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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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尾聲
這是一個陽光和煦的中午，甄翔坐在每隔兩三天就會散步到達的赫爾辛基港口外的長椅上，眺望著碼頭海面停靠著近千艘幾乎延伸到天地線的私人游艇，安靜地享受著每天時長不到四小時的溫暖日照。
這已經比隆冬季節要好很多了，那時節每天光照不過兩個小時。
北歐冬季的陽光是如此奢侈，難怪經常可以看見天氣好的白日裏赫爾辛基人抓緊兩小時的時光，下身裹著水貂皮大氅□□上身在自家的花園裏曬日光浴。
四個多月前周楚翹大使曾經給他打來過電話：東西安全送達，一切盡請放心。
甄翔站起身順著碼頭外的長廊走向魚市場。雖然他已經有些習慣孤身一人，但是回想剛到達赫爾辛基的頭兩天，他還是心有餘悸。由於在哥本哈根機場吃下的藥片，他在進入公寓之後的將近四十八小時內完全無法入眠。除去中間去過一趟超市，剩下的時間就是盯著孟亦煥的遺書，淚水流了停，停過再流……
由於北歐所處的特殊地理環境，這裏的水果蔬菜、豬肉和牛羊肉幾乎全靠進口，全都是天價。甄翔曾經看到超市裏已經幹癟皺巴，在國內可能是直接扔掉或者拿去餵豬的青蘋果竟然還要十七芬蘭馬克一公斤。倒是以前在國內比較昂貴的蝦蟹、三文魚和金槍魚以及北歐當地盛產的駝鹿肉在這裏反而是價格相對低廉。
雖然駝鹿肉也屬紅肉，但是纖維過於粗糲，口感實在不堪恭維。這使得原本就不大愛吃海鮮的甄翔現在對牛羊肉的渴望愈加強烈。如果現在讓他回到鼎鑫火鍋城，他能一頓吃下滿滿一桌子羊肉片和肥牛。
想到這裏甄翔暗笑了一下，不知道亦興看到這樣的自己會是怎樣的表情。
長廊外每隔數十步就有一個長椅，甄翔一路走來，幾乎每條長椅上都坐著一個老人，相隔幾十步的距離。將近六個月了，他從來不曾看見任何一位老人主動起身走向不遠處另一個同樣孤獨的老者。可能是靠近北極的嚴寒氣候隔絕了人們相互靠近的願望和腳步吧，甄翔一直不太能理解。
他已經從周大使那裏收到過五筆為期一個月的生活費了，他一點兒也不想再收到第六筆。
國都那邊的情況究竟怎麽樣了？孟家一切還好嗎？
甄翔不敢輕易用這些問題麻煩周大使。
雖然周大使給甄翔的生活費並不吝嗇，能夠保證他在赫爾辛基過上不必計較溫飽的生活。但是，甄翔還是想念省臺裏的同事，想念父親和爺爺，更加想念十二年後得以重聚卻來不及好好相處的孟亦興。
十一月中旬離開故土，至今已經四個多月了。
究竟要在這裏呆多久？到底要經歷多少個月才能回去？難道真的會在聖誕老人的誕生地孤獨終老嗎？
甄翔看著不遠處糖果店窗口透出的暖黃色燈光，想象嘴巴裏正嚼著北歐特產的花椒軟糖– 甜糯、辛辣，很矛盾的味道。
不，他不想呆在這裏！
他想回家，他的家在渭水，在國都。
魚市場裏充斥著海洋特有的鮮腥氣。
哈提寧在不遠處的攤位上沖甄翔招手：“Hi，Xiang，What do you want today？”說著，從身後魚框裏半提半拽起一條足有一米六七長的金槍魚。“I just got it in the early morning , it’s very fresh。”說完，摸了摸魚身，然後將手指湊到嘴邊親吻了一下。
甄翔看著那明亮璀璨的天藍色眼睛笑著點點頭。
芬蘭語，甄翔一竅不通，好在這裏的人只要不是六七十歲基本每人都會說一兩門外語，會五六種語言的也不在少數。
哈提寧，甄翔認識了將近三個月的芬蘭魚販，幾乎每次都會把當天最新鮮的魚肉推薦給甄翔。
魚老板手起刀落，將金槍魚從腮下到上腹部那段切下，稱完後包好遞給甄翔。
“It’s the best one。”說著，沖甄翔眨了眨眼睛。
甄翔含著笑將手裏的芬蘭馬克遞過去：“Keep the change。”
“The god bless you！”哈提寧數了數鈔票，擡起頭沖著甄翔的後背大聲喊著。
甄翔沒有回頭，擡起手擺了擺：“See you the day after tomorrow。”他知道那麽大的一條魚被切走了最好的一段，已經賣不出高價了，可他也不想辜負哈提寧的好意。
亦興一定會愛死這座城市，不為別的，單為那些無窮無盡的海鮮。想到這裏，甄翔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雖然時值下午兩點剛過，沈重的夜色已經再次覆蓋住了這座北歐名城。
藍紫色的穹隆下，皚皚白雪被街邊路燈照耀得閃爍著層層疊疊的幽藍星光。
這裏尚不屬極北之地，而且已過隆冬，姑且每日只有四五小時的光明，可以想見北極圈裏生活的人們經年累月是種怎樣的辛苦。
甄翔夾著包有新鮮金槍魚肉的雙層再生紙袋推開了糖果店鋪的大門。
四下裏看了看，老板娘那個長著一頭淡金色頭發愛吵鬧的小孫女沒在。
甄翔買了0.3公斤花椒軟糖，在老板娘溫柔的註視下離開了糖果店。
打開牛皮紙袋，用嘴巴銜出一條長長的軟糖慢慢嚼著，辛辣甜糯的味道充斥口腔，刺激得他有點想流淚。這東西就好像江南的臭豆腐，矛盾的味道總有讓人上癮的本事。如果哪一天真的要回國了，是不是應該買多一些讓亦興、高局和林庚他們都嘗上一嘗。想象他們嚼著花椒軟糖的表情，甄翔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從公寓樓旁邊的報攤買了一份英文報紙，把糖袋放在對折的報紙裏一並拿住，甄翔走進這座毗鄰赫爾辛基碼頭的公寓樓。
打開房門，將魚肉放進冰箱裏，從咖啡壺裏倒出一杯出發前就燒好的咖啡，甄翔坐在方桌旁一邊咀嚼著花椒軟糖喝著咖啡一邊瀏覽著報紙。
頭版的右下角，一行不大的標題映入甄翔眼簾。
主標題：國際警事交流會在赫爾辛基召開
副標題：首次參會的東方大國警察代表團抵達赫爾辛基
甄翔的心撲通一下，緊接著他自己笑著搖搖頭：那怎麽可能。
正想著，被放置在枕邊的手機鈴鈴地急促作響起來，
甄翔拿起手機，是周大使打來的電話。
“周大使，您好。我是甄翔。”
“甄翔啊，你先別激動啊，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甄翔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臟要跳出喉嚨。
“赫爾辛基有一個國際警事交流會，孟亦興也來參加了。他上午剛剛抵達，估計這會兒正開會呢。你等他跟你聯系吧。”
“謝… … 謝謝周大使。”甄翔有些結巴。
還沒等甄翔放下手機，鈴—— 鈴—— 的短信提示音又響起。
甄翔用微微發抖的雙手捧著手機按下查看鍵：
Long time no see. I’ll pick you back to home. See you soon.
