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1.6.1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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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許玖就在沙漠上繼續漫無目的地走。

既然已經迷了路,索性就放開不管了罷,再說他比真正迷路的人不知強了多少。他還有空間、有食物、有水,無論如何是餓不死的,只是走的很累。

白天沙子滾燙,腳底板像著火了一樣,穿鞋悶得想死,脫鞋燙的直蹦;晚上溫度又降得厲害,沙子雖還有餘熱,但不一會就冰冰涼,冷熱交替,折騰的人鼻涕連連。

也不知道八還活著沒有。

許玖那天受了八的蠱惑,原本打算回家的計劃被否決,八的意思是他回家也無濟於事,還不如趁著驅趕他的人還沒來,他還可以在領地自由活動的時候趕緊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許玖也覺得可行,所以他就和八、加上八的七八個小弟,一行人踏上了路途。

八雖然是老大,但他上面還有老大,老大的老大被杜圖玄雙砍了頭,原本的產業被破壞殆盡,他們的根基基本沒了。上層的生活都已經如此艱難,更何況八這種最底層。繼續留在杜圖莊園,八除了打家劫舍已經無法維持生計。但打家劫舍又是他深深痛恨著的,所以他一早就存了走的心。

不管是野心還是什麽,他除了小弟還有個醫者,去哪裏都能重新開始。

杜圖莊園地理位置極其不好,但隔著巨大沙漠的鄰邦據說卻很豐饒。杜圖玄雙沒來之前,每年都有大量人民偷偷穿越沙漠去領邦討生活,光是穿越沙漠的途中就死傷大半。

許玖只知道要穿越沙漠,並沒有想的很兇險。再說八又找了向導,籌措了資金買了十多頭沙塔獸,一人一頭,獸背上配備了整整半月的水和糧食。可以說八將老婆本都砸上面了。

出發之前八找人預測了未來的吉兇,蔔出大吉才上路。到地界的時候,一群人又在沙漠邊緣狠狠磕了幾個頭,心態不可謂不虔誠,準備不可謂不充足。

結果剛踏上沙漠不到一天,就遇到了沙暴。

沙暴之強烈近十年都罕見,說好的大吉呢?

許玖擔心八,又後悔自己在出發之前沒跟阿爸阿媽打聲招呼。雖然他這樣的身份回去,勢必會受到很多白眼,給阿爸阿媽也帶來麻煩,可能還會連累他們在村子裏生活不下去。

而且回去後又能怎樣呢,私心裏,許玖並不想看到別人同情的眼神。他不太想面對那種被人圍觀評論的境地,所以八一說,他就同意了。

假使他先回去見了阿媽,然後被等在那裏的小管家在眾目睽睽之下驅趕到荒原,可能很快餵進野獸的肚子,可能會在荒原流浪很多年,可是一進入荒原,就再難出來了。

荒原一側是懸崖,一側是杜圖玄雙的領地,他進不了領地,又不想跳崖的話,只能在荒原流浪至死。

也不知他托人帶的錢和信,家裏收到沒有。

大沙村的人都不識字,當然許玖認識的也不多。他們的信件都是符號和圖畫,畫個大譜,看的人基本連蒙帶猜就明白了。荒原的人生活艱辛,跋涉打獵的基因深入骨髓,阿媽就曾講過,沒有哪一只猛獸願意被關進籠子。所以人們戀家情結普遍不重,孩子大了就應該像一只鳥被投放天空,願意回來就回來,不願意回來哪裏都是家。

就像長者家的孩子,將近二十年都沒回過家,但所有人都覺得很平常。他必然不會離開那麽久,可現在是不想回去的。

阿媽不需要一個懦弱的兒子,他也不能面對一個認命的自己。

風暴過後,他在平靜的沙土下發現了很多被掩埋的物品。有用的他就收進了空間,沒用的就遺棄在那裏,最讓他忍受不了的是他還發現了很多死人。有才死沒多久的,還有半腐爛的骸骨。沙漠氣候幹燥熱烈,屍體變質的也非常快,他每每走著走著,覺得腳下不對勁,一拔開就是一具屍體,他一開始還會吐一吐,後來就麻木地白著臉將屍體重新埋好。

