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麽不舍，還是要告別。

在阿爸回來的第二天，許玖就背著阿媽收拾的包裹前往長者家。

揮別了嚴肅的阿爸和哭哭啼啼的阿媽，半路上又看到了八。

八躲在石圈旁的石頭邊，見許玖過來，閃出半個身影：“你要走了？”

許玖點頭：“嗯。”

八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他：“你撞了頭後就變得很不一樣。”

許玖納悶，所以？

“我還是喜歡以前的九，雖然是個小騙子。他唯一沒騙我的是答應跟我一起去荒原，我以為他說假話，他說假話我都知道，可是我每次都聽他胡說。”八像個機器人似的毫無波瀾地敘述，“他為了跟我去荒原而跟他阿爸吵架，結果氣跑了，就撞了頭。”

這話是什麽意思？許玖心提了起來。

八直勾勾地盯著他，卻轉移了話題：“過兩天我就去荒原了。可能再不回來了。”

雖然他沒流露出什麽情緒，許玖卻從他的話裏察覺出悲傷，心跳的砰砰地，有些話想脫口而出，另一個意識卻在不斷阻止他，不要說……不要說……說了又有什麽用呢？

“我不……”

“我走了。”八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銳利奇特，“照顧好…你的阿爸阿媽。”

說完，再不回頭，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荒原上。

到長者家時，來接他的仆從已經等在那裏了。沒什麽多餘的話，二人上了一個簡易的平板車。

駕車的異獸跟上次見的沙塔不同，身軀笨重，黑色的皮甲，除了沒有毛，跟前世的牦牛長得差不多。獸角上系了個銅鈴鐺，叮鈴叮鈴，被荒原上的大風送的很遠。板車就是塊板，不知是什麽材質的，有點像薄石頭片成，坐上去還涼涼的。

仆人駕車，揚鞭大喝一聲，那笨重的拉車獸瞬間輕盈起來，房屋、村莊瞬間被甩的很遠。

許玖回頭望望，還能見到阿爸、阿媽，和目送他的其他人。

從降臨到這個世界以來，他一直生活在村子的庇佑下，這次單槍匹馬一個人外出，渺小微茫，如同一粒沙匯入這完全陌生的世界。

駕車的仆從專心趕車，風把他類似背心的上衣吹的飛起，大風踔厲，夾著沙塵直襲人面，本來還想套交情的許玖老實閉嘴，乖乖坐在車上抱緊包裹。

從上午走到晚上，路過荒原上的村莊、遠遠看到過規模龐大的莊園、中央城鎮似的莊園建築群，而後越來越荒蕪，一路大風呼號，臉頰耳朵麻木地沒有知覺。

到的時候，夕陽已經變成個大蛋黃，堪堪綴在斷崖上。

“到了。”仆從扭過頭，示意他下車。

許玖僵硬地跳下去，仆從餵了駕車獸一塊肉，一句話沒說，又旋風般地離開了。

揉揉血脈不通的雙膝，許玖仔細打量著這個地方。斷崖的風吹得衣服烈烈鼓動，而懸崖最高的尖頂上綴了棟氣勢恢宏的石頭堡壘，半圓形地把整個崖頂囊括其中。整個建築都是大塊青色光滑的石磚組成，石階盤旋而上，一直通到最高頂的平臺。平臺一半封閉一半露空，能看見個褐色鳥巢，支楞著的枝杈是一些發光的鳥毛。

站在城堡底下，人只有兩塊石磚高。

“這麽好的房子，居然給鳥住……”許玖腹誹一句。

他沒什麽見識，還以為這個世界處在落後血腥的時代，雖然出過一趟門，在莊園外圍溜達過，但所見也不過是稍微規整點的小平房，有的比他們村更窮。但再看這個建築，莊嚴華美，比前世鼎盛時期的也不遑多讓，看來這片大陸只是貧富差距大，貴族的生活水平還是相當高的。

這房子的建築師能在山尖立起一個城堡，不說建築素養，杠桿原理肯定學的很好。

“噶嘎！”一聲枯啞的鳴叫在頭頂響起，就見一扇純黑的翅膀遮住半個天臺，振了振，又收回去了。

這就是離車獸了吧。

許玖輕手輕腳地走進城堡。

石門，能瞧見裏面空曠的大廳。屋裏布滿灰塵，蛛網密布，密密麻麻掛了許多斷羽殘蛻。

“嘎吱。”

像推開了什麽禁忌之門，盡管動作很輕，開門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城堡裏還是異常響亮，灰塵嗆鼻，地上很多動物的斷骨碎皮，一層又一層，都要腐化成埃，底下窸窸窣窣跑過好多“小可愛”。

雖然可能在是蟑螂老鼠之類的玩意，許久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要知道這個世界，除了葵獸不需要吃東西，每天曬太陽、偶爾嚼一嚼地上的石頭生活，其他所有活物都是食肉動物。