甄翔按下回撥鍵，耳邊聽到的是無法接通的提示音。
他可能正在開會吧… …
甄翔打開公寓陽臺門走了出去，望向赫爾辛基國際會議中心方向，他仿佛看見了那片白楊樹，還有白楊樹下被斑駁光影環抱著的兩張青春飛揚的笑臉… …
我們是年輕的白楊，我們是未來的棟梁
枝條捧出朝陽，綠葉伴著星光… …
It’s been so long time，我的亦興！
永夜又如何，再久也過不了六個月，待得春來，照樣光華滿地！
☆、番外
? 番外：煥慧姻緣
十七年前一個周日的中午，渭水市委家屬大院，孟宅。
“哎喲餵，我說小祖宗，我這剛墩的地，你這滴滴答答淌血的黃鱔可別掛在客廳門口，快拎出去。”
坐在客廳沙發裏的孟亦興看著吳媽用兩根手指提摟著那串被到草繩拴著的鱔魚，撲哧一下笑出了聲：“你可快別動那個，那是馬景陽逮的，等下就來拿。你給放出去，萬一叫貓給叼走了，看你咋跟他說。”
一聽孟亦興這話，吳媽趕緊返身回廚房拿出個小鋁盆，踮著腳走過去放在掛大門把手上的黃鱔下面：“那你好歹拿個東西接著點兒呀，這瀝瀝拉拉滿地血。”說完，又去拿墩布。
吳媽盼著鄭廣蘭快點回來，沒她在家，孟亦興這個小祖宗真敢反了天去。
甄翔從樓梯拐角探出個腦袋，看吳媽又在嘮叨二哥，轉身蹭蹭蹭跑上樓拿下來一本數學課本，胡亂翻開一頁指著跟孟亦興說：“二哥，我這道函數題不會做，你上來給我講講唄。”
孟亦興上了樓，一把摟住甄翔在腦門上親了口，：“謝了。”
這一幕正好叫從孟良柱屋裏走出來的孟亦煥撞見，他頓了下腳步，低聲說：“你倆分下場合，要是讓爸撞見，削不死你倆。”
孟亦興斜了大哥一眼，沒說話，摟著甄翔進了屋，隨手把吳媽的絮叨聲連同孟亦煥一起給關在了門外。
孟亦煥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搖搖頭邁步下樓。
“吳媽，鮑師傅呢？”孟亦煥找了一圈沒有看到父親的司機，轉回頭來問吳媽。
“咦，剛才還在啊。”吳媽把頭探進廚房又縮了回來，“吃完飯，剛才還在這裏吃蘋果來著。”
“爸要用車呢，這人跑哪兒去了。”孟亦煥嘟囔著。
“怕是去屋外吸煙去了吧。我去給你找。”吳媽邊解圍裙便往大門口走。
“不用，”孟亦煥幾步追上去攔住吳媽，“你去忙你的，我自己去找。”說著話人已經走出了大門。
渭水雖然是一座重工業城市，但市委家屬大院坐落的西區因為分布著大大小小數十座從高等學府到市屬重點小學的院校，所以環境相對優美，綠化也很好。市委大院裏更是遍地松柏楊柳。
由於剛過午飯時間，家屬大院很安靜，偶爾遠處傳來一兩聲年幼孩童的哭鬧。
猜想著鮑師傅也許出來消食散步，孟亦煥沒有呼喊，他四下裏打量掃視，尋找著父親的司機。
大約過去了十分鐘，大院裏鮑師傅的人影也沒有看到一個。孟亦煥有些皺眉，鮑師傅很少做什麽不靠譜的事情，何況午飯前他就知道下午要陪孟良柱出去。可現在這人跑哪兒去了。
就在孟亦煥轉頭要往回走的時候，他眼睛餘光瞥見大院西北角的松林裏有人影晃動，轉過頭去仔細查看，竟然是鮑師傅在踢打地上的什麽人。
鮑國強，孟良柱的專屬司機。從孟良柱還是渭水副市長的時候就跟在他身邊，已經整整六個年頭。人憨厚老實，話很少，眼裏有活，嘴巴嚴實。孟良柱用著一直非常稱心。
究竟是什麽事情讓老實巴交的鮑師傅變得如此狂暴，孟亦煥趕緊跑過去，從身後一把抱住鮑國強往遠處扯拽：“鮑師傅，別打了，會打死人的。”
地上的人聽見孟亦煥的聲音，慢慢擡起頭，竟然是一個年輕姑娘。盡管身上滿是塵土，頭發淩亂，臉上掛著淚痕，但仍然遮掩不了她的青春俏麗。
“鮑師傅，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你要對一個女人動粗。”孟亦煥責備著身前粗喘連連的鮑國強。
鮑師傅哼了一聲，沒有答話。
“大哥，你別管了，他是我爸。”地上的女孩兒看著孟亦興低聲說著。
聽了這話孟亦煥有些吃驚，平日裏鮑師傅沈默寡言，可只要提起女兒他往往合不攏嘴，經常向孟亦煥展示他身上穿的毛衣戴的手套帽子– 那都是他閨女的孝心。這樣一個以女為榮的父親，為何會在大院的角落裏對自己的親生骨肉拳腳相加？
“鮑師傅，即便是對自己的孩子也不能動粗，你還上腳踢她！你就不怕她被你打出個好歹！”孟亦煥看鮑國強已經有了些許平靜，於是放開他轉身扶起還坐在地上的姑娘，替站立不穩的她拍打身上塵土。
“打死她算了，省得給我們老鮑家丟人現眼。”鮑國強雖然已經克制住自己的拳頭，但是憤怒還明顯地掛在臉上。
姑娘一聽這話又開始啜泣。
孟亦煥一把將姑娘扯到自己身後：“什麽事情不能商量著解決？跟個女人動手，別說你是她父親，你連稱自己是男人都不配。”
鮑國強從來也沒見過孟亦煥生氣，這會兒楞楞地看著孟亦煥一時接不上話。
“大哥，你別罵我爸，都是我不好。”年輕女孩兒在孟亦興身後哽咽地拉扯著孟亦興的衣服。
孟亦煥也知道對罵不解決任何問題，但是剛才看著女孩兒的狼狽樣他必須制止鮑國強的行為。冷靜下來的孟亦煥決定先支開鮑師傅，給女孩兒一點兒平覆冷靜的時間。他沒接姑娘的話，眼睛盯著鮑國強：“你下午要出車，你忘記了嗎？我爸在家等著你呢，還不快去。”
鮑國強看了看孟亦興，又看看自己的閨女，有些猶豫。
“你別擔心你女兒，我先攙她回家洗洗，休息一下。等晚上你和我爸回來，咱們再好好掰斥清楚。”
鮑國強畢竟不敢跟孟亦煥對峙，他邁動遲疑的腳步向孟家大門走去。
“你還好吧，能自己走嗎？”孟亦煥轉身輕柔地問著女孩兒。
女孩兒點點頭，她剛才聽見了孟亦煥的話，知道這是自己父親服務的大領導家的兒子。
“走，我扶你上我家。你先洗洗，整理幹凈，有什麽為難的事情等晚上咱們大家商量著解決。別怕，在我家，你爸不敢把你怎麽著。你… … 叫什麽？”
“鮑慧。”
孟亦煥點點頭，攙著姑娘的胳膊，陪著一瘸一拐的她走向孟家。