有些人相信來世、相信輪回,認為生命是在不斷輪回中感受世間萬般痛苦,一直到大徹大悟後方得解脫。

所以佛說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輪回是不斷地歷練,不斷地反省與自我反省,剔除生命的雜質,最終到達生命的大境界,大澄澈。然而世上萬般,雖有磨難苦楚,但還有更多放不下的東西,有的甚至是人生存在的依據。

常言道敝帚自珍,陪伴了一路的東西,哪怕再不好,也只有自己會依然珍惜,奉若珍寶。

此刻,許玖寧願相信真有輪回,希望千萬年來飄蕩在這片沙漠中的靈魂有安息之地。有人說大風是荒原上靈魂的嚎哭,每時每刻荒原都在死人,他們舍不得離去,長久流連在故地掙紮。

“希望你投胎個好人家。”在又掩埋一具屍體後,許玖默默祝願,然後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繼續前行。

沙漠雖然平靜安詳,但表面的光滑下掩蓋了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東西。這次風暴的損失很大,許玖看到了很多沙塔獸的遺骸,還有不少被風沙吹出一角的貨物。更多的是沒死多久的人,他們有的像枯楊般露出一只掙紮的手,有的張大嘴巴,眼球凸出,七竅內灌滿沙子。

隨著人越來越多,他開始留意周圍是不是有綠洲。

如果不是走到接近人口集中的地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有這麽多屍體的。哪怕常常有人穿過沙漠到別的領地,但這樣的人在浩瀚的沙漠中只是少數,甚至連個影都不會在沙海中留下。

除了尋常打扮的獵人,商人,他還看到了很多穿衛兵服的小兵。有的小兵身上還有嚴重創口,表明他們死前定然是發生了嚴重廝殺。

這一場風暴讓許玖收集了很多布匹、寶石、金銀器,還有很多生活用品,比如生津石、石芯粉之類的。他還收集了很多武器,這片大陸冶煉業發達,做出的冷兵器性能極好,仆人用的小刀都能達到吹毛斷發的程度。而且富人尚奢,更有那稍微有點地位的人將隨身物品點綴地閃閃發光,刀鞘幾乎全部被各色寶石覆蓋。

他一路走一路撿拾,撿來了就分門別類放進空間,到最後竟收集滿了一個房間的東西。

這一日,他又發現了一個人。那人也穿著士兵服,倒在一個淺沙窩裏,身體被埋了一半,身體蜷著,露出一只腳和半個腦袋。

許玖照例以為是個死人,但還是用小鏟子拔開那人身上的沙。一拔不要緊,他發現這人雖然一動不動,但臉色發紅,關節柔軟異常,說不定是個活人!

他立時激動了,當即把這個人全部拽出來,將手放在對方的鼻息下——

雖然鼻孔裏全是黃沙,雖然大風依舊酷烈,但許玖還是執著地相信他感受到了這人淡淡的呼吸。為了確信似的,他又在這人指頭上割了一個小口,很快有一抹細紅滲出來。

真的找到了一個活人!

