我一起回去吧，貝德？”
許玖點頭。
☆、115|7.7.7.7
許玖不怕錦耍花招，不說多信任，光是自己又空間別人就奈何不了他。
一路上錦頻繁看他：“你這一個月去哪了，怎麽突然不見了。”
許玖搖頭：“抱歉，我不想說。”
錦眉頭一擰，從小到大都沒幾個人敢忤逆他，許玖這無可奉告的姿態讓他很不爽。然而他又不能沖他發脾氣，兀自氣悶了一會：“你不想說就算了！”
許玖果然就算了。
二人坐在獸車內，一時沈默非常，只有輪子咯咯噔噔軋過石頭的聲音，一簸一簸讓人更加煩悶。
許玖還在發呆，忽聽旁邊人氣急敗壞：“你突然消失，你知道我花多大力氣找你嗎！一個月來我每天都做夢你被人殺了！看你這樣子我就生氣！”
許玖詫異地擡頭，發現對方被他氣得眼睛都紅了，十年閉關，他與人情世事上本來就已經遲鈍，現在更加無措了，只得抓住對方的胳膊：“你……你別生氣。”
錦氣咻咻地抹了把眼睛。
“我確實不方便說……當時太突然了，我不是故意不打招呼就消失的。”
“好吧！”錦抓著他的手搖了搖，“你說你樣貌可以變，但這體型是怎麽回事？別告訴我你那藥還能讓人瘦成骨頭棒！”
許玖想著自己服用的大補丸，不在意道：“要不了一個月就好了。”
“那你到底是什麽人？”錦目光直指，認真盯著他。
“……”
“你當然不是貝德，你失蹤後我就查到了。你說你真名叫九？”
許玖點頭。
“你這個名字太普遍，很多人都按編號起名字，省事麽。可是年紀十六七歲、迷失在沙漠中、又會使藥、脖子上有烙刑的九，我找了一個月也就找到一個……”
許玖等著他說完。
“你消失後我在各處都貼了尋人告示，不巧冶谷抓住了幾個生臉，其中有人就跟你認識。”
“是誰？”
“到了豐原你就知道了。”錦不知為何一直在生氣，“你真的是在杜圖莊園鬧的人仰馬翻的九？”
許玖聽見杜圖莊園心堵了一下，點頭：“我是從杜圖莊園逃來。”
“你放心，我不會抓你的。”錦握著他的手，仔仔細細看他的臉，“你現在的模樣比我當時見你的時候好不少，以前還一團孩氣，現在都張開了。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認出你麽？”
許玖看他。
“你五官雖然舒朗了，但本質上沒變多少，而且你眉毛裏有個非常淺的痣。”
他的臉湊得很近，許玖有些不自在，摸了摸眉毛有些詫異。這幅皮囊接手時已經十多歲了，他又是個男人，沒什麽攬鏡自照的癖好，再說這些小斑小點什麽的，多少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他更不知道自己眉毛裏竟還有個斑。
杜圖晉錦笑了一下，捏捏他的手：“難道你是故意把自己變得這麽俊美？”
“……”俊美嗎？許玖被他誇的起一層雞皮疙瘩，就這麽幹瘦的像鬼一樣的模樣能叫俊美？
“你別不信，雖然瘦了點，但你的長相非常好，怪不得能讓杜圖玄雙喜歡你。”
許玖本來的不自在變成了面無表情，他沈下臉：“你抓的那幾個人是誰？”
“你喜歡杜圖玄雙嗎？”
許玖心中騰起一股被冒犯的不滿，當即板下臉，離他遠了些，自己縮在角落補眠，不準備再說任何話。
錦討了個沒趣，臉板的比許玖還厲害，靠在另一個角。
……
“你又生氣。”
“……”
“你瞞了我多少事，我還沒生氣你就生氣。”
“……”
“你根本就拿我當外人！”
不是本來就如此嗎？許玖有些搞不懂對方的腦回路，想讚同他的話，又知道說出來定會大事不好，這個小晉侯的脾氣十分乖張，不哄著就像個小炮仗，會轟隆隆炸個沒完。
看著對方一臉委屈，許玖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多事我都忘了，你硬要我說，我無話可說啊。”
錦立即抓住重點：“你被杜圖玄雙趕出來是真的？”
“是。”
“因為什麽？”
“我犯了錯。”
“你這一身本事不是偷巫醫族的。”錦肯定道，“巫醫族除了大巫醫塔的，其他都是平庸之輩，能分去杜圖莊園那地方的更是平庸中的平庸。我接觸的巫醫族多了去了，大部分都是草包，鬥心機上倒是一把好手。”
許玖搖頭：“人多了就有是非，哪裏不是鬥。”
“是啊，鼻屎大的利益都能爭得死去活來。我也爭，”錦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你要幫我。”
“什麽？”
“你要幫我，我要當真正的晉侯。”
“你不已經是了嗎？”
“我哥哥故意讓我去剿匪，我活著回去後，父王很生氣，一氣之下宣布我為繼承人。可是我父王實際上喜歡我哥哥，他可能會改主意。”
“……”
“你要幫我。我父王要是心軟，我就完了。我哥哥絕不會放過我。”
許玖左右看了看：“那你還敢出門？”
“放心，我是帶著親衛出來的，同樣的事我哥哥不會傻到做第二次。我一出事父王肯定會更生氣，可能還會惹來王城插手，這麽大張旗鼓地動手，他不敢。”
“你太托大了。”
“你不了解規矩，我已經是小晉侯，只要我父親沒廢黜我，我哥哥動手就對他沒好處。一來他本身就有嫌疑，我要死了，這位置定落不到他身上，要知道王上還有很多虛銜以待的兒子呢。他比誰都希望我平平安安回去，到了豐原他才能好做套害我。”
“你說的這些，只是你個人想法。”許玖覺得真是不容易，年紀輕輕的整天擔心有人捅刀子，不管是真是假都夠讓人心理變態了。
“哼。”杜圖晉錦小小的哼了一聲，更熱烈地抓著許玖，“你一定要幫我，我們可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一心地想要幹掉親兄弟，卻把一個陌生人當兄弟，這讓人啼笑皆非。許玖認真道：“我不殺人。”
“這種事不會讓你做的。”
“找我要毒藥也不行。”
“哼。”
“我突然不想去了。”
“好，我也不找你要毒藥！行了吧？”
“我不願意做的事不能勉強我。”
“……”
許玖看他。
杜圖晉錦拿頭撞他胸膛：“行行行，什麽都行！”
許玖被撞的大咳，杜圖晉錦十分解氣，又接著撞，兩人打打鬧鬧，玩成一團。
越往南走氣候越適宜，過了平谷關連風都驟然小了，關內人聲晏晏來來往往，衣著風俗都大不相同。錦看許玖好奇地打量外面，得意道：“這裏不錯吧？”
“這是平谷，雖沒豐原繁盛，但在沙漠地區也是一景。”
許玖遙望著最高處的白塔。
“這裏的長官是我叔父。”杜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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