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看著許玖，表情老神在在：“你說呢？”

他一瞬間釋放出來的氣勢讓許玖悚然一驚：“你不會加入什麽團夥了吧？”

八反問一句：“如果是呢？”

“你瘋了？天勇的人頭前兩月還掛在城墻上呢，你不要命了？”

“總歸是要搏一搏，不加入幫派也活不下去，加入了生活還好一些。”

“這不是正路！”許玖壓低聲音惡狠狠道，“你這是在玩火，什麽時候燒到自己身上都不知道！”

八看了許玖一會：“沒有回頭路了。”

許玖楞了。

八的語氣中有種令人討厭的冥頑不靈，他不想再多說，抱著還在跟兩個黑小孩打架的胖胖頭也不回的走了。

回家的時候見到了他久違的阿爸。

一個精壯粗糙的男人，正裸著後背讓阿媽給他擦傷口。

阿媽看到許玖極為高興：“九，你阿爸回來啦！”

許玖拍拍懷裏受驚的小孩，淡定喊了聲：“阿爸。”

男人用鼻腔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許玖一時有些尷尬，如果在阿媽面前還好，他還可以比較自如的應對，可這阿爸？他看了看阿媽，想知道女人有沒有將他並不是他們兒子這件事告訴他。

女人生氣地捶了男人一拳：“九好不容易回來，你連句話都不說？”

男人看了許玖一眼，不做聲。

“好啦，你阿爸愛面子，去年你們打了一架，你跑那麽遠讓我們找好久才找到。走之前呢，你又惹你阿爸生氣，他氣還沒消呢！”

許玖看了看女人，發現她是發自內心的高興，不免覺得自己疑神疑鬼，態度特別真誠地道：“阿爸，以前是我錯了，不該惹您生氣。”

男人身體一抖，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話確實對女人說的：“他轉性了？”

女人忍著笑點頭。

氣氛一時松懈下來，許玖繃著的身體也悄悄和緩。他身體的變化如此明顯，以至於胖胖轉頭好奇地看著他，眼神清澈純真。

“這就是你撿的那孩子？”男人問道。

看來這事阿媽已經告知過他了，許玖點頭：“是，他叫胖胖。”

男人別扭地瞅著胖胖，也看向許玖，神色頗為嫌棄：“剛剛你阿媽一直在誇你懂事，我看你是不把我們氣死不罷休。”

這話許玖不愛聽了：“您身體硬朗，長命百歲。”言下之意，你不會氣死。

男人吹胡子瞪眼，許玖在阿媽的大笑中淡定地抱著胖胖出門玩。

此番略去不提。第二天就是冬月祭，家家戶戶都搬著糞餅去祭臺，糞餅塊頭大，略微一聚就能堆得很高，最後聚攏成幾人合抱的大火堆，據說能燃一整夜。

許玖卻不打算在村裏過節。一則他過去勢必要帶著胖胖，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二則天氣越來越差，他必須要在下雪前回城堡一趟，還得去莊園。

他心情不太好，簡直毫無兆頭的低落，自決定回莊園後，他就變得坐立不安，連睡覺都是前半夜失眠後半夜噩夢。

他在黎明十分醒來，天暗沈沈一片。阿媽和阿爸還在打呼嚕，胖胖攤開趴在他側腹上。

天還很冷，許玖輕手輕腳下床，火速穿好衣服，推開門，舀了一瓢涼水洗臉。

“九，起來這麽早？”他的動靜驚醒了阿媽。

“阿媽，我想今天去城堡一趟。”

“今天走嗎，可是晚上是冬月祭啊。”

“我不能參加了，”許玖放低聲音道，“馬上要下雪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你才剛回來沒幾天。”

阿媽語氣裏有心疼有抱怨，許玖笑著安慰：“我有沙塔獸的阿媽，現在走總比下雪走強，很快會回來。”

女人放行了：“那你小心。”

許玖答了聲好，俯身去抱胖胖。小孩已經醒了，正不情願地睜眼。

許玖親了他一下：“胖胖，咱們回城堡啦。”

胖胖揉了揉眼睛：“回家？”

許玖又親了他一下：“嗯。”

脖子上自動攀上一雙小手。

許玖給他穿了衣服，抱出去洗臉，解了手，清理完畢後又給他圍上大氅，直接包的跟小圓粽子一般，露著兩只黑漆漆的眼。

跟雙親告了辭，他們在天色未明時離開。

獸背顛簸，風霜欺人，許玖包的嚴實，還是覺得後背腿腳涼颼颼的，寒氣透骨。唯有胸前有個小小的熱源，軟軟的小孩趴在他懷裏打瞌睡，絲毫不受影響。

二人在中午的時候回到城堡。甫一推門進去，許玖就驚呆了，這還是他認識的城堡麽？

大廳的空地上有個亂糟糟的鳥窩，歪七豎八，殘羽斷骨撲棱一地，鳥窩穩穩當當坐落在空地上，旁邊有只肥鳥正忙著將散落的羽毛聚攏。

許玖驚了一下：“鳥爺，你這是？”