但這活人的情況很不好,缺水癥狀明顯,又被沙子掩埋了一陣,導致臉色紅紅白白,一副命懸一線的模樣。許玖當即將人背起來,快速跑到附近一個較大的沙丘背面,將人安頓在那裏後,當即閃身進空間。

用撿拾的皮囊灌了一整囊靈水,然後撬著這人的牙關將水餵了,剩下的都灑在他的身體四肢上,給這人降溫。靈水是一味靈藥,只要餵進去了許玖就不擔心效果。他任何這人在地上躺著,又回了趟空間。

在空間裏收拾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包裹,給自己杜撰了一個身份。然而這身份很不好杜撰,因他側臉脖子上有疤,雖然經過靈水滋養,這傷口不那麽猙獰,但也不好說自己是什麽富家公子什麽的。他這一路上很是拾了些身份牌,比較了半晌,他挑出了一個商戶家大管家的身份牌。陪少爺到杜圖莊園出貨的大管家,但路遇沙暴,人群失散了。

幸而這些天他一直在外奔波,模樣潦倒落魄,被太陽烤炙了這麽些天,露在外面的皮膚爆了一層又一層,靈水雖能恢覆,但他一個男人也不是很在意。

身份杜撰好,包裹收拾好,他舀水狠狠喝了一通,然後又灌了兩囊,背著出了空間。

外面的人還在昏迷,許玖和水餵了他一丸藥,接著坐在一旁瞇瞌睡,等這人醒來。

……

腳邊傳來微弱的動靜,許玖的瞌睡才瞇了一半,疲憊地擡眼簾瞅了眼腳邊人。這人醒來後開始呻.吟,像是沒搞清狀況,腦袋一點一點地看著許玖,神色茫然詫異。

見他看了半天還在看,一副要看到天荒地老的架勢,許玖不樂意了,踢了踢他:“你醒啦?”

那人一聽他說話,頓時反應過來,接著艱難地吞唾沫:“水……”

在沙漠缺水瀕死的人都會有缺水癥,就像許玖知道自己明明給這人餵了不少水,這人第一感覺仍是極度缺少一樣。許玖把自己的水囊給他,那人顫抖著緊緊抓著,仿佛抓著自己性命似的極度用力,蓋子擰了好多次才擰開,小心翼翼地把水囊往自己的嘴邊送。

“咕咚咕咚咕咚……”吞咽聲很急,那人嘴邊溢出不少,他又急切地想避免水漏出來,結果喝的更急,然後嗆住了,咳得昏天動地。

許玖默默地將水囊的蓋子合上。

“咳咳咳……”水嗆進了喉管,那人咳的神情痛苦,身體蜷成一團。

許玖等人咳罷了,繼續閉著眼打盹。

“請問恩人如何稱呼?”那人聲音微弱,但語調柔和標準,表明他受過專門的教育。但許玖完全不感冒,他被“恩人”兩個字刺激到了,心口一陣惡寒。

許玖照著身份牌上的名字答了:“貝德。”

“貝德大人。”

“不敢當,我只是個仆人。”許玖拒絕了這個稱呼,“你身體好點了嗎?”

“不……我沒感覺……”那人喃喃。他喝了水,但身體還是混沌麻痹,讓他分不清自己是好是壞。

“沒關系,緩一會就好了,你這是缺水缺狠了。”許玖任由他抱著水囊,“你餓嗎?”

他不說還好,一說那人就覺得腸胃都在絞痛,突然觸發了覺醒按鍵一樣,疼的他直抽——

“餓。”

這模樣像下一刻就會死。

許玖在包裹裏掏出一塊乳餅給他:“東西不多,省點吃。”

那人沒想到許玖這麽好心,給他水又給他食物,要知道這些東西在沙漠中就等於命,就像把命分給他人一樣。

看出他眼裏的感激,許玖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你要這麽看著我,我救你也是有目的的。”

那人大口吃著乳餅,小小的一塊餅被三兩下解決,接著被噎到,又梗著脖子喝了口水才停下。沙漠水源難得,本來半囊水已被這人醒來後喝了大半,剩下的他極為珍惜,哪怕噎住了也只喝一小口,嘴唇留戀地在囊口蹭了蹭,戀戀不舍地合上。

許玖默不作聲地收回了水囊。

那人眼光順著他的手一直到包袱。

“不要打什麽歪主意,你打不過我。”許玖只想著要出沙漠,並不樂意跟這人結交,用的也是十足冷淡的語氣,“你好好想想怎麽能走出沙漠。”

