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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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許玖找大管家求了兩個入城令。

得了入城令後他快馬加鞭趕回城堡,兩個女人獨自在城堡,也不知怎麽樣了。

推開大門他就覺得不對勁,門上釘了一塊厚毛氈,大大咧咧的破洞被堵住了,沒有風再吹進來後屋內靜謐許多。然而更讓許玖驚嘆的是城堡的幹凈整潔,廢墟似的城堡被打掃的一塵不染,經年的雜質被清理幹凈,地板露出了它本來的樣貌,淡黃色的大理石條紋,明黃色的石墻,整個屋子典雅壯麗,依稀能看出舊時盛景。

許玖合上下巴,撓了撓頭。

他以前也打掃,只不過搬了搬石頭整出個大致模樣,掃幹凈自己屋子而已。至於大廳,風多沙多不說,離車獸每天還要撲騰幾遍,掃都掃不幹凈,漸漸地他也懶得收拾,大體上過得去就行了。

東一個西一個的石缸被匯集在一起,淩亂的鳥糞被碼的整整齊齊,連丟的到處都是的破碗爛石頭也都洗的幹幹凈凈。

“阿媽,阿麼?”許玖大聲喊。

“哎,你回來啦?”二樓的廢屋有人回應,先探出頭的是阿麼,隨後阿媽也跑了出來,激動的揮動著羽毛笤帚,“九,你回來啦!啊!你的頭怎麽啦!”

“阿媽阿麼你們下來,那些屋子又用不上,不用打掃!”許玖沖她們喊,自動忽略了後面一句話。

阿媽飛速跑下來就要抖灰,阿麼急的連忙在她身後喊:“別抖在那!”

“哎呀事多!”阿媽大聲回答,隨後跑出門去把灰抖幹凈。

“阿媽阿麼你們辛苦了。”許玖連忙給二人倒了杯水,二人皆擺擺手,去水喉那裏喝了半缸子生水。

阿媽抱怨:“唉,這房子可真大,掃下來腰疼!”

許玖給她們捏肩:“那就別打掃了,那些根本沒人進。”

“這麽好的屋子,糟蹋成這樣,可惜了。”

離車獸是種酷愛急速冒險的鳥,讓它住懸崖城堡可謂正合心意,但把這麽好的一個城堡讓給鳥,又劃了方圓百裏的地界給它當捕獸場,只為那一個月的幾顆蛋。這種土豪做派或許早早聽說,但直面的時候依然能感到巨大沖擊。

“你的頭怎麽啦!”阿媽焦急地繼續發問。

“我的頭被剃了。“許玖一略而過,“阿媽,這是離車獸的屋子,它一只鳥,沒把房子撞散架已經夠不錯了。你們在這沒被它欺負吧?”

二人皆搖搖頭:“沒有,這兩天都沒下來。你為什麽會被剃頭?”

“領主大人覺得我的頭發有點多。”許玖信口瞎扯,掏出懷裏的東西:“對了阿媽阿麼,我給你們帶了入城令。”

把那小牌牌遞給兩位女人,二人暫時忘了他的腦袋,稀奇地翻來覆去看。入城令是有正當理由進城的準許牌,一般只有小買賣人才能辦到,每個月定期在城門邊交稅。而無正當原由的人則無法進去,盡管這樣,城內還是混入了一大批入城令過期卻依然滯留的無業游民。他們是城內的不安定因素之一,跟土生土長的黑戶一起混雜在貧民窟,逞兇鬥狠,你爭我奪。

甚至還有人為搶別人的身份牌跟入城令殺人棄屍的,不過這種事查到了會株連,也容易露餡,一般很少人這麽做。

“阿媽阿麼,入城令要好好保管,丟了會很麻煩。”許玖鄭重交代一句,“你們什麽時候想進城跟我說一聲,我帶你們去。”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不急不急,我們先學制皮子。”

許玖想了想點頭:“那咱們存了多少水了?”

“兩大缸。”說到水,兩個女人眼神熠熠發光。

“嗯。”許玖考量,他上次帶回來的皮都已經硝完,活物只剩下重新養起來的幾只灰鼠,雜毛兔,這些小東西差不多有成年貓這麽大,剝下來也能得一張皮子。

“那我們先單學硝一張皮。”

許玖當著兩人的面殺了只大灰鼠,剝下皮,皮剝掉後灰鼠只剩一團小小的肉。他麻木地把皮上的血液經脈刮下來,然後泡進水裏。

接下來的小半天就在他講授如何配制硝液的時間中度過。許玖把那些石頭叫二人一一仔細辨認了,一直到他隨便抓出一個,二人將它的形狀顏色配制比例倒背如流的地步。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落日的時候是整個荒原最壯觀巍然的時刻,紅彤彤的夕陽把天地都鋪上一層暖紅,半邊天都是如火的紅雲,像洪荒之前的燎原之火,帶著股燃盡一切的破釜沈舟,在天幕上縱情蔓延筆走龍蛇。

“噶——”大鳥總是在夕陽中回來,身影矯健而奪目。

“嘿,鳥爺!”許玖也一如往常的打招呼,天幕下他長身玉立,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大鳥一反常態地沒先回屋,而是高高低低地盤旋在門口,啪的扔下一個東西。

卻是一頭被啃了內臟的黃羊。

許玖對他這種顧家車舉動很是欣慰,正要說點好話,大鳥翅膀一展,已斜掠上房頂。

得,許玖撿了羊拎回城堡。

“瞧,皮子回來了。”許玖把養拎到廚房,“等阿媽你們練好了,就可以硝這塊皮子。”

兩個女人驚嘆於大鳥的聰明溫順。就是獵戶家養的獵狼犬也沒有這麽懂事啊!