鮑國強陪著孟良柱從前門剛出去，孟亦煥扶著女孩兒就從後門進到家裏。他喊來吳媽帶女孩兒去浴室，並且吩咐吳媽等下去超市給姑娘買身臨時湊合的衣服。然後上樓給孟良柱打電話，將剛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父親，建議孟良柱晚上帶鮑國強回來家裏吃飯，然後詳細了解一下情況再做判斷。
孟良柱坐在車後座上掛上手機，長子對事情的處理非常得當，他覺得很欣慰。
看了眼在前面貌似很專心開車的鮑國強，孟良柱開口了：“老鮑啊，家裏如果碰到什麽困難盡管開口，咱們相處時間不短了，這點兒相互之間的信任應該還是有的吧。晚上來家裏吃飯，咱們幾個商量一下，看怎麽處理。如果你覺得難以啟齒，那… … 我跟你打個包票，這事只有你我、亦煥和你閨女知道。”說完，沒等鮑國強回話，又拿起手機往家裏去電話。
孟良柱告訴孟亦煥先讓亦興和甄翔提前回學校，讓吳媽先把晚飯做好然後去她兒子那裏湊合一宿，就跟他們說晚上市裏有個小會議放在家裏，不便留他們在家。
等孟良柱掛上電話，鮑國強感動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哽咽地喊了一聲孟市長，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國強啊，還得專心開車啊，咱們兩個的小命兒可都在你手裏呢。”孟良柱開玩笑試圖化解鮑國強的尷尬。
“嗯。”鮑國強擦了一下眼睛，沒再說話，將註意力集中在油門剎車和方向盤上。
晚上，孟家。
孟亦煥讓鮑慧住進二樓的客房，並且把飯菜放在餐盤裏給端了進去。叮囑她不要下樓，避免她和鮑師傅的直接沖突。做完這些，他下樓走進餐廳，坐在父親身邊，給父親的茶杯裏添了些茶水，拿起筷子一邊吃飯一邊聽鮑師傅講述家事。
雖然鮑國強吭吭哧哧幾經猶豫，還算是把事情說了個比較完整。
鮑家在渭水有一家世交– 喬家。兩家同屬工薪階層，並且是鄰居。相比鮑家，喬家更加貧困一些，這主要是因為喬家的家主患腦溢血癱瘓在床，家母是一個家庭主婦沒有工作，好在喬家的兒子– 喬斌比較爭氣，高中畢業後進了空軍軍校，從軍校出來經過幾年的努力，由於飛行成績優異、完成任務出色，終於拿到了少尉的軍銜– 是一名優秀的少尉飛行員。
鮑家有個姑娘，喬家有個小夥，兩家世交，於是自然而然地鮑慧就和喬斌談起了戀愛。只可惜，喬斌的部隊遠在南海邊境，平時很少有機會回家，兩人的婚事也因為喬斌部隊上的任務和訓練一拖再拖。
三個月前喬斌過年回家探親，終於敲定這年的五月份回家成親。兩家老人別提有多高興，這是他們四個人一直眼巴巴盼著的喜事，終於要成真了。鮑慧也開始在家準備結婚的各種必需品。
“可是，老天爺不開眼，上個星期南海軍區派人過來，跟老喬兩口子說了不好的事情。”
孟亦煥看著鮑國強碗裏已經被他搗成菜泥的白灼莧菜，站起身從廚房裏拿出一個小菜碟，把桌子上的菜夾了幾種放進小碟推送到鮑國強的手邊。
“南海軍區人說，上月軍事演習出了點兒意外，喬斌為了保護戰友光榮犧牲。”
孟良柱夾菜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關於上月南海軍區發生的事情，內部資料上有過通報。一架外國偵察機在我國南部國境線上徘徊，幾次突破我空中邊境線。我軍三架戰機奉命起飛進行攔截，成功使對方偵察機迫降我國南方軍事機場。但是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我方損失一架戰機。
孟良柱沒想到這名戰機的飛行員就是他的司機未來的女婿。
“南海軍區說要追認喬斌烈士，已經把老喬兩口子給接走了。可今天… … ”鮑國強不停地用筷子搗著碗裏的飯菜，不時有染著紫色的米粒濺到飯桌上。
孟亦煥站起身拿起鮑國強的茶杯，將裏面已經冷卻的茶水倒掉，重新續上熱茶：“鮑師傅，不著急，慢慢說。”
鮑國強欠起身感激地看了眼孟亦煥雙手接住茶杯。
“國強啊，慢慢說，天大的事兒都不是事兒，咱們一起想辦法給它解決了。”
鮑國強望著自己的老領導，又看了眼通向孟家二樓的樓梯。
“可今天我那不爭氣的女兒… … ”鮑國強手裏的茶水從他顫抖的雙手中濺到身上。
☆、番外
? 孟良柱見狀站起來，從鮑國強手裏拿開杯子：“咱們先不吃了，走，去那邊沙發上說。”
鮑國強在沙發上落座，也許是幾十秒的間歇讓他恢覆了少許冷靜，也許是不想老領導那樣替自己為難，他終於鼓足了勇氣：“鮑慧今天跑來跟我說她懷孕了。哎，這個不爭氣的女娃。”鮑國強狠狠錘了一下沙發扶手。
聽聞此言，略感吃驚的孟良柱和身邊的孟亦煥交換了一下眼神。
“孟市長，您要知道，喬斌是烈士啊，烈士！這要是傳出去可怎麽是好哦，老喬身體又是那種狀況。這是要出人命的呀，要出人命的。黃花丫頭幹出這種不知廉恥的事，我恨不得打死她，就當從來沒有過這閨女。”
孟良柱拍了拍鮑國強的肩膀：“國強啊，可別意氣用事。其實這也未必一定是件壞事，烈士有血脈存留下來其實對兩位老人也是個安慰。”
鮑國強搖搖頭：“您不知道，老喬那腦筋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這種事情，搞不好就會出事。要是那樣喬斌他媽還不得恨死鮑慧。”
“鮑師傅，你別著急，鮑慧自己是怎麽個意思？”孟亦煥追問著。
“她還能有什麽想法，今天她就跟我說了，死活要留著孩子，說是替喬斌留個根兒。傻呀，傻透了，才二十多歲，這往後還不得被人嚼舌頭活活嚼死。她願意她自己活該，可孩子咋辦？孩子一生出來就得挨人說，孩子的一輩子就完蛋了。”
“鮑師傅，既然鮑慧想留著孩子，她就是做好了一切最壞的打算，她一定能扛過去的。”孟亦煥給鮑師傅鼓著勁兒。