“那個,恩人……”

“貝德。”

“好,貝德。你誤會我了,你救了我的命,我怎麽可能打你歪主意……”

“這個無所謂。你自己沒吃沒喝,就算打我東西的主意也很正常,那麽咱們來談一談吧。”

他這老氣橫秋的語氣讓那人驚奇地看他好幾眼。

“您說。”

“我的水和食物不多,現在急著要走出沙漠。你帶我出去,我負責你飲食。”

聽著倒是個極厚道的提議,這人捫心自問,反過來自己萬萬做不到。可問題是:“……可是貝德,我也不認識路。”

許玖松散的表情立時變了,他有些氣悶,雖然知道這人也許不知道這路要怎麽走,可真確定了還是不免失望。

他的表情毫不掩飾,使得那人極為忐忑:“貝德,我雖然不認識路,但碰上熟悉的地方還是能認出來的,而且我會觀星,等到晚上,我們順著星星走,總能走出去的。”

許玖知道這人急著證明自己,害怕自己丟下他。他倒沒丟了這人的意思,既然救了就救到底,只是在他心裏這就是個舉手之勞而已,對這人絲毫不感興趣,出去了也會立即一拍兩散。

“嗯。那就自己找路吧。”

“不,恩人,我觀星是極準的,定能找到出路!你只要帶我出去,我家裏家財豐厚,定不會薄待你!”他說的激動,手下意識地緊緊抓著水囊,看著許玖的表情急切真誠。

許玖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歧義,只好重覆一遍:“我們一起找路。一個人不行,也許食物吃完了都出不去。我們一起找到出口的可能性更高。”

這是在表明不會丟下他了。

那人放了心,轉眼又憂心忡忡。他斷然是不想死的,在沙漠中缺水幾近喪命這一經歷讓他心有餘悸,這種滋味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嘗試一遍。然而眼前的人對他不冷不熱,再說在沙漠中,人人都是自保為要,就算這個貝德心好,真死路一條了,這人難道會犧牲自己成全他人?

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男人暗暗留了心,打起精神四下觀望。如果真的只有一條路可走,他知道自己會毫不猶豫出手。是的,活下去,一切都為了活下去。

許玖依舊沈默,靠在沙坡上補眠。他對這人的想法沒興趣,現在只想走出去。在沙漠裏實在呆夠了,就算出不去,身旁有個活物也不錯。

“我叫錦。”另一個人開口了。

許玖不甚感興趣地唔了一聲,示意自己聽到了。

在沙漠裏說話太多是極不明智的,因為每次張口都能感覺嘴裏的水汽瞬間被蒸幹,嗓子幹痛喑啞,十分難受。錦說了自己名字後已是極為勉強了,然而眼前的人絲毫不感興趣,一副打定主意把他當陌生人的姿態。

然而他能當自己是陌生人,自己定然要跟對方加深感情;他給自己冷臉,自己萬萬不能回報冷臉。畢竟是衣食父母不可得罪啊!

這人本來就是個心眼多的,嘴上不再說話,只在心裏不停合計。

☆、108|6.1.6.20

多了個同行人,許玖瞎走胡撞的概率大大降低了。

錦對目的地有很明確的認識,他告訴許玖,沙漠那頭最近的小城叫冶谷,以盛產黑油出名,是豐原領地的財政支柱之一。

豐原領地跟杜圖玄雙的領地相隔著一片大沙漠,沙漠這頭長年幹旱,寸草難生,沙漠那頭物產豐饒,甚至還生長著本土植物。豐原領地是一片得天獨厚的地方,人口聚居在領地南方,北地人口少,最多的就是亡命之徒和淘金礦工。豐原領地的領主也是杜圖皇族,據說還是近親。

