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玖想把手伸向對方冰涼的面龐，然而只是想一想罷了，他將手虛扶在對方後背上，手指神經質地抽動幾下，仿佛上面沾染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再走一會。”杜圖玄雙輕輕喘氣，額頭冷汗涔涔。

許玖全力攙扶著他，盡量讓對方把重量傾斜到自己身上。

“你剛才是在說喜歡我？”

杜圖玄雙一臉痛苦，冷汗滴到許玖的胳膊上，立即暈染了一朵小花。

許玖呆了呆，心跳到嗓子眼，突然又不動了，就卡在那裏，讓他思維冷靜清晰：“是。”

兩人將十根柱子走到頭，杜圖玄雙倚在墻上：“可笑。”

“啊？”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許玖還是沒反應過來。

“愚蠢。”

“……”

“癡心妄想。”

“……”他說一句許玖心涼一層，他低頭想了一會，擡頭看著杜圖玄雙，“你說的對。”

“什麽？”

難道你指望我說“我窮，我不漂亮，但我有顆高貴的靈魂嗎？”，許玖並不是個自我認識不清的人，相反他非常明白自己的斤兩有多少。他不自卑亦不孤傲，他跟杜圖玄雙的差距是事實存在，不會因他視而不見而減少，對方這麽看也是……理所當然。

許玖把椅子給對方推過去，讓杜圖玄雙坐上去：“大人，您說的對。”

杜圖玄雙冷笑著看他。

“您這樣想也是情理之中的。”許玖努力表達自己的觀點，“假如我喜歡上天上的一朵雲，我可能終其一生都不能觸碰到它，但只要每天仰望天空，我還是會喜歡啊。”

杜圖玄雙閉著眼讓許玖給他擦汗。隨後他睜開黑夜般陰郁的眼：“到處都有侍從愛戀主人的故事，但沒有主人會喜歡上仆人。癡心妄想的人哪都是，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許玖臉變得煞白。

杜圖玄雙得了趣：“不管你是心比天高還是攀圖富貴，最好收了你那不切實際的打算。”

簡直像被人剝光了扔到大街上似的，許玖羞恥的語無倫次：“我……如果我是您，我可能也會這麽覺得，一個妄圖攀上高枝的小仆人……可是，可是，我並沒有那麽想過，我可以發誓。”

杜圖玄雙把手指伸到他眼下，沾了一滴淚水，覺得這個畫面是多麽似曾相識啊。

“記住，再崇高華美的語言都掩蓋不了骯臟的內心。”眼前驀然閃現出那女人清純無辜梨花帶雨的臉，“這讓我惡心。”

一字一句簡直像剜到人心上，許玖被雷劈了般，一動不敢動，生怕一個動作整個人就會崩塌散落成碎片。他知道自己是自找的，他把這個世界想的太簡單，也把杜圖玄雙想的太無害。他喜歡上了一個人，白天夜裏浮想聯翩，可沒有一個情景是關於這人如何刻薄如何冷酷。

所有的暗戀都是這樣吧，還沒有明白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時就會先動心，然後心心念念多看對方一眼，忍不住想把一切美好的詞匯美好的情感都堆砌給他。

……

“你下去吧。”

聲音遙遠地像從天穹上傳來，周圍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許玖茫然地擡頭往上看，身體不自覺地聽從，渾渾噩噩走了出去。

走廊長的像走不到盡頭，許玖有條不紊地出了黑塔，來到萬千玉樹的小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方一個小小的人站在那裏，手裏抱著個眼熟的熊娃娃。

“胖胖？”許玖回過神，眼前一切忽然具體起來，那個小小模糊的身影果然是胖胖，“胖胖。”

小孩睜大眼睛看著他，許玖眼前出現了三四個重影。

他急急地跑過去抱著小孩，小小的身軀入懷，他眼淚立即下來了：“胖胖。”

“他……欺負你？”小孩聲音軟糯糯的。

許玖梗咽地說不出話，他神智回籠了點，一想到剛才的經歷，更是踉蹌難言：“我們回去吧。”

胖胖小手扒到他臉上，沾滿水漬：“打他。”

許玖沒聽到小孩的話，他正落荒而逃。可是去哪呢？這仆人院是杜圖玄雙的，這莊園也是杜圖玄雙的，甚至這廣袤領地也是杜圖玄雙的。許玖縮在仆人院的房間裏，心內充滿了漂泊無根的惶恐。

胖胖把小手搭在他腦門上，隨著小孩臉色漸漸蒼白，肉呼呼的手掌下發出細細的微光：“睡覺……別哭。”

許玖慢慢睡著了。

他沒看到小孩的身體稀薄下來，陽光打在上面，仿若透明。

這一覺什麽都沒有，他只覺得自己不停地墮入深淵，那紙張翻飛的畫冊，若有若無的笑靨，低沈悅耳的聲音……他恍若被一束暖光拉上來，慢慢放置在綠茵連天的草地上。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有人在他耳邊唱童謠，許玖慢慢站起來，發現是個身姿挺拔的男人，那人一回頭，笑的耀眼絢爛……