“亦煥啊，這不是抗個一時半會兒的事兒，這是一輩子啊，一輩子。”鮑國強轉向孟良柱，“孟市長，怎麽也得讓她把孩子拿掉啊，這孩子馬上就要顯身子了，拖不得啊。我拜托您勸勸她。”
孟良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國強，你先別急，這事兒我和亦煥都知道了，我讓亦煥先去跟她去談一談。我們也都再琢磨琢磨，看有沒有更好一些的解決辦法。鮑慧呢，這幾天先住我這裏，也好讓亦煥做做她的說服工作。你回家先別跟你那口子說起，等咱們有了好法子再說不遲。”
鮑國強站起來拉住孟良柱的手再三地握了幾次，才慢慢轉身出了大門。
第三天深夜，孟亦煥躺在自己床上思索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從跟鮑慧的談話中他了解到，鮑慧深愛著喬斌，已經想好了一切下定決心要生下肚子裏的孩子，而且非要把孩子帶在身邊親自撫養。她做好了被父母趕出家門的準備，也做好了終身不嫁的準備，甚至做好了在城裏活不下去就搬到農村山裏的準備，一定要把喬斌的孩子撫養成人成材。還說等孩子大一些後，再慢慢跟喬家老兩口透露孩子的身份，也好讓他們多少有些安慰。
孟亦煥在佩服鮑慧的勇氣的同時也多少替她有些擔心，單身母親的艱難並非一般人想象得到。他還擔心如果鮑慧一意孤行，作為孟良柱司機的鮑國強精神狀態不佳會出狀況連累到自己父親的安危。
他更加考慮到自己目前還不為任何人所知的狀況。
也許…… 這是上天安排的一次機會。
孟亦煥在經過思慮之後將自己的狀況和自己對於兩個人未來的設想詳細地告訴了鮑慧。雖然孟亦興看得出來姑娘處於巨大的震驚之中，但在他的仔細解釋和細心安慰下鮑慧最終恢覆了平靜……
漫漫長夜，孟亦煥不知道父親、鮑慧和鮑國強都是怎麽個情形，他自己在床上翻烙餅似的折騰了半宿無法入眠。
第二天，孟亦煥一大早洗漱完畢走進父親的書房。
樓下的吳媽做好早餐左等右等不見有人下樓吃飯，她盛了些粥和小菜給客居這裏的鮑慧端上去，路過孟市長書房的時候，聽見房門裏傳來市長和孟家長子說話的聲音，不過聽不清楚他們都在說什麽。
當天下午，孟亦煥帶著鮑慧登上了開往國都的列車。
孟亦煥在路上給鮑慧講爺爺是如何地寵愛自己，自己對搞定爺爺又是多麽地有辦法。
然而，真到了家裏，形勢完全出乎孟亦煥的意料：
一向好說話的孟老爺子，說什麽也不同意兩個人的婚事。
孟亦煥一路從耍賴撒嬌演變到爭執，十八般武藝使了個遍，孟老爺子就是不點頭，甚至把大孫子給轟出了屋，眼不見心不煩。
沒辦法，最後孟亦煥只得雙膝著地，跪在了老爺子的書房前。
孟亦煥不知道的是孟老爺子對他這個在自己身邊接受啟蒙教育的孩子是寄予了厚望的，雖說孟亦煥在學習和工作上不但沒有讓孟老爺子操心過，反而令老人感覺很驕傲。但是，今天這事確實真正觸及了老爺子的逆鱗。
孟家，從孟老爺子起每一輩中那個的長子都非本人血脈，孟老爺子的大兒子是他抗美援朝時戰友的遺孤，大孫子孟亦煥又是孟良柱的至交王連長的孩子，到了這第三輩，老爺子覺得甭管男女，孟亦煥總該會有自己親生孩子。萬萬沒想到，到了傾心疼愛的大孫子給他來了這麽一出。
對於這件事，老爺子是鐵了心不肯答應。
書房外，鮑慧看著孟亦煥跪在地上覺得揪心，她給孟亦煥拿來茶水、糕點和軟墊，孟亦煥只喝了點兒水，其他的都拒絕了。
孟亦煥拉起鮑慧的手，在她的手心寫了五個字：讓爺爺心疼。
鮑慧流著眼淚托著孟亦煥的手寫下：謝謝。
孟亦煥指了指自己，回寫：私心。
鮑慧再也不說什麽，丟開軟墊，跟著孟亦煥一起跪在老爺子屋門前。
連續兩天，孟老爺子出入書房只當沒看見這兩人，吃睡照舊。
等第三天孟老爺子吃過早飯來到屋前，看見兩個虛弱的年輕人相互依偎著還跪在那裏，終於吼出了一句：“如果你們非要堅持，我也管不了。但是，這事兒僅限於我們幾個。如果多一個人知道，我會不惜孟家的一切！”
五天後，渭水市委家屬大院家家戶戶都知道孟市長的大公子即將喜結良緣的消息。
又過了一周，孟亦環的婚禮如期舉行。
當孟亦煥將結婚戒指套在鮑慧手指上的時候，四道耐人尋味的覆雜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雙手上– 坐在鄭廣蘭旁邊的孟良柱目光裏流露出擔憂和隱忍，而不遠處鮑國強的目光裏則飽含著感激與欣喜。
只有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孟亦興和甄翔一邊嚼著奶糖一邊用興奮的目光註視著鮑慧– 那是他們的嫂子。
半年後，孟亦煥迎來了兒子的降生，孩子的名字叫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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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陽光和煦的中午，甄翔坐在每隔兩三天就會散步到達的赫爾辛基港口外的長椅上，眺望著碼頭海面停靠著近千艘幾乎延伸到天地線的私人游艇，安靜地享受著每天時長不到四小時的溫暖日照。
這已經比隆冬季節要好很多了，那時節每天光照不過兩個小時。
北歐冬季的陽光是如此奢侈，難怪經常可以看見天氣好的白日裏赫爾辛基人抓緊兩小時的時光，下身裹著水貂皮大氅□□上身在自家的花園裏曬日光浴。
四個多月前周楚翹大使曾經給他打來過電話：東西安全送達，一切盡請放心。
甄翔站起身順著碼頭外的長廊走向魚市場。雖然他已經有些習慣孤身一人，但是回想剛到達赫爾辛基的頭兩天，他還是心有餘悸。由於在哥本哈根機場吃下的藥片，他在進入公寓之後的將近四十八小時內完全無法入眠。除去中間去過一趟超市，剩下的時間就是盯著孟亦煥的遺書，淚水流了停，停過再流……