錦說著,許玖就聽著,當然,兩人大多時候是不交流的。錦當初抱著的水囊已經喝幹了,許玖又分給他一袋,並直言是最後一次分給他水,喝完就沒有了。他並未藏私,兩人一人一囊水很公平。他同錦說的時候,明顯看出那人很驚訝,臉上的表情不知是詫異還是感動,緊緊抓著許玖的手不放。

“你這水真好喝,比最好的瓊露都好。”錦小口抿著水,潤了潤嗓子,又小心呷了一口。

許玖被太陽曬的暈頭轉向,發揮了一貫的緘默,沒搭話。

“每次喝完這水,就覺得一股沁涼從心裏散到四肢,懶洋洋的,直想教人睡一場。”

囊裏的水都是靈水,不光口感好,更有有醫藥作用,喝完渾身的疲軟都像消失了似的,連長久暴曬加走路的疼痛都沒有了。這些天錦一個勁地在誇這水,言語間不乏試探。

然而許玖永遠都是一句話:“你是渴狠了才覺這水不同,它就是水而已。”

“那貝德,你這水是從何處裝來的,等咱們出去我找人將這水脈買下來。”

許玖一個眼神都不給,打擊道:“等我們有命出去再說。”

錦立即垂頭喪氣。

許玖在前面帶路,冷不防腳下又踩住一個硬東西。他朝後面比了個暫停的手勢,退開一步,拿著撿來的車轅柱小心翼翼扒開。

底下是一匹沙塔獸,它大張著嘴一動不動僵在沙窩裏,瞪著眼睛。許玖將它身上的沙全扒開,仔仔細細瞧著。

錦也湊上來,很快有了跟許玖一樣的疑惑:“這是才死沒多久的。”

許玖點頭:“嗯。”

沙漠炎熱,活物死後第二天就開始發臭,身上生蛆,味道頂風飄十裏。然而他們面前的這頭還很新鮮,並沒有*痕跡。許玖抓著獸腿,跟錦一起將這沙塔獸倒了個。

沙塔獸背面被切下了一大扇肉,內臟血淋淋地滲進沙裏,心臟粉碎,屬於典型的一刀斃命。

錦看見傷口後突然臉色發白:“這,這是沙匪?”

“什麽沙匪?”

錦呼吸急促:“沙匪是豐原界內的一股惡匪,他們行為猖狂,嚴重危害境內治安,人人得而誅之……”

“說重點。”

“他們善使鉤刃,就是長鉤前方一個八爪鉤,用力刺入人身上,會把整個肚子都掀出來。”

“沒人剿匪嗎?”

“當然有人!不然這些軍士就不會死了!可恨匪盜太猖狂!可恨!”

許玖想到了什麽,淡淡道:“匪盜猖狂,歸根結底是這個地方的領主治下不利。”

錦面紅耳赤地想要分辨,急了半晌,撂下一句:“領主每步動作會牽扯到多少人的利益!那是一張網,父母子女族人都在裏面,哪能輕易動得!又不是杜圖玄雙那個混不吝,無妻無子,父母族人都不放在眼裏。”

許玖:“……”

錦看他面色變了又變,訕訕道:“我忘了你是從杜圖莊園那邊來的。”

許玖額頭突突跳,不知是因為杜圖玄雙,還是因為這人罵了他,心裏十分氣悶。

“你真生氣啦?貝德?”

許玖被他喊得回過神,惡狠狠瞪了這人一眼,錦被他嚇了一跳。

許玖見他神色戒備,這才發覺自己失態了,動了動嘴唇:“我沒事。”

然而他這失態著實讓人想入非非,錦思量著他失態的原因,是聽他罵了沙匪,還是杜圖玄雙?若是後者,錦自問沒說什麽,他為何反應如此之大?

前者?

