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靜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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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酒之葬了朝夕之後,又回到了北方,他覺得南邊那樣溫暖的地方不適合他,越是春光大好,他越覺得冷。聽人說,一個人死後,如果有人為他誠心實意的念經超度,那麽就能早日投胎,下輩子一世安樂。牧酒之想,朝夕生前的好友唯他一人,他那樣真心實意的對他,照顧他,他欠他的實在是太多了。這樣想著,牧酒之就來到了寶華寺。

和住持說明了來意之後,他就住進了專門為香客安排的禪房。白日裏去替朝夕念經祈福,晚上就呆在房中,焚香為死去的師兄弟們抄寫經文。這一天,當牧酒之正在房中焚香的時候,忽聽得外面一陣喧鬧,緊接著就有幾個火把燃起。牧酒之推開房門,走出去詢問才知曉一個小和尚遇刺了,劍是從背後刺入的,直穿胸而過的,現在只剩下半口氣,約莫過不了今晚。

眾人憤然,覺得連出家人都殺害,簡直是人性泯滅的畜生,隨即就點著火把四處搜尋刺客。為了防止香客們房中藏有刺客,要一間間的挨著搜。牧酒之站在院落中,任憑那些人進屋搜查。不一會兒,那些人就出來了,領頭的那個手裏拿著牧酒之的流光劍,冷笑一聲:“兇器。”於是絲毫不給牧酒之辯駁的機會,就將他押到主持那裏。主持雙手一合,先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然後沈聲道:“施主為何要行兇傷人?”牧酒之微皺著眉:“單憑一把劍就判定我為兇手,豈不是太草率了些,不妨將這劍拿去與小和尚的傷口比對一番,再下定論也不遲。”住持點頭,眾人又押著牧酒之,拿著流光劍來到了小和尚的房中,小和尚躺在床榻上,背對著眾人,露出後背的傷口,有懂劍的香客立刻上前,拿著流光劍仔細比對,然後向眾人搖頭。牧酒之的嫌疑終於洗清了。剛剛冤枉牧酒之的幾人忙上前表達歉意,牧酒之倒是很淡然,搖搖頭,表示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然後拿著劍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過了幾日,牧酒之正在房中抄寫經文,有敲門之聲響起,牧酒之起身開門,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穿著有些洗得發白的僧袍,端著齋飯。牧酒之接過飯道謝,小和尚卻雙手一合:“施主,念了許多經文,可有什麽領悟和不解之處。”牧酒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將小和尚迎到房中。“我這些天寫經念佛,覺得人生一切皆空,若萬事萬物不入我心,不溶我情,是不是就再沒煩憂?那欠下的,記掛的,又該如何?”

“都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憎長久、求不得、放不下。施主已知萬事皆空,這固然是好事,不過佛家所說的空,不是不在意萬事萬物,而是在意卻沒有執念,能放得下。”小和尚目光純澈,看著牧酒之慢慢道。

“在意卻沒有執念?”牧酒之反反覆覆的念著這句話,眉頭深鎖,似在深思。

“世間的萬般感受,或歡喜,或苦楚,都是因為執念太深,才會被羈絆禁錮,倘或能看破,就能放下。施主剛問我,欠下的,記掛的該如何,其實世間人與人的緣分很奇妙,萬象皆由心生,萬造皆由心化,若施主想要堪破,應該向前看。往事如鏡中花,水中月,俱是虛幻。”

“那要是堪不破呢?又當如何?”牧酒之擡起頭,望向小和尚。

小和尚溫和一笑:“世間眾人皆有自己的緣法,凡事不可強求。有人忘卻後退,就有人糾纏不休,有人快意恩仇,就有人湘江獨釣,有人廟堂之高,就有人江湖之遠。如此,世間才有萬千變化。我原以為施主來此,是想求一個忘卻心安,既然放不下,不如隨著本心,再到這紅塵走一遭。不過小僧希望,施主可以帶著一顆淡然的心去走走看看,或許能有所感悟。”

牧酒之默然半晌,起身行禮:“受教了,敢問小師父名號?明日可有空再來與我一敘?”

“貧僧法號靜冥,能為施主答疑解惑,是小僧的功德。”小和尚微笑。

自此後,牧酒之又多了一個和尚朋友,牧酒之每每和他說話,都感到心神清明,雖然心中的執念仍不曾淡去,但心態已不似來時般消沈絕望。或許,這就是靜冥所說的緣法也不一定。

在寺院住了約有一個月,牧酒之打算離開,離開的前一晚又將靜冥叫來房中準備告別。靜冥拿著牧酒著這些天抄寫的經文,一張張翻看,問道:“此次一別,施主有何打算?”牧酒之笑笑:“這些天我想了很多,大概要讓小師傅失望了,我還是心有執念,想去尋一個人,”牧酒之收拾這東西繼續道“我要去找我師兄,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變得有些奇怪,但我只要活著一日,就不可能不念他,即使他厭煩我,我也想跟在他身邊,要是他趕我走,我就默默的尋個離他近的地方住下,不讓他知道,只要能在身後看看他就好了,此一生,我再無所求了。”

靜冥拿在手中的經文忽地散落了一地,他慢慢的蹲下身,覆又一張張撿起:“你可知他在哪裏?天大地大,要是尋不到呢?”