由於北歐所處的特殊地理環境，這裏的水果蔬菜、豬肉和牛羊肉幾乎全靠進口，全都是天價。甄翔曾經看到超市裏已經幹癟皺巴，在國內可能是直接扔掉或者拿去餵豬的青蘋果竟然還要十七芬蘭馬克一公斤。倒是以前在國內比較昂貴的蝦蟹、三文魚和金槍魚以及北歐當地盛產的駝鹿肉在這裏反而是價格相對低廉。
雖然駝鹿肉也屬紅肉，但是纖維過於粗糲，口感實在不堪恭維。這使得原本就不大愛吃海鮮的甄翔現在對牛羊肉的渴望愈加強烈。如果現在讓他回到鼎鑫火鍋城，他能一頓吃下滿滿一桌子羊肉片和肥牛。
想到這裏甄翔暗笑了一下，不知道亦興看到這樣的自己會是怎樣的表情。
長廊外每隔數十步就有一個長椅，甄翔一路走來，幾乎每條長椅上都坐著一個老人，相隔幾十步的距離。將近六個月了，他從來不曾看見任何一位老人主動起身走向不遠處另一個同樣孤獨的老者。可能是靠近北極的嚴寒氣候隔絕了人們相互靠近的願望和腳步吧，甄翔一直不太能理解。
他已經從周大使那裏收到過五筆為期一個月的生活費了，他一點兒也不想再收到第六筆。
國都那邊的情況究竟怎麽樣了？孟家一切還好嗎？
甄翔不敢輕易用這些問題麻煩周大使。
雖然周大使給甄翔的生活費並不吝嗇，能夠保證他在赫爾辛基過上不必計較溫飽的生活。但是，甄翔還是想念省臺裏的同事，想念父親和爺爺，更加想念十二年後得以重聚卻來不及好好相處的孟亦興。
十一月中旬離開故土，至今已經四個多月了。
究竟要在這裏呆多久？到底要經歷多少個月才能回去？難道真的會在聖誕老人的誕生地孤獨終老嗎？
甄翔看著不遠處糖果店窗口透出的暖黃色燈光，想象嘴巴裏正嚼著北歐特產的花椒軟糖– 甜糯、辛辣，很矛盾的味道。
不，他不想呆在這裏！
他想回家，他的家在渭水，在國都。
魚市場裏充斥著海洋特有的鮮腥氣。
哈提寧在不遠處的攤位上沖甄翔招手：“Hi，Xiang，What do you want today？”說著，從身後魚框裏半提半拽起一條足有一米六七長的金槍魚。“I just got it in the early morning , it’s very fresh。”說完，摸了摸魚身，然後將手指湊到嘴邊親吻了一下。
甄翔看著那明亮璀璨的天藍色眼睛笑著點點頭。
芬蘭語，甄翔一竅不通，好在這裏的人只要不是六七十歲基本每人都會說一兩門外語，會五六種語言的也不在少數。
哈提寧，甄翔認識了將近三個月的芬蘭魚販，幾乎每次都會把當天最新鮮的魚肉推薦給甄翔。
魚老板手起刀落，將金槍魚從腮下到上腹部那段切下，稱完後包好遞給甄翔。
“It’s the best one。”說著，沖甄翔眨了眨眼睛。
甄翔含著笑將手裏的芬蘭馬克遞過去：“Keep the change。”
“The god bless you！”哈提寧數了數鈔票，擡起頭沖著甄翔的後背大聲喊著。
甄翔沒有回頭，擡起手擺了擺：“See you the day after tomorrow。”他知道那麽大的一條魚被切走了最好的一段，已經賣不出高價了，可他也不想辜負哈提寧的好意。
亦興一定會愛死這座城市，不為別的，單為那些無窮無盡的海鮮。想到這裏，甄翔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雖然時值下午兩點剛過，沈重的夜色已經再次覆蓋住了這座北歐名城。
藍紫色的穹隆下，皚皚白雪被街邊路燈照耀得閃爍著層層疊疊的幽藍星光。
這裏尚不屬極北之地，而且已過隆冬，姑且每日只有四五小時的光明，可以想見北極圈裏生活的人們經年累月是種怎樣的辛苦。
甄翔夾著包有新鮮金槍魚肉的雙層再生紙袋推開了糖果店鋪的大門。
四下裏看了看，老板娘那個長著一頭淡金色頭發愛吵鬧的小孫女沒在。
甄翔買了0.3公斤花椒軟糖，在老板娘溫柔的註視下離開了糖果店。
打開牛皮紙袋，用嘴巴銜出一條長長的軟糖慢慢嚼著，辛辣甜糯的味道充斥口腔，刺激得他有點想流淚。這東西就好像江南的臭豆腐，矛盾的味道總有讓人上癮的本事。如果哪一天真的要回國了，是不是應該買多一些讓亦興、高局和林庚他們都嘗上一嘗。想象他們嚼著花椒軟糖的表情，甄翔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從公寓樓旁邊的報攤買了一份英文報紙，把糖袋放在對折的報紙裏一並拿住，甄翔走進這座毗鄰赫爾辛基碼頭的公寓樓。
打開房門，將魚肉放進冰箱裏，從咖啡壺裏倒出一杯出發前就燒好的咖啡，甄翔坐在方桌旁一邊咀嚼著花椒軟糖喝著咖啡一邊瀏覽著報紙。
頭版的右下角，一行不大的標題映入甄翔眼簾。
主標題：國際警事交流會在赫爾辛基召開
副標題：首次參會的東方大國警察代表團抵達赫爾辛基
甄翔的心撲通一下，緊接著他自己笑著搖搖頭：那怎麽可能。
正想著，被放置在枕邊的手機鈴鈴地急促作響起來，
甄翔拿起手機，是周大使打來的電話。
“周大使，您好。我是甄翔。”
“甄翔啊，你先別激動啊，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甄翔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臟要跳出喉嚨。
“赫爾辛基有一個國際警事交流會，孟亦興也來參加了。他上午剛剛抵達，估計這會兒正開會呢。你等他跟你聯系吧。”
“謝… … 謝謝周大使。”甄翔有些結巴。
還沒等甄翔放下手機，鈴—— 鈴—— 的短信提示音又響起。
甄翔用微微發抖的雙手捧著手機按下查看鍵：
Long time no see. I’ll pick you back to home. See you soon.