一個荒唐的念頭突然蹦入腦海,錦驚恐地盯著許玖的脖子。連日在沙漠中趕路,這人脖子上的偽裝早已被風沙吹出了真面目,可是他如今才看到!一般人如何能傷到那裏,這明明是刑訊的痕跡!他難道跟沙匪是一夥?

被一個人死盯著許玖不是沒感覺,然而他並未過心,身後這人怎樣對他並無要緊,走出沙漠後大家一拍兩散再無關系。而且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有點過頭了,但也懶得解釋,索性沈默到底。

兩人照舊一前一後往前走。

自從遇到沙塔獸後,路上發現的屍體越來越多了,有著軍士服的,有赤著背只穿筒褲的,很明顯是兩個陣營的人。軍士大多被重器砸碎的腦袋,勾出了腹腔,莽漢都是被刀槍所殺。

大量的屍體讓這一片沙海散發著讓人作嘔的氣味,風沙在他們身上堆積,又吹走,一層層被鮮血浸透,泛著黑紅。兩人在其中穿梭,表情皆是慘白。

“這裏既然會發生爭戰,說明咱們已經到沙漠邊界了。”只是一眼望去還是沙,恐怕還要走一大段路。

錦搖頭:“我不知道,怎麽會在這裏……”

他聲音很輕,加上風沙又大,許玖沒聽清楚:“什麽?”

“沒什麽,我們往前走吧。”

往前走時必須的,只是:“這些屍體如此新鮮,說明廝殺的時間最遲在昨天下午,不知道那些人還在不在附近。”

他這樣一說,錦也驚了,看著許玖:“你,你認為呢?”

已經走到了這裏,出口就在前方,無論如何都要向前了。許玖想也沒想:“我們順著屍體出去。”

“……”錦沈默地跟上他。

路上的屍體讓兩人都不好受,氣氛沈默異常。腳下的沙也不覆之前的幹爽,踩上去總有種黏膩,讓人頭皮發麻。

幹糧前幾天的時候已經不夠了,幹硬地像石頭似的肉幹,之前還能勉強進嘴,如今卻連吃的欲.望都沒有了。許玖餓的肚子火辣辣地疼,他默默緊了緊腰帶,灌了幾口水。

“我們不會走錯了吧?”身後的人問。

“應該不會。”

許玖也不確定了,如果路線正確,他們為何走了這麽長時間都沒到?路上的屍體也少了,可前方還是一望無際的沙漠。

“找一處幹凈的地方,我們歇一會吧。”他對身後的人道。

錦也累的夠嗆:“好。”

於是二人又走了一會,找了個背風的沙窩坐下。兩人累的誰也沒說話,一個人自顧喝水,一個費力地嚼肉幹。

正各自忙乎著,突然一陣沙劈頭蓋臉地澆到兩人身上。兩人猛遭襲擊,不約而同的跳開,就聽見那沙窩上頭傳來悶悶的聲音:“日他阿媽,怎麽樣!上面有沒有賊軍?”

那聲音雖刻意壓低,但還是被二人聽得清清楚楚,許玖慌忙抓著旁邊的人趴到地上。

接下來是什麽打開的聲音,還有另一個人的說話聲。那聲音不覆沈悶,從地下探出,大咧咧地敞在空氣中:“沒有賊軍,咦?!”

糟糕,被發現了!

☆、109|6.1.6.20

六目相對。

許玖和錦跟那個從地洞探出頭的人對上。

那是個非常壯實的方臉人,僅一剎那他就要跳出來:“何人在那!”

那人眼神裏時赤.裸裸的殺氣,瞪得人膽寒無比。而他手中是一把古怪的圓輪,粗大的鐵鏈纏在胳膊上。遇上沙/匪了!

等那人把那圓盤扔到他們身上,他們就跟沙漠中其他的屍/體沒什麽不同了!

許玖扯了一把錦,二人當即飛速跑到地洞旁邊,趁那人還沒出來,一人拿著一個扒屍體的鐵棍就敲上去!