“這個離車獸這麽聽話,為什麽在荒原被傳成那樣子呢?”阿麼感嘆。

“是啊,聽到九要來照看離車獸,我當時嚇得魂都沒了,還以為活不下去了。”心有餘悸的是他阿媽。

此刻兩個女人詭異地達成共識,把離車獸看成了一個萌寵。

許玖一聲不吭,覺得還是還是讓她們繼續這個美麗的誤會吧。把大鳥當寵物什麽的,恐怕在大鳥眼裏他才是它所豢養的寵物吧。

晚上也是許玖做的飯,女人們想知道他是怎麽把肉煮的那麽好喝的。雖然大沙村常年缺水,但偶爾省出一點水熬鍋湯也不是不能的。

雜七雜八忙了半天,等躺下的時候許玖突然沒了睡意。

他想了想胖胖,又想了想白天的杜圖玄雙,總覺得奇奇怪怪的,仿佛什麽東西綴在心上,不痛不癢的那麽一丁點,卻讓人無法忽視。

要說杜圖玄雙,雖然脾氣有點別扭,但人並不難相處,也不愛找麻煩。……是的,某人已徹底忘了他莫名其妙變成光頭了。許玖繼續想:杜圖玄雙雖然矜貴傲氣,但人卻睿智聰明,也不會視他人如無物,見他低落還會試圖安慰。

他看事情也通透,瀟灑中帶著股置身事外的淡然,與一切格格不入。仿佛所有的事都不能令他動容,連死亡也不能。如果我能治好他的腿呢?

許玖睜大眼睛,窗外月影斑駁。如果我能治好他的腿,讓他能站起來,讓他有條件盡情展露才能抱負,而不再憂朝生夕死呢?

許玖聽到自己血液跳動的聲音。

他太熟悉那種掙紮無奈了,他前世躺在病床上十幾年,那雙腿熬盡了他全部希望,哪怕每年只有一兩個月能下地走,哪怕每走一步都像人魚割尾行走刀尖,他還是會掙紮著下地。有時候也恨,為什麽別人與生俱來唾手可得的東西卻讓他如此傾盡心血孜孜以求?

此刻,他似乎理清了心底的那點郁卒,一個人不論身份如何,哪怕杜圖玄雙,他們掙紮的心情總是一樣的。

搞明白後,許玖放心地松了口氣,夢裏是一雙蒼白的手,和一個玉樹臨風的身影。

那人還一手揪他的頭發,一手捏他的臉。

……

“啊!”許玖拍手去打,打在一個溫熱的東西上,接著是一聲咆哮:“死小子起床!”

許玖被吼得一激靈,睜開眼睛看見一個胖胖的身影站在他床頭。

“死小子還不起床?”阿媽繼續吼。

許玖望了望天色,神情痛苦:“還不到起床時間啊。”

“這離天亮幾兩小時了,還不起床?”

“提前一個小時起床就行了……”許玖在床上卷來卷去。

“你不是還得帶著我們去莊園嗎!”阿媽繼續吼。

許玖這才睜開眼睛,眼神放空:“啊,對。”

今天要帶她們進外莊園。

阿媽阿麼他們早已起床,收拾的已經差不多了,許玖胡亂抹了把臉,出門套車。

待板車吱吱呀呀往前走時,天上的星子還碩大明亮,大風獨自在靜謐的荒原回響。年輕人經常睡眠不足會折壽的,許玖邊打瞌睡邊趕車,身後是阿媽阿麼帶著興奮的交談聲。

“杜圖城中千裏宮殿,萬丈高樓手摩天,

王孫公主坐堂前,烈日熔金飾其眼,

大風穿過你俊美的脊梁喲,荒原是你的白裘衫,

高高盤旋的杜圖鳥喲,願作長風佑君前……”

阿麼低低地唱著一首歌,這是許玖第一次聽這個世界的歌,曲調簡單蒼涼,跟荒原上大風的吟唱般帶著股決絕繾綣。許玖側耳聽了一會,讚道:“阿麼,這首歌真好聽。”

“這是我家那個小子當年教我的。”阿麼溫柔地笑,“我家的小子叫良吉,早些年出門……後來一直沒回來。”

阿媽握著她的手:“崽子長大都會飛走,你別擔心啦。”

阿麼笑:“擔心又能怎麽樣呢,他一直不回來。”

許玖默然。世上萬千人,每個人的悲喜不同,或許早上冷冽的空氣中有一絲悲傷氣味,但他們需要的並不是同情,甚至連安慰都不需要。此刻,你只需像天上的星子般,默默地,默默地做一個不聲不響的聆聽者。

許玖甩了一下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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