甄翔按下回撥鍵，耳邊聽到的是無法接通的提示音。
他可能正在開會吧… …
甄翔打開公寓陽臺門走了出去，望向赫爾辛基國際會議中心方向，他仿佛看見了那片白楊樹，還有白楊樹下被斑駁光影環抱著的兩張青春飛揚的笑臉… …
我們是年輕的白楊，我們是未來的棟梁
枝條捧出朝陽，綠葉伴著星光… …
It’s been so long time，我的亦興！
永夜又如何，再久也過不了六個月，待得春來，照樣光華滿地！
☆、番外
? 番外：煥慧姻緣
十七年前一個周日的中午，渭水市委家屬大院，孟宅。
“哎喲餵，我說小祖宗，我這剛墩的地，你這滴滴答答淌血的黃鱔可別掛在客廳門口，快拎出去。”
坐在客廳沙發裏的孟亦興看著吳媽用兩根手指提摟著那串被到草繩拴著的鱔魚，撲哧一下笑出了聲：“你可快別動那個，那是馬景陽逮的，等下就來拿。你給放出去，萬一叫貓給叼走了，看你咋跟他說。”
一聽孟亦興這話，吳媽趕緊返身回廚房拿出個小鋁盆，踮著腳走過去放在掛大門把手上的黃鱔下面：“那你好歹拿個東西接著點兒呀，這瀝瀝拉拉滿地血。”說完，又去拿墩布。
吳媽盼著鄭廣蘭快點回來，沒她在家，孟亦興這個小祖宗真敢反了天去。
甄翔從樓梯拐角探出個腦袋，看吳媽又在嘮叨二哥，轉身蹭蹭蹭跑上樓拿下來一本數學課本，胡亂翻開一頁指著跟孟亦興說：“二哥，我這道函數題不會做，你上來給我講講唄。”
孟亦興上了樓，一把摟住甄翔在腦門上親了口，：“謝了。”
這一幕正好叫從孟良柱屋裏走出來的孟亦煥撞見，他頓了下腳步，低聲說：“你倆分下場合，要是讓爸撞見，削不死你倆。”
孟亦興斜了大哥一眼，沒說話，摟著甄翔進了屋，隨手把吳媽的絮叨聲連同孟亦煥一起給關在了門外。
孟亦煥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搖搖頭邁步下樓。
“吳媽，鮑師傅呢？”孟亦煥找了一圈沒有看到父親的司機，轉回頭來問吳媽。
“咦，剛才還在啊。”吳媽把頭探進廚房又縮了回來，“吃完飯，剛才還在這裏吃蘋果來著。”
“爸要用車呢，這人跑哪兒去了。”孟亦煥嘟囔著。
“怕是去屋外吸煙去了吧。我去給你找。”吳媽邊解圍裙便往大門口走。
“不用，”孟亦煥幾步追上去攔住吳媽，“你去忙你的，我自己去找。”說著話人已經走出了大門。
渭水雖然是一座重工業城市，但市委家屬大院坐落的西區因為分布著大大小小數十座從高等學府到市屬重點小學的院校，所以環境相對優美，綠化也很好。市委大院裏更是遍地松柏楊柳。
由於剛過午飯時間，家屬大院很安靜，偶爾遠處傳來一兩聲年幼孩童的哭鬧。
猜想著鮑師傅也許出來消食散步，孟亦煥沒有呼喊，他四下裏打量掃視，尋找著父親的司機。
大約過去了十分鐘，大院裏鮑師傅的人影也沒有看到一個。孟亦煥有些皺眉，鮑師傅很少做什麽不靠譜的事情，何況午飯前他就知道下午要陪孟良柱出去。可現在這人跑哪兒去了。
就在孟亦煥轉頭要往回走的時候，他眼睛餘光瞥見大院西北角的松林裏有人影晃動，轉過頭去仔細查看，竟然是鮑師傅在踢打地上的什麽人。
鮑國強，孟良柱的專屬司機。從孟良柱還是渭水副市長的時候就跟在他身邊，已經整整六個年頭。人憨厚老實，話很少，眼裏有活，嘴巴嚴實。孟良柱用著一直非常稱心。
究竟是什麽事情讓老實巴交的鮑師傅變得如此狂暴，孟亦煥趕緊跑過去，從身後一把抱住鮑國強往遠處扯拽：“鮑師傅，別打了，會打死人的。”
地上的人聽見孟亦煥的聲音，慢慢擡起頭，竟然是一個年輕姑娘。盡管身上滿是塵土，頭發淩亂，臉上掛著淚痕，但仍然遮掩不了她的青春俏麗。
“鮑師傅，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你要對一個女人動粗。”孟亦煥責備著身前粗喘連連的鮑國強。
鮑師傅哼了一聲，沒有答話。
“大哥，你別管了，他是我爸。”地上的女孩兒看著孟亦興低聲說著。
聽了這話孟亦煥有些吃驚，平日裏鮑師傅沈默寡言，可只要提起女兒他往往合不攏嘴，經常向孟亦煥展示他身上穿的毛衣戴的手套帽子– 那都是他閨女的孝心。這樣一個以女為榮的父親，為何會在大院的角落裏對自己的親生骨肉拳腳相加？
“鮑師傅，即便是對自己的孩子也不能動粗，你還上腳踢她！你就不怕她被你打出個好歹！”孟亦煥看鮑國強已經有了些許平靜，於是放開他轉身扶起還坐在地上的姑娘，替站立不穩的她拍打身上塵土。
“打死她算了，省得給我們老鮑家丟人現眼。”鮑國強雖然已經克制住自己的拳頭，但是憤怒還明顯地掛在臉上。
姑娘一聽這話又開始啜泣。
孟亦煥一把將姑娘扯到自己身後：“什麽事情不能商量著解決？跟個女人動手，別說你是她父親，你連稱自己是男人都不配。”
鮑國強從來也沒見過孟亦煥生氣，這會兒楞楞地看著孟亦煥一時接不上話。
“大哥，你別罵我爸，都是我不好。”年輕女孩兒在孟亦興身後哽咽地拉扯著孟亦興的衣服。
孟亦煥也知道對罵不解決任何問題，但是剛才看著女孩兒的狼狽樣他必須制止鮑國強的行為。冷靜下來的孟亦煥決定先支開鮑師傅，給女孩兒一點兒平覆冷靜的時間。他沒接姑娘的話，眼睛盯著鮑國強：“你下午要出車，你忘記了嗎？我爸在家等著你呢，還不快去。”
鮑國強看了看孟亦興，又看看自己的閨女，有些猶豫。
“你別擔心你女兒，我先攙她回家洗洗，休息一下。等晚上你和我爸回來，咱們再好好掰斥清楚。”
鮑國強畢竟不敢跟孟亦煥對峙，他邁動遲疑的腳步向孟家大門走去。
“你還好吧，能自己走嗎？”孟亦煥轉身輕柔地問著女孩兒。
女孩兒點點頭，她剛才聽見了孟亦煥的話，知道這是自己父親服務的大領導家的兒子。