那人半身還在洞裏,鉤刃的功夫並不能完全使出來,許玖他們的速度又著實快,躲開了砸向他們的鉤刃,撲身上前。那人沒想到二人竟如此大膽,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腦袋狠狠挨了幾下,被兩人聯合敲進了洞。

洞內一片稀裏嘩啦的亂響,聽聲音有不少人!

“什麽人!”

“上面有人!”

嘈雜的聲音就在腳下,二人拼命將沙子推進洞,兜頭蓋臉往底下灑,很快有人被迷了眼睛開始惡毒咒罵。眼見一條鉤刃又從洞口旋上來,許玖一把將錦扯到一邊,也不管鉤刃快要砸到人身上,飛速拿出幾瓶迷藥毒藥,不要錢似的往洞口裏倒,一邊倒一邊繼續往洞裏推沙子——

“咳咳,你這是什麽,頭暈……”錦也被那沙子嗆住了,灌沙的動作慢下來,兩眼都是星星。

許玖又扔給他一個瓶子:“倒出一顆吃了!”

錦哆哆嗦嗦地拔開瓶蓋,將藥吃了,看向許玖:“你吃嗎?”

許玖也暈,藥雖然是他配的,但他著實沒有百毒不侵的功力,只是他也防著這藥坑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這些天都在陸陸續續的吃解藥,因此癥狀比錦輕很多。

許玖張嘴示意錦把藥餵給他。

瓶子裏的解藥沒幾粒,餵了許玖後,錦不放心把藥全給吃了。

就這樣,攙著毒藥的沙子源源不斷被推進洞,饒是裏面的人都強悍無比,下方也漸漸沒了動靜。

錦拿著棍子向下試探,棍子碰到玉璧,發出脆響:“沒動靜了,都死了?”

許玖搖頭:“只是毒暈了,還沒死。”

錦十分激動:“為什麽不殺了他們!”

許玖沒吭聲。

錦大急:“我們得殺了他們,那個人看到我們了!一旦被沙匪纏上,我們這輩子都無法安生!”

“可也無法確定他們就是沙匪。”

“你沒看見這鉤刃嗎!”錦指著一旁的鉤刃,就是這個玩意剛才差點砸碎他腦袋,“這就是沙匪啊!”

許玖看著身旁帶著血跡的輪盤,上面還有皮肉的碎屑,散發著股帶著鐵味的腥臭。他其實知道下面的人就是沙匪無疑了,只是,殺/人……

他不覺得自己仁慈,包裏之所以裝了這麽多藥是因為他也防著錦,哪怕身旁的人沒做過任何對他不利的事,他仍舊深深戒備著。可這些藥裏沒有殺/人藥。

他沒想過自己會殺/人。

許玖站起來:“你先看著洞,等我一會。”

許玖拎著包袱在錦目眥欲裂的神情下跑到另一處背坡,進空間飛快配出了一大瓶藥,又爬上坡遞給錦:“化骨水。”

這個名稱很稀罕,錦從沒聽過。不由問道:“什麽?”

“這藥水會強烈腐蝕血肉,人一旦沾上,會很快化作一灘血水。那血水流過的地方,所有的東西都會被化的一幹二凈。”

許玖板著臉冷冰冰地解釋,順手把那化骨水拿回來,小心滴了一滴在鉤刃上——

滋滋滋——

鉤刃最中間的地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出了一個大洞!那洞還在繼續擴大——

錦目瞪口呆。

許玖將那鉤刃推進洞,然後一股腦將整瓶化骨水全倒了進去。然後他合上瓶塞,將藥瓶捏在手裏。

而錦全程都用種看怪獸的眼神看他,見他將藥瓶捏在手裏,又直楞楞地去看藥瓶。

這瓶子的藥材是許玖從巫醫族那裏拿的,青石芯加煉玉髓和制而成,正能克制化骨水。

許玖心情惡劣,被他看的惡從膽邊生:“怎麽,你感興趣?”

