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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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沈夜又來到杜圖莊園。

大管家不敢讓他等,先把人請進黑塔的小會客室,自己去叫杜圖玄雙。

杜圖玄雙下來的時候依舊一副沒睡飽的模樣,眼底發青,能看見皮膚上淡紫的血管。

大管家退下去,留兩個男人相對而坐。

巫沈夜從身上掏出一個藍玉瓶,往杯子裏各倒一顆小藥丸,藥丸沾水即溶,巫沈夜將水遞給杜圖玄雙:“你喜歡喝的藍蜜茶。”

藍蜜是一種食石類小蟲分泌的晶體,這類小蟲對生長地極挑剔,喜愛的又是一種藍色的珍貴藥石,導致這類蜜茶只有巫醫族才有。巫醫族每年配給蜜蟲的藍解石都有定額,產出的藍蜜大部分送往王宮,剩下的巫醫族自用。因此藍蜜千金難求,不是地位極顯赫的貴族根本無緣得見。

杜圖玄雙幼時生活不錯,又跟巫沈夜有交情,所以喝過不少。

巫沈夜已然親自遞茶,杜圖玄雙表情松動地看了他一眼,接下喝了。

“竟沒幼時好喝。”他半晌感慨一句。

“物是人非,很多事情都變了模樣,感覺自然也會變。”

杜圖玄雙嘲諷:“你竟像感觸良多。”

“……”巫沈夜笑了,“你倒沒變。”

當周圍世事變遷,那些停留在過去的故人總會勾起你舊時回憶。然而這回憶是好是壞,是高興抑或悲傷則無人得知。

“聽說你今天去了巫醫族。”

“你那個仆人沒死。”

杜圖玄雙手立即抓緊椅靠,似乎下一刻就要站起來。他抿了抿嘴,依舊掩飾不了濃郁的喜氣:“我自然知道他沒有死!”

巫沈夜端著茶水的手抖了一下。

杜圖玄雙眼尖看到了,結合巫沈夜的秉性,心中警鈴大作:“他莫不是被你們巫醫族扣押了?”

“他自己跑進了煉藥房,將煉藥房翻了個底朝天。”

煉藥房是巫醫族禁地中的禁地,杜圖玄雙沈下臉:“你們要是不抓他,他怎麽能泡進去,是你們心機不軌在先。”

他說話的時候巫沈夜一直看著他:“你不要著急,我把他放出來了,他可能不多時就會回來找你。”

輪到杜圖玄雙驚愕了:“你會這麽好心?你不是鐵面無私的巫沈夜麽。煉藥房可是你們巫醫族的禁地。”

“因為我有事求你。”

杜圖玄雙盯著他,心裏驚濤駭浪。能讓巫沈夜用“求”字的事情,定然極不平常。

“陛下的身體支撐不住了。自大皇子的屍體從戰場秘密運回來,陛下一病不起,新病沈珂來勢洶洶,自一個月前我每天都要去皇宮給陛下輸送精神力,如今我的精神力要枯竭了。”

精神力如同一口井,如果細水長流的用則永遠清流陣陣,可如果把井水抽幹,這井短時間就再難恢覆了。杜圖玄雙看著巫沈夜雪白的頭發:“你這頭發也是這一個月白的吧。”

巫沈夜點頭。

“那你不趕緊去找接班人,來我這蠻荒之地做什麽。”

“我知道你覺醒了。”巫沈夜丟下一枚重磅炸彈。

杜圖玄雙雙眉一擰:“我的狀況你不是不知道,如何覺醒?”

“你的病當初是我治的,我的藥櫥裏有你的命牌。”

杜圖玄雙走的時候連玄公府的命牌都被他毀了,萬萬沒想到巫沈夜居然還留了一個。

杜圖玄雙心裏不滿,語氣也帶了十足嘲諷:“就算我覺醒了又怎樣,你看看我,連站都站不起來,覺醒之力根本無甚作用。”

巫沈夜始終誠懇而篤定:“但是它能幫到陛下,比我油盡燈枯幫到的還多。”

杜圖玄雙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只是發怒,他冷冷道:“王城精神力強大的人多得是,為什麽到這種送死的事就會找上我?”

