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

玄公府今天異常熱鬧，仆人安靜而迅速地穿梭，一碟碟精美吃食流水般落到席上，兩排長桌很虧被擺滿。穿著華貴羽裙的女人正指揮者仆從四處布置，正殿的屋頂上掛滿羽燈，屋檐則是一溜溜精致小巧的銀鈴。東西基本準備就緒，只是女人覺得有些燈掛歪了，親自上陣指點糾正。

她是個極年輕的女人，身材高挑豐滿，配上王城流行的碎花露肩裙，面容嬌艷，紅唇潤澤，肌膚恍若有一層玫瑰色的光從內而外散發出來，骨肉雲亭，肌理生香。

這女人就是玄公府的大公妃了。

她當玄公妃也有近三十年了，四十餘歲的年紀但模樣仍像二十出頭的少女。這樣不老長勝的好模樣使她備受追捧、風靡王城，多少名媛貴婦來向她討求養顏之法。

她親力親為地布置隆重的待客禮，喚著貼身侍女不停傳達公府門口的消息。

“夏月，人還沒到嗎？”

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時間已經不早了，但在城門口接人的小仆一直沒傳來消息。

“是呢公妃，還沒有消息。”貼身侍女夏雨向她的主人匯報。

女人的笑容收斂了一瞬，很快又重新變成她的招牌微笑：“把禦供的瓜果再送過去一份，吩咐他們替換掉之前的。阿雙好不容易回來，不要讓他吃不新鮮的。”

這片大陸極為缺水，杜圖國亦然。王城雖坐落在全國的水脈最豐盛處，但與之配套的是人口也多，高門大戶摩肩接踵，王公貴族繁茂如雲。平民更是人口浩繁，因此作為一個國家最大的城市，哪怕這城市坐落在水脈上，水依然是稀缺的。玄公府是親王府邸，當然不至於缺水，但瓜果絕對是稀罕之物。

杜圖國本土不產水果，樹苗種子皆是他國而來，常作為王國間的寶物互贈，是規格非常高的國禮。這些國禮就種在王宮中，由尚食局特別照料，到瓜果成熟的季節，國王會命人采摘下來，除自用外，有時會犒賞親戚大臣。玄公爵作為當今王上的親弟弟，犒賞的時候自然不會落下他，但由於果樹本身珍貴稀少，所得的東西是十分有限的。

這些果子萬金難求一枚，但玄公妃卻因為害怕不新鮮而命人換下，如此大手筆讓聽到的人都心疼不已。

領命的人下去了，餘下的人在盼望大公子回來的時候更加確信，玄公妃對大公子果然疼愛備至。

前廳的忙碌並沒有波及後方。在玄公府二進後的院落，一切跟往常一樣平靜有序。二進正中間的大廳，一個男人正在喝茶。他下首坐著兩個年輕男人，跟這個中年男人有七分相像，三人都是一臉沈靜，不同的是中年男人是不動如山的沈靜，而兩個年輕人明顯沒修煉到家，臉上隱隱能看出擔憂焦躁。

人怎麽還沒來？

然而中年男人心情不好，使得兩個小輩越發不敢擼虎須，只一味枯等。

這三人便是玄公爵和他的兩個兒子了。年紀梢長的是二兒子玄影，只比玄雙小兩歲，玄燦則更小，今年只有十六歲。這兩個兒子都是現任玄公妃所出，家裏沒有女兒，這兩個小子養在內院，一向肆無忌憚，但獨獨見了自己老子似老鼠見了貓。

“阿爸……”小兒子玄燦坐不住了，挪了挪腳尖，“要不我親自去迎哥哥。”

杜圖玄看了眼小兒子：“他都沒見過你，你怎麽迎接？”

打出玄公府的旗號不就可以了嘛。玄燦覺得這壓根不是個問題，越發急切地想找個借口遁了，跟他爹多坐一分鐘都是會折壽的好嗎！

“看入城令牌不就行了？”但凡入城的人都需要出示令牌給城門守衛。

玄公冷笑一聲，斥責道：“我看你是皮癢了，整天游手好閑凈在外召三惹四！”

無故被罵的年輕人感覺很委屈，正想申辯，卻瞧見他哥正在給他使眼色，杜澤臉將辯解的話吞進肚子裏。

“罷了，滾！”杜圖玄冷眼趕人，玄燦被罵了也不生氣，臉上的喜色簡直要收不住，看的杜圖玄一陣氣悶，索性對著大兒子，“你也一起滾。”