“走，我扶你上我家。你先洗洗，整理幹凈，有什麽為難的事情等晚上咱們大家商量著解決。別怕，在我家，你爸不敢把你怎麽著。你… … 叫什麽？”
“鮑慧。”
孟亦煥點點頭，攙著姑娘的胳膊，陪著一瘸一拐的她走向孟家。
鮑國強陪著孟良柱從前門剛出去，孟亦煥扶著女孩兒就從後門進到家裏。他喊來吳媽帶女孩兒去浴室，並且吩咐吳媽等下去超市給姑娘買身臨時湊合的衣服。然後上樓給孟良柱打電話，將剛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父親，建議孟良柱晚上帶鮑國強回來家裏吃飯，然後詳細了解一下情況再做判斷。
孟良柱坐在車後座上掛上手機，長子對事情的處理非常得當，他覺得很欣慰。
看了眼在前面貌似很專心開車的鮑國強，孟良柱開口了：“老鮑啊，家裏如果碰到什麽困難盡管開口，咱們相處時間不短了，這點兒相互之間的信任應該還是有的吧。晚上來家裏吃飯，咱們幾個商量一下，看怎麽處理。如果你覺得難以啟齒，那… … 我跟你打個包票，這事只有你我、亦煥和你閨女知道。”說完，沒等鮑國強回話，又拿起手機往家裏去電話。
孟良柱告訴孟亦煥先讓亦興和甄翔提前回學校，讓吳媽先把晚飯做好然後去她兒子那裏湊合一宿，就跟他們說晚上市裏有個小會議放在家裏，不便留他們在家。
等孟良柱掛上電話，鮑國強感動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哽咽地喊了一聲孟市長，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國強啊，還得專心開車啊，咱們兩個的小命兒可都在你手裏呢。”孟良柱開玩笑試圖化解鮑國強的尷尬。
“嗯。”鮑國強擦了一下眼睛，沒再說話，將註意力集中在油門剎車和方向盤上。
晚上，孟家。
孟亦煥讓鮑慧住進二樓的客房，並且把飯菜放在餐盤裏給端了進去。叮囑她不要下樓，避免她和鮑師傅的直接沖突。做完這些，他下樓走進餐廳，坐在父親身邊，給父親的茶杯裏添了些茶水，拿起筷子一邊吃飯一邊聽鮑師傅講述家事。
雖然鮑國強吭吭哧哧幾經猶豫，還算是把事情說了個比較完整。
鮑家在渭水有一家世交– 喬家。兩家同屬工薪階層，並且是鄰居。相比鮑家，喬家更加貧困一些，這主要是因為喬家的家主患腦溢血癱瘓在床，家母是一個家庭主婦沒有工作，好在喬家的兒子– 喬斌比較爭氣，高中畢業後進了空軍軍校，從軍校出來經過幾年的努力，由於飛行成績優異、完成任務出色，終於拿到了少尉的軍銜– 是一名優秀的少尉飛行員。
鮑家有個姑娘，喬家有個小夥，兩家世交，於是自然而然地鮑慧就和喬斌談起了戀愛。只可惜，喬斌的部隊遠在南海邊境，平時很少有機會回家，兩人的婚事也因為喬斌部隊上的任務和訓練一拖再拖。
三個月前喬斌過年回家探親，終於敲定這年的五月份回家成親。兩家老人別提有多高興，這是他們四個人一直眼巴巴盼著的喜事，終於要成真了。鮑慧也開始在家準備結婚的各種必需品。
“可是，老天爺不開眼，上個星期南海軍區派人過來，跟老喬兩口子說了不好的事情。”
孟亦煥看著鮑國強碗裏已經被他搗成菜泥的白灼莧菜，站起身從廚房裏拿出一個小菜碟，把桌子上的菜夾了幾種放進小碟推送到鮑國強的手邊。
“南海軍區人說，上月軍事演習出了點兒意外，喬斌為了保護戰友光榮犧牲。”
孟良柱夾菜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關於上月南海軍區發生的事情，內部資料上有過通報。一架外國偵察機在我國南部國境線上徘徊，幾次突破我空中邊境線。我軍三架戰機奉命起飛進行攔截，成功使對方偵察機迫降我國南方軍事機場。但是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我方損失一架戰機。
孟良柱沒想到這名戰機的飛行員就是他的司機未來的女婿。
“南海軍區說要追認喬斌烈士，已經把老喬兩口子給接走了。可今天… … ”鮑國強不停地用筷子搗著碗裏的飯菜，不時有染著紫色的米粒濺到飯桌上。
孟亦煥站起身拿起鮑國強的茶杯，將裏面已經冷卻的茶水倒掉，重新續上熱茶：“鮑師傅，不著急，慢慢說。”
鮑國強欠起身感激地看了眼孟亦煥雙手接住茶杯。
“國強啊，慢慢說，天大的事兒都不是事兒，咱們一起想辦法給它解決了。”
鮑國強望著自己的老領導，又看了眼通向孟家二樓的樓梯。
“可今天我那不爭氣的女兒… … ”鮑國強手裏的茶水從他顫抖的雙手中濺到身上。
☆、番外
? 孟良柱見狀站起來，從鮑國強手裏拿開杯子：“咱們先不吃了，走，去那邊沙發上說。”
鮑國強在沙發上落座，也許是幾十秒的間歇讓他恢覆了少許冷靜，也許是不想老領導那樣替自己為難，他終於鼓足了勇氣：“鮑慧今天跑來跟我說她懷孕了。哎，這個不爭氣的女娃。”鮑國強狠狠錘了一下沙發扶手。
聽聞此言，略感吃驚的孟良柱和身邊的孟亦煥交換了一下眼神。
“孟市長，您要知道，喬斌是烈士啊，烈士！這要是傳出去可怎麽是好哦，老喬身體又是那種狀況。這是要出人命的呀，要出人命的。黃花丫頭幹出這種不知廉恥的事，我恨不得打死她，就當從來沒有過這閨女。”
孟良柱拍了拍鮑國強的肩膀：“國強啊，可別意氣用事。其實這也未必一定是件壞事，烈士有血脈存留下來其實對兩位老人也是個安慰。”