人們豢養葵獸是為了餵養更高一階動物，因為葵獸實在太難吃，還沒營養。接著，大量低階動物被中階動物所食用，中階動物被高階動物食用，最終養出一大批美味可口的獸類。

所以，這個世界雖沒植物，倒也形成了自己的獨特循環系統。

許玖在城堡一樓角落找到個小房間。

這大概是以前的雜物房，窄小而隱蔽，略呈弧形，側墻最高處開了個小天窗，有光照射進來。

許玖把自己的東西扔在地上，騰起一陣灰。

這個房間被遺棄很久了，裏面除了灰塵蛛網就是一些堆積的陳年舊物，黑坨坨一堆，看不出以前的模樣。

這是他參觀完大廳找到的最安全的一間了。

房子小、門小，隱蔽。屋內好打掃不說，大型野獸也進不來。對，許玖寧願地鼠一樣住在門洞裏，也不想住前任們尚算“幹凈”的大房間。

整個城堡空曠巨大，只墻邊盤旋而上一溜石階，石頭莊重典雅，邊角雕刻著紋飾，就算年久失修，還能瞧出當年的氣派來。

房間就在旋梯周圍錯落分布著，人站在大廳內，能順著雕花的墻體一直看到天頂。許玖仰頭，看見穹頂旁露出的黑色羽翼。“咕咕”那羽翼的主人動了動，一些細弱的軟毛飄悠悠蕩了下來。

那就是傳說中食人無數的人間殺器離車獸了吧，看那翅膀就知道很大。

天色愈暗，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許玖停止了發呆，急匆匆開始收拾屋子。

在前任屋子裏找到廢棄的笤帚，笤帚是羽毛紮的，長年累月使用，上面的鳥羽已脫落的差不多，只剩些光禿禿的桿子。

許玖費力地挑出屋內的雜物，那坨烏七抹黑的東西一挪開，露出一窩粉溜溜的幼崽。模樣像老鼠，但個頭明顯比老鼠大的多，猛地見了光，吱吱叫個不停。瞧著怪嫩的，能吃嗎？許玖認真想了一下，撿起大廳丟棄的石盒子，隨便抹掉上面的浮灰，把這窩崽子挪進盒子裏，又在上面扣上石板，只留了條小縫。

他孤身一人來這裏，那個冰山一樣冷酷的仆人一句話都懶得說，扔下他就走了。吃什麽喝什麽怎麽做通通沒交代，為防餓死在這裏，只得兩手準備。

除了崽子還有蟑螂之類的甲殼蟲，悉悉索索爬的飛快，不一會就沒了蹤影。許玖揮著沒毛的笤帚左右開弓呼啦啦連掃帶拍，一屋臭蟲被拍的幹凈。

再三檢查幾遍，確定屋裏什麽都沒有了，天也黑的差不多。墻壁、房梁、地板都被掃了個遍，好不容易都整理幹凈，露出原有的花紋，許玖又從其他房間裏搬出一張小石床。

他力氣的確大了很多，石床是特有的涼石做的，不高，有點像矮幾，擦幹凈後，十分精致古樸。

“呼。”他攤在床上，楞楞望著窗邊遺露的星子。這個世界的天空真純凈啊，夜晚的天幕是純粹的墨藍，深深的像一整塊上好的緞面，上面綴著大顆寶石般的星子，和常年飽滿的“月亮”。

許玖不確定那個比月亮大有足足兩三倍的東西是不是月亮，它也是通體黃色，但有點發紅，明晃晃懸在夜空正中央，好似就在人的頭頂上，馬上要掉下來般。溫潤的光輝照在大地上，遼闊的荒原纖毫畢現。

如今，一窗月光覆蓋在許玖身上，像被世界遺棄一樣寂靜。自己是個外來者，當一個人時，這巨大的陌生和惶恐充斥著身體每個細胞，感傷來的毫無預兆，鼻子立即酸澀了。

許玖閉了閉眼靜，又睜開。從頭底下的包裹裏翻出一條老肉幹。

一個人靜靜咀嚼著，在這懸崖邊被人遺棄的巨大堡壘裏。還有一輪月，合著荒原上日夜不停的嗚嗚風聲。

等等“嗚嗚？”

這怎麽像有人在哭？

聲音細細弱弱，時有時無，像頭幼貓一樣。

許玖警覺地豎起耳朵，那聲音又不見了。松了口氣重新攤開身體，哭聲又出現了。

好一會，許玖煩亂地揉了揉頭發，他發現自己真是該死的心軟，明明知道外面或許什麽都沒有，更糟糕的或許是像前世娃娃魚那樣能發出嬰兒啼哭的怪物。

在躺著睡覺和被怪物吃掉之間糾結了半天，許玖還是推開石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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