牧酒之背著靜冥,沒看到他的異樣,聳聳肩,有些故作輕松:“那就窮其一生吧。”

靜冥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轉身出了門。

下半夜傳來消息,小和尚靜冥舊傷覆發,不治而亡。牧酒之痛心疾首,參加靜冥的祭奠儀式時才知道,靜冥就是那晚遇刺的小和尚。

牧酒之又逗留了幾日,等到靜冥下葬後,他才收拾行囊,重新上路。

站在半山腰上,看著下面人來人往,牧酒之不知該往哪裏去,天下之大,何處可為家?師兄,你在哪裏,我到底該不該去尋你,我愛慕你,希望你幸福安樂,明知你厭惡我,但還是想要離你近一些,再近一些。

暮春三月,細雨飄飛,孩子們忙收起紙鳶,嬉鬧著往家跑。牧酒之住在客棧裏,打開一扇窗,窗外,煙雨籠罩人間,窗內,人心卻已漸漸幹涸窒息。

牧酒之沒有找到莫離淵,卻意外的找到了小柒,原來當日魔教襲山之時,小柒正在往擦耳崖送飯,聽到山下有異動,忙向山下跑,可下去時已經遲了,屍橫遍野,滿門亦被屠盡。小柒說這些時,眼裏還含著淚花。牧酒之安慰他:“小柒,不管怎樣,能見到你真的是太好了。”牧酒之和小柒用過晚飯後去酒肆喝酒。彼時,二人喝得正酣,牧酒之向小柒說起了近日以來發生的種種,問小柒今後有何打算,小柒道:“不瞞師兄,我這些日子行走江湖,一開始滿心的想著報仇,我還只身殺到過魔教裏一回,當時身受重傷,幸得一醫者將我救治,那一月,我住在醫廬,看透了許多事情,我厭倦了門派間的爭鬥,我也厭煩了成日裏打打殺殺,師兄你一向知道我根本不是練武的那塊料,我傷好後就拜師學醫,準備換個行當幹幹。此次來是奉師父之命,下山賣草藥換些銀錢。”

牧酒之聽了很欣慰,卻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從前的那些日子,眼裏竟泛起淚光,他舉著酒杯,一幹而盡:“小柒,師兄敬你一杯。以後要好好生活,娶個姑娘,生幾個孩子,我們這一眾師兄弟裏,就你小子混出了個樣子。”小柒聞言眼睛也直泛紅,不停地往自己肚裏灌酒:“記得當年,我總愛纏著你和離淵師兄,因為你們倆功夫練得好,所以偷偷跑出去玩總叫上你們,師父發現也不會重罰,記得那一次嗎,我們三個遇上了一群狼,師兄你為了救我,被狼咬了一口,我當時嚇得直哭,還是離淵師兄,背著你又牽著我,回了師門。”“是啊,當時還被師父重重地責罰了,一人挨了二十個板子,還被罰面壁三個月。”牧酒之接著說道。小柒又拆開一壇酒給牧酒之滿上:“可是我們在面壁期間還是偷偷溜出去玩了。”小柒說著,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牧酒之摸了摸小柒的頭,嘆了口氣:“這麽大的人了,以後要堅強些。”小柒吸了下鼻子,強忍住淚又笑了:“不說這個了,師兄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牧酒之喝了一口酒:“我要去找師兄。”小柒疑惑:“師兄?”“是啊,離淵師兄,我決定找到他再做打算。”牧酒之說完這句話以後,看向小柒。小柒已是淚流滿面:“師兄你......,離淵師兄早就死了,屍首還是我親自看著下葬的。”

牧酒之突地站起,後退了兩步,聲音幾近嘶啞:“不可能,我明明還看見他了。”小柒撲過來摟住牧酒之:“師兄,你別這樣。”“他......什麽時候去的。”“就是你重傷的那一回,我們在亂石堆裏找到了離淵師兄的屍首,怕你傷心,所以一直沒敢告訴你,你搬上擦耳崖的那天,我沒有去送你,我告訴你我還有些事,其實是去......”牧酒之捂著自己的頭,頭疼欲裂,大腦一瞬間空白,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眼前天旋地轉,他緊緊地抓著小柒的衣襟,只覺喉中腥甜。等稍稍恢覆了些力氣,牧酒之離開小柒,淒然一笑:“多謝你告訴我,要不然我真的尋到天涯海角去了。”小柒眼淚止不住的掉,竟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是搖頭。牧酒之拍拍小柒的肩膀:“我累了,先去歇著了,小柒你也早點回去吧。”說完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酒肆。一個人施展輕功飛快的回到房中,再閉上房門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奔湧而出。

牧酒之仰面躺在地上,回想著這些日子的種種,恍惚間,一切都有了答案。牧酒之看向放在床角處的流光劍,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小酒,怎麽傷成這樣?”牧酒之沒有動,接著被抱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有人用手輕輕摸著他的臉龐,又俯下身來在他額上烙下一吻,聲音略有沙啞:“小酒,看你這樣,我怎能去得安心?還有三天,我該怎麽辦?”牧酒之咬緊牙關,沒有絲毫動作。然後覺得全身一輕,牧酒之被抱到床榻上。身邊的溫暖氣息離去,厚實的棉被將牧酒之包裹。牧酒之慢慢將眼晴瞇起一條縫,看見床尾處那人落寞的身影,聽那人嘆了一夜的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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