“是，父親。”玄影穩重的很，恭恭敬敬給他爹行了禮，方才拉著弟弟出去。

兩人走遠了，玄燦才皺著臉抱怨：“這段時間阿爸跟火筒似的，動不動就發脾氣，哥，他是不是更年期啊？”

玄影輕輕給他弟弟一個鑿栗：“阿爸年富力強，有什麽更年期。”

“……”玄燦癟癟嘴，“阿爸又不在，你拍什麽馬屁。”

“玄燦。”玄影收了笑容，“你這口無遮攔的毛病要改改！大哥可要回來了，你仔細得罪了他！”

“兇什麽兇！”玄燦本就年輕，被老子罵一頓接著又被哥哥教訓，滿臉不服氣，“大哥再兇又怎麽樣，還能兇過阿爸和你？再說了，就算他不是阿爸的兒子，可他還是我們親表兄呢，能把我怎麽樣！”

他這聲音不小不大，玄影沈著臉四下巡視一圈，只四個貼身小仆遠遠跟在兄弟倆身後，被玄影一瞪立即停下腳步，努力縮小存在感。這小仆是兄弟倆的契約仆人，倒是不用擔心。玄影放了心，低聲喝道：“你個找死的東西，從哪聽的胡言亂語！”

“這……你們不都知道嗎！憑什麽瞞著我！”

“是哪個不想活的跟你嚼舌根？那就是我們的親大哥，是玄公府的大公子，再亂言罰你禁足一百日！”

“你……，你們都知道，就是瞞著我！”

“我看你是當真想禁足了！”

這小兒子在家一向備受寵愛，母妃對他極好，父親在外忙於公事，哥哥在他功課上嚴厲了些，但生活中還是很和善的，他有好久沒被這樣一波接一波的罵了！

然而他知道這個哥哥不是看玩笑，他一氣急就口拙，對著他哥呲了半天牙，一個字也沒蹦出來，大大“哼”了一聲轉身跑了。

玄影目送著他的背影，喝住要跟上玄燦的兩個小仆：“你們兩個跟我來。”

玄燦跑到前廳，準備找他母親告狀，然而前廳一片熙攘，他在門後瞧見自己母親端坐在上首，一張臉上連慣常的微笑都勉強，知道她母親正在不高興，沖上去的腳步停下了。找母親告狀又如何，依母親的脾性肯定要先安慰她一通，然後讓他向父親和哥哥道歉，無外乎就是“他們是你的父親/兄長啦”，“他們都是為你好”，“你要聽話之類”。

往常這少年很吃這一套，他母妃頂頂漂亮，王城頭一號的美人，笑著摸他腦袋給他整衣服的時候少年心就軟下來了，然後跟溫柔親切的母妃一陣撒嬌玩鬧，再大的火氣也沒了。他極少看見母妃生氣，一旦她收了整日掛在臉上的笑，他竟覺得陌生不已，鬼使神差的，少年的腳步轉了個彎，向外跑了。

今天玄公府忙，玄公妃沒註意到他，沒人大人監管，仆人又管不了這位少爺，守衛的小仆被玄燦撒謊唬住了，竟讓他帶著兩個小仆跑出了公府。

玄燦年紀小，平時又被嬌養著，王城雖然繁華，但也亂，他雖是個紈絝，平時去的場合也就那幾個，還一堆仆從步步跟著，哪像今天，身後的尾巴就兩只，還不是他的契約仆人，不甩掉他們簡直對不起自己的智商！

叛逆的少年轉了轉眼珠，鬼點子一個個地往外冒，他決定他要自由！他要跑！哼，讓你們罵我！

“那邊在賣什麽？”他好奇地指了指遠處一個人比較多的攤位。

兩個小仆跟著他，其中一個道：“招牌上寫著賣肚絲，少爺。”

“肚絲？好吃嗎？”少年來了興趣。

小仆低眉順眼地答道：“回少爺，這是平民食用的東西，自然無法與公府比。”

“不管，我要吃。”玄燦踮起腳尖往那邊看，指了指兩個小仆中比較機靈的那個，“那誰，去給我買。”

被指的小仆道了聲“是”，飛快往賣肚絲的地方跑。

“有肚絲沒水不行啊，你，去給我買一碗冰石粉。”

小仆惶恐了：“少爺，小人得在這裏陪著您，等小年回來，小人立刻去給你買。”