錦第一反應是搖頭,搖到一半又不動了,看樣子十分糾結。

“走。”許玖看了看左右,當先站起來往前面走,“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錦立即爬起來跟上他。

“那個,貝德……你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啊?”

兩人沈默著走了半天,身後的人還是忍不住了。

許玖沒吭聲。

錦吃了拒絕,不敢再問,仍舊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兩人搞不清方向,選了個偏離那些屍/體的位置走,一路走得飛快。許玖心情很糟糕,一開始他把藥瓶遞給錦,未嘗沒有借對方的手殺/人的意思,就像君子遠庖廚,這些活當然別人幹最好。然而再粉飾,這罪孽也是他所造成,何必立牌坊呢?

他許玖確實不是什麽好人。

這雙手也不知沾了多少血。

往常他看杜圖玄雙殺/人,心中還是一副不忍心的事不關己,然而真輪到自己,他卻突然明白了杜圖玄雙的心為何會如此冷硬。大概像他此刻一樣,真殺了人的人,心中大抵不會太掛懷兒女情長。

“歇會吧……”錦早都跟不上了,見前面的人仍走的風一樣,忍不住開口央求。

許玖後知後覺地停下,雙腿一歪栽到在沙地上,他揉了揉腿肚,不聲不響地坐到地上。

周圍除了沙還是沙,出口仍舊找不到。他們本來以為順著屍體多的地方能找到出口,卻誤打誤撞發現了沙匪的地洞,沒辦法,只好往其他方向逃。然而這些天的奔波讓他們的精力早已透支,此刻一坐下就沒力氣起來,甚至羨慕起地上躺著的屍體來。

許玖又悶頭喝了一頓水。

錦仍舊小口抿著,他的水已經不多了。

“又到黃昏了。”兩人皆有些頹然。

“再走一段,得走出這個距離。不然萬一有同夥追出來……”

錦聞言白了臉,舔舔幹裂的嘴皮,踉蹌地站起來:“走吧。”

在沙漠這麽多天,他們第一次急匆匆的趕路,或者說逃命。錦自從見到他對沙匪痛下殺手後,推翻了自己先前以為這人是沙匪同夥的揣測,然而又添了一層新恐懼。

這麽些天,他一直設法跟這人培養出“革/命友誼”,無奈的是這人油鹽不進,雖然不聲不響,但惹到他也不會手軟。錦沒動過對方的包裹,食物和水一開始這人就跟自己對半分了,他從不知對方那坨包裏竟裝著這麽多毒藥!

究竟是什麽人才會背一堆毒藥上路啊!

幸好自己沒下手跟他搶食物!

這些天錦的食物和水都在逐漸減少,他不是沒動過打劫對方的念頭。看這人一副弱雞模樣,他確定對方不是他的對手。之所以沒動手,除了沙漠中一人走不出去,自己尚存丁點節操外,還是因為這人的氣場很奇怪。

明明弱雞,但板著臉的時候總顯得高深莫測。

換句話說,許玖一直在錦的“留待觀察”名單裏。之前懷疑他是深藏不露的沙匪,現在懷疑這人的同伴一定被他給毒/死了!

想到這,錦身上起了一堆雞皮疙瘩,望著前方的小包裹,決定老老實實,保命為要。

許玖不知道,就在他們趕路的功夫,後面人就以他為原型,腦補出了一堆駭人聽聞的血腥事件,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看向他的眼神既畏懼又驚奇。

太陽落山後,氣溫迅速降了下來。空氣很冷,腳下的沙仍有強烈的熱氣,一冷一熱蒸騰下,整個人極不舒服,視野裏也漸漸彌漫著煙氣。

兩人都精疲力竭,腳有千鈞重,爬都爬不動了。

“就在這過夜吧。”許玖找了個背風坡,將包裹裏的厚衣服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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