鮑國強搖搖頭：“您不知道，老喬那腦筋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這種事情，搞不好就會出事。要是那樣喬斌他媽還不得恨死鮑慧。”
“鮑師傅，你別著急，鮑慧自己是怎麽個意思？”孟亦煥追問著。
“她還能有什麽想法，今天她就跟我說了，死活要留著孩子，說是替喬斌留個根兒。傻呀，傻透了，才二十多歲，這往後還不得被人嚼舌頭活活嚼死。她願意她自己活該，可孩子咋辦？孩子一生出來就得挨人說，孩子的一輩子就完蛋了。”
“鮑師傅，既然鮑慧想留著孩子，她就是做好了一切最壞的打算，她一定能扛過去的。”孟亦煥給鮑師傅鼓著勁兒。
“亦煥啊，這不是抗個一時半會兒的事兒，這是一輩子啊，一輩子。”鮑國強轉向孟良柱，“孟市長，怎麽也得讓她把孩子拿掉啊，這孩子馬上就要顯身子了，拖不得啊。我拜托您勸勸她。”
孟良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國強，你先別急，這事兒我和亦煥都知道了，我讓亦煥先去跟她去談一談。我們也都再琢磨琢磨，看有沒有更好一些的解決辦法。鮑慧呢，這幾天先住我這裏，也好讓亦煥做做她的說服工作。你回家先別跟你那口子說起，等咱們有了好法子再說不遲。”
鮑國強站起來拉住孟良柱的手再三地握了幾次，才慢慢轉身出了大門。
第三天深夜，孟亦煥躺在自己床上思索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從跟鮑慧的談話中他了解到，鮑慧深愛著喬斌，已經想好了一切下定決心要生下肚子裏的孩子，而且非要把孩子帶在身邊親自撫養。她做好了被父母趕出家門的準備，也做好了終身不嫁的準備，甚至做好了在城裏活不下去就搬到農村山裏的準備，一定要把喬斌的孩子撫養成人成材。還說等孩子大一些後，再慢慢跟喬家老兩口透露孩子的身份，也好讓他們多少有些安慰。
孟亦煥在佩服鮑慧的勇氣的同時也多少替她有些擔心，單身母親的艱難並非一般人想象得到。他還擔心如果鮑慧一意孤行，作為孟良柱司機的鮑國強精神狀態不佳會出狀況連累到自己父親的安危。
他更加考慮到自己目前還不為任何人所知的狀況。
也許…… 這是上天安排的一次機會。
孟亦煥在經過思慮之後將自己的狀況和自己對於兩個人未來的設想詳細地告訴了鮑慧。雖然孟亦興看得出來姑娘處於巨大的震驚之中，但在他的仔細解釋和細心安慰下鮑慧最終恢覆了平靜……
漫漫長夜，孟亦煥不知道父親、鮑慧和鮑國強都是怎麽個情形，他自己在床上翻烙餅似的折騰了半宿無法入眠。
第二天，孟亦煥一大早洗漱完畢走進父親的書房。
樓下的吳媽做好早餐左等右等不見有人下樓吃飯，她盛了些粥和小菜給客居這裏的鮑慧端上去，路過孟市長書房的時候，聽見房門裏傳來市長和孟家長子說話的聲音，不過聽不清楚他們都在說什麽。
當天下午，孟亦煥帶著鮑慧登上了開往國都的列車。
孟亦煥在路上給鮑慧講爺爺是如何地寵愛自己，自己對搞定爺爺又是多麽地有辦法。
然而，真到了家裏，形勢完全出乎孟亦煥的意料：
一向好說話的孟老爺子，說什麽也不同意兩個人的婚事。
孟亦煥一路從耍賴撒嬌演變到爭執，十八般武藝使了個遍，孟老爺子就是不點頭，甚至把大孫子給轟出了屋，眼不見心不煩。
沒辦法，最後孟亦煥只得雙膝著地，跪在了老爺子的書房前。
孟亦煥不知道的是孟老爺子對他這個在自己身邊接受啟蒙教育的孩子是寄予了厚望的，雖說孟亦煥在學習和工作上不但沒有讓孟老爺子操心過，反而令老人感覺很驕傲。但是，今天這事確實真正觸及了老爺子的逆鱗。
孟家，從孟老爺子起每一輩中那個的長子都非本人血脈，孟老爺子的大兒子是他抗美援朝時戰友的遺孤，大孫子孟亦煥又是孟良柱的至交王連長的孩子，到了這第三輩，老爺子覺得甭管男女，孟亦煥總該會有自己親生孩子。萬萬沒想到，到了傾心疼愛的大孫子給他來了這麽一出。
對於這件事，老爺子是鐵了心不肯答應。
書房外，鮑慧看著孟亦煥跪在地上覺得揪心，她給孟亦煥拿來茶水、糕點和軟墊，孟亦煥只喝了點兒水，其他的都拒絕了。
孟亦煥拉起鮑慧的手，在她的手心寫了五個字：讓爺爺心疼。
鮑慧流著眼淚托著孟亦煥的手寫下：謝謝。
孟亦煥指了指自己，回寫：私心。
鮑慧再也不說什麽，丟開軟墊，跟著孟亦煥一起跪在老爺子屋門前。
連續兩天，孟老爺子出入書房只當沒看見這兩人，吃睡照舊。
等第三天孟老爺子吃過早飯來到屋前，看見兩個虛弱的年輕人相互依偎著還跪在那裏，終於吼出了一句：“如果你們非要堅持，我也管不了。但是，這事兒僅限於我們幾個。如果多一個人知道，我會不惜孟家的一切！”
五天後，渭水市委家屬大院家家戶戶都知道孟市長的大公子即將喜結良緣的消息。
又過了一周，孟亦環的婚禮如期舉行。
當孟亦煥將結婚戒指套在鮑慧手指上的時候，四道耐人尋味的覆雜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雙手上– 坐在鄭廣蘭旁邊的孟良柱目光裏流露出擔憂和隱忍，而不遠處鮑國強的目光裏則飽含著感激與欣喜。
只有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孟亦興和甄翔一邊嚼著奶糖一邊用興奮的目光註視著鮑慧– 那是他們的嫂子。
半年後，孟亦煥迎來了兒子的降生，孩子的名字叫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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