“他們沒用的。陛下的病需要有治愈之力的直系血親。”

聽到“血親”兩個字,杜圖玄雙眼珠發紅,惡狠狠地瞪著巫沈夜。“你做夢。”他藐視地看著巫沈夜,“他們做夢。”

巫沈夜伸出手抓住幾乎要暴走的杜圖玄雙,嘆了口氣:“藍微公主已經耗盡了精神力,活不了多久了。”

杜圖玄雙猛地安靜下來。

藍微公主和他是僅有的兩個人形精神體王族。人形精神體瘦弱不堪,平時也無多大用處,在清一色的杜圖鳥中顯得另類又怪異。

他幻化精神體的時間比藍微早,甚至比其他幼童都早,但幻化過程中出了意外,導致他不僅身殘瀕死,精神體更是眾人嘲笑畝韻螅撬叩僥畝甲源某莧璞曛盡

而藍微在幻化精神體的時候,陛下動用整個皇族的引導師為她護駕,使她成功地凝聚出一個完美的人形。她的精神體是沒有缺陷的,先天自帶自愈力。

幾乎所有精神體都是先天自帶神力,隨著主人的成長精神體的能力也隨之增強,後天覺醒的少之又少。

杜圖玄雙早都被人放棄了,不是他幻化精神力的時候,而是他出生時就註定的結局。可是他當時還不明白。

他被人扔到這裏的時候,加上親衛,從王城僅帶了二十餘人。他走時命砃撤消了他所有的命牌,有人知道但是沒人在意,他本來就是一個被放棄的人啊。

他想安安靜靜地在領地生活直到死去,而巫沈夜卻來了。

“她啊。”杜圖玄雙回想起藍微,一個集萬千寵愛的小公主,哪怕她精神體是個異類,依然無損陛下愛她如真似寶。

“你幼時還經常帶她玩。”

那小丫頭嘴甜的狠,見到年紀比她大一點點的,就追著喊哥哥,讓人帶著她玩。只要帶著她,不管怎麽玩鬧她都不生氣,有時幾個野小子一跑跑一天,她就邁著小短腿在後面樂呵呵的追著。

杜圖玄雙確實很喜歡她。

他叫她妹妹,在別人都跑遠的時候自己獨自帶著她玩,餵她東西吃。

童年的時光總是短暫,後來他幻形出了異常,就再也沒見過藍微了。在他熬不住想死的時候常常會想起藍微,想著他一直搞不明白的那個問題:明明是同樣讓人恥笑的人形精神體,為什麽陛下不嫌棄藍微呢?

杜圖玄雙自嘲地一笑,又有些悲哀的味道:“她還很年輕呢。”

“那要怎麽辦,我們總得讓陛下活到小皇子長大啊。”巫沈夜聲音沙啞,“所以我來求你,杜圖玄雙。”

杜圖玄雙閉著眼,身體靠在椅背上。

“你恨王城,恨陛下,但陛下死了,整個杜圖國就守不住了。”

“……”

“我們享有子民的衣食供奉,自當在危難之時挺身而出,這是我們的責任。”

“誰讓你來找我的?”

“是玄公爵。”

“他告訴你我是陛下的血親?”

巫沈夜默認了。

杜圖玄雙眼裏彌漫著憤怒與死氣,突然大笑道:“他跟你說了當年玄公妃生的兒子是野種了?”

那個極愛面子的男人,為了除掉他寧願暗地下手也不光明正大地將他的憤怒發洩出來,不讓人知道他玄公爵被人帶了綠帽子。他將自己如親生兒子一樣養大,衣食住行一樣不缺地給他,待自己無任何不同。所有人都沒看出來,連養大他的女人都沒看出來。

“……是。”巫沈夜沈沈道。

“哈哈哈哈哈哈!”杜圖玄雙一陣大笑,眼裏滿是讓人驚駭的喜悅,聲音痛快無比。

巫沈夜抓著他大喝一聲:“杜圖玄雙!”

杜圖玄雙癲狂地狀態才慢慢平穩下來,他挑眉,看著巫沈夜拽著他的手:“你這是你讓我去送死,沈夜。”

巫沈夜手指慘白,大力捏著杜圖玄雙的手腕,杜圖玄雙恍若不覺,緊緊盯著他。

“是。”

杜圖玄雙閉了眼睛,喉結動了動。

“那你去嗎?”

杜圖玄雙沒回答,良久睜開眼,眼角有一串沒抑制住的晶瑩:“九什麽時候回來?”

巫沈夜扭過臉:“如果順利,今天晚上就能逃出來。”

“嗯。”

杜圖玄雙頹然地坐下來,靜靜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巫沈夜看了看他,推門走出來。原本挺拔的身形突然像快要折斷似的,頭發變得更白了。

就在剛才,他推著另一個朋友上了死路。淵澤、玄雙,一個個都走上死路。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孤城上的守衛。

我是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

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

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巫沈夜破天荒地唱起了歌,這歌是戰士出征的赴死歌,經常有年輕人唱過後就再也回不來。他一路走一路輕聲唱,腳步遠去,淚滿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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