玄燦立即板臉，氣急敗壞：“讓你去你就去，敢不聽我的，我要當街把你賣了！”

小仆大急，支吾了一會，看小年馬上要轉回來，才慢吞吞一步三回頭地往前走。

玄燦作勢要踢他：“還敢磨蹭！”

此時三人剛從玄公府出來，玄燦找的借口是去城門接大哥，所以他們從玄公府門口的禦街拐上貫通王城的金翅大道。金翅大道寬敞熱鬧，閑逛的人極多，路上不時駛過華蓋獸車。

玄燦從家裏出來的時候還順手領了沙塔獸。此時他正站在街上，牽著沙塔獸對自己的小仆發脾氣，而兩個小仆的沙塔獸被放置到一邊，乖乖地站在那裏，正悠閑地嚼石豆。

看兩個討厭鬼終於走了，玄燦嘿嘿一笑，一腳一個把沙塔獸踢驚了，然後沙塔獸嘶鳴，人群慌忙避閃，尖叫著擁擠到一處，將買東西回來的兩個小仆隔在人潮外。

就是此時了！

玄燦無視眾人的怒火飛身騎上沙塔獸，韁繩一拉，沙塔獸拐上金翅大道，迅疾地朝城門相反的方向跑。

“少爺，少爺！”

玄燦回頭，見自己的兩個小仆也上了獸背，一個在追他，一個往回轉，定是搬救兵去了。

玄燦哼了一聲，風從兩耳旁灌過，他一瞬間就不生氣了，心情美滋滋的。“啦啦啦啦，笨蛋。”他騎術很不錯，貴族的騎射是必定要考察的部分，連紈絝也不例外，更何況他是王上的親侄子。

這代王上有兄弟四個，除了王上，還有杜圖玄，杜圖深，杜圖晉。他們小輩則以父輩的名後綴字命名。杜圖國的規矩是王上的兄弟封公，公的世子封侯，侯以下是伯，這三代都是直系皇族。

再往下就是一般的二等貴族了，血脈稀薄，無法幻化精神體，連杜圖這個姓氏都會被剝奪，只以領地名為姓。這個風俗導致大量二等貴族聚集在王城北，並通通冠以“北城”姓。

玄燦是王上的親侄子，一生榮寵，他上有大哥，無法襲侯爵，母妃更是早早地看上了晉公府家的侄小姐，打算給他做親。

杜圖國劃分貴族的規矩導致大量皇室近親成婚，沒辦法，享受過了一等皇族的尊崇，再慢慢變成二等貴族是不可忍受的。皇族以血脈精純者為王，只要能保住血脈，就有機會生下純金的杜圖鳥，從而登上大位，成為王者。

所以杜圖王族生下來的缺陷兒很多，但沒人在乎。缺陷兒多，反之血脈也更精純，當今王上的父親就是娶了自己的妹妹，輪到王上，又娶了妹妹，生下的大皇子和小皇子都是純金杜圖鳥。

當今王上只有一個女兒藍微，可惜的是藍微的精神體竟是個人，這讓原本非常搶手的公主遭到冷落。大皇子定了深公府家的大小姐，嫁過去後剛生了個半金半黑的小東西，大皇子就在前線陣亡了。唉，他那個堂姐才十八歲。

也不是不能再嫁，可嫁誰都沒有大皇子好。小皇子血脈倒是精純，可剛換完牙，個頭還忒小呢。

可憐的堂姐啊！

玄燦一邊哼歌一邊為他堂姐感到不幸：“可憐十八歲，就把奴兒拋啊，欠揍的小冤家~~~”

玄燦甩了他家的小仆，七拐八拐上了一條羊腸道，道路兩旁人煙稀少，十分寧靜。房屋更是比主道上矮的多，但還算樸素精致，別有情趣。

他從沒來過這處，左瞧瞧右看看，稀罕的不行。

在他拐上這條道後就看見前面有個人，騎在沙塔獸上，黑袍黑的顯眼，在前方慢吞吞的走。大概是哪家的住戶，玄燦也沒留意，快活地坐在獸背上，“得得得”跑前邊去了，嘴裏依舊高低頓挫：“啊呀呀，小冤家~”

被他甩在後面的人轉過頭，註視著那沙塔獸背上的家族徽章。

竟是玄公府的人。

杜圖玄雙怔楞片刻，很快回神，擡頭看遠處山頂上的寺廟。久不跳動的心裏起了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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