“噶！”忙碌的大鳥撲棱棱撲過來。

二人被這熱情洋溢的歡迎糊了一臉，離車獸的力氣不是說著玩的，許玖直接被他撲坐到地上。

胖胖也跟著許玖一起摔倒，小孩很快從離車獸的趾頭縫旁爬起來，仰起小臉：“咕咕？”

大鳥圓滾滾的大眼睛瞬間定格，也“咕咕”的回應。

胖胖吹了一路風，此刻見到以前的玩伴很高興，順著鳥頭爬到它羽毛豐厚的後背。

兩只開始嘀嘀咕咕，說著許玖聽不懂的鳥語。許玖利索地爬起來，幫助離車獸把散落的東西收拾起來，它的窩似乎是從房頂一鍋端下的，挪進來後鳥巢都松了，原來密實的半圓形變成松散的敞口碗。

大鳥一邊跟胖胖嘀咕，一邊滿意地看著許玖把他的大窩收拾好。

“鳥爺，你怎麽搬下來啦？”

離車獸沖頭頂的破洞咕咕兩聲。

許玖好奇地順著樓梯往上爬，爬到房頂上的時候他很快明白了離車獸搬家的原因。房頂遮蓋鳥巢的半片穹頂塌了，離車獸的窩徹底暴露在了日光下。

平時還好，但馬上就要冬月，這種毫無遮擋的窩顯然不再宜居。

許玖下樓，看了看樓頂的破洞：“鳥爺，天頂塌了，咱頭上這破洞得堵起來，不然下大雪後屋子就不能住了。你以後從大門出門好嗎？”

鳥頭看了看大門，又看了看破洞：“咕咕。”

這態度是同意了。

許玖放了心，開始進廚房給胖胖煮奶熱飯。

兩人早上都沒吃，胖胖還好，許玖簡直餓的直發暈，他把空間存的燉肉全部重新煮了一遍，有大半鍋。

胖胖喜歡燉的蘿蔔，許玖給他盛了好幾塊，硬餵了兩塊肉，才給他熱了奶。

兩人吃到最後肚皮都鼓了起來，值得一提的是大鳥看著二人吃飯，噶噶大叫著要嘗嘗，許玖餵了一塊燉肉，很快被它吐了出來。

許玖松了一口氣。

吃完飯後大鳥帶著胖胖繼續整理它的鳥巢，許玖爬上房頂，用塌陷的石板擋破洞。這個活簡單，但是出力多，不過他在整理過程中發現幾塊顏色比較好看的石頭，偷偷扔進空間。

當房頂終於不再大敞著後，許玖又建議離車獸把窩挪到樓梯口的角落，解釋道這樣房頂漏水也不會威脅到鳥窩。

一人一鳥又合力將鳥巢挪到一個穩妥的位置。

許玖骨頭簡直要散架，睡覺的臥室就在鳥巢旁邊，夜裏還能聽到大鳥“咕咕”的夢囈。明明很困，卻一夜不得安眠。

這樣的後果就是第二天起來跟游魂一樣，他在屋裏屋外竄了好半天才明白今天要做什麽，迷迷糊糊到水喉邊洗臉。

水喉下方是一個大池子，來不及接的水可以順著水槽流到池子裏，池子水一滿就會溢出，順著下水溝淌到屋外。可以說城堡當初的設計者是很嚴謹的，不過很多東西都已經破敗了。

幾天下來，池子裏的水已經有不少。許玖奢侈地煮了幾大鍋水，把自己跟胖胖都洗了洗。

他今天要去莊園。

許玖親了親幹幹凈凈的小孩，逼著他喝了碗姜湯，然後套上馬車，將小孩和離車獸的蛋裝進去，揚鞭出發了。

城堡離莊園不算遠，當看到熟悉的大門時許玖心猛跳了幾下，像已死的部分突然活過來般，舊事一一呈現，一瞬間他竟不敢跨出一步。

銅鈴還在清脆作響。

許玖以一種“近鄉情更怯”的心情慢慢地靠近莊園，靠近黑塔。

門口接待的小仆看到他眼神很不可思議：“你回來啦？”

“是，請幫我通知管家。”

小仆看了看他，遲疑了下，小跑進內門。

許玖在原地等。

他緊緊握住拳頭，身上開始冒汗，時間突然拉的無限長，等待簡直要天荒地老了。

突然，有極輕的腳步聲靠近，許玖抱著胖胖，嘴抿的很緊，以一種故作輕松的姿態目不轉睛盯著門口。

一個微佝偏胖的身影出現了，是大管家。

那一瞬，許玖聽到了心臟落回原地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直直落進湖面。

“大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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