“啊！”許玖從夢中驚起，發現自己躺在仆人院的小房間內，身旁只有他一個人。

“胖胖，胖胖？”他恍惚記得他見到小孩了，可是人呢？還是做了一場夢？

他感覺自己身體輕便許多，先前瀕臨崩潰的情緒也沒有了，只一個勁想著他記得自己把胖胖抱回來了。

許玖穿好衣服，出門準備去找小孩。

大管家見到他的時候表情很生氣：“你還記得胖胖？”

許玖道：“我想帶他回去。”

“回去？”大管家怒氣沖沖，“你差點害死他！”

許玖大驚：“他出什麽事了？”

“……沒事。”大管家揮揮手，“你下去吧。”

許玖執拗著不願意：“如果沒事我就抱胖胖回去，他是我的孩子，我要帶走他。”

“沙洲。”大管家看向一旁的侍從。

“你不能這樣，我要見胖胖，你放開我！”

在沙洲又要來架著他的時候許玖連忙躲閃，甚至跟沙洲對打起來，然而他實力不濟，很快被對方反剪著手扔到外面，沙洲警告他：“你想掉腦袋嗎！”

“胖胖是我的孩子，我為什麽不能見他！”

沙洲指了指上面：“這是大人的意思。”

許玖也擡頭看向四樓，突然安靜了。

“我……我知道了。”

或許是一段時間的相處，讓沙洲也心軟了些，他硬邦邦道：“孩子不會有事。”

許玖點頭，默默地往回走。仆人院三點鐘的鈴聲響起，他猛然驚覺，今天早上答應阿媽他們會城堡的！

沙塔獸寄存在養獸場，許玖牽著它從仆人的偏門出去，一跨上馬就狠狠催動著往前跑。

他看過阿力騎沙塔獸，速度風馳電掣，許玖惜命，從沒那麽騎過。而此時，他縱馬疾馳，越跑越快，心中的郁氣也仿佛隨風而出，大風撲面形成一股莫大的阻力，身體仿佛要隨風飛起來。

“駕！”

獸背上的人來了勁，飆車般把坐騎速度催向最大。

一路疾馳，一路狂沙。

“九，九！”城堡即在眼前，阿媽的聲音響遏行雲。

“籲！”許玖放慢速度，然而沙塔獸慣性巨大，還是看看踢破大門才停下。

“你騎這麽快做什麽！”阿媽看著一路未消的煙塵心有餘悸。

許玖笑了笑，他此時整個人像被沙糊過一遍般，連睫毛上都落滿沙塵，一擡眼全數抖進眼睛：“咳，我要弄水洗一洗。”

阿麼和小述面對面走來，許玖打招呼：“良吉怎麽樣了？”

“中間醒過一次，我們按你的吩咐給他餵了點熱水。”

許玖粗魯的把半盆水從頭澆下，抖抖腦袋，渾身舒爽：“阿媽，我的衣服！”

“你這崽子！”阿媽嗔怪一聲，去屋裏給他拿了套衣衫。

許玖閃進屋裏，邊換邊道：“那就沒事了，他身體好，皮外傷再養養就成。”

屋內的人皆松了口氣，阿麼真心實意道：“多虧了你。”

“別阿麼，”許玖立即制止，同時瞟了一眼小述，“這藥都是從巫醫那買的，我見巫醫用過，所以姑且試試罷了，照看良吉這件事上，阿麼做的比我多。”

阿麼欣慰地笑了笑：“咱們進去看看他。”

良吉躺在病床上，還是大病未治的模樣，雙唇泛白起皮，此刻正虛睜著眼看向來人。

“良吉。”阿麼輕輕牽上他的手，“你好些了嗎？”

良吉輕“嗯”了一聲。

“這是九，你還記得嗎，你走的時候他才七八歲，現在都長這麽大了。多虧了他把從荒原帶回來。”

良吉把目光轉移到許玖身上。

許玖打招呼：“良吉。”

這就是當時拉著他逃跑的快腿豹，許玖心情覆雜，並不願現在提及舊事。良吉明顯也沒那個意思，他只是沖許玖點了點頭。

“好啦孩子，你好好養著，養好了我們一起回家。”阿媽在旁邊單純的快樂著，對阿麼撿回兒子的快樂，也是救助了熟人的快樂。

小述在一旁盡量縮小存在感，阿麼阿媽一直把他當做良吉的救命恩人，對他熱情至極：“這是帶你過來的孩子。”

良吉伸出手，小述走上前。

“……他？”受傷的人發出困難的字句。

小述點點頭。

床上的人眼神覆雜，緊緊攥著少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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