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是，是，他一直在很努力地學習。”

… …

“哪裏，他比我可努力多了。”

… …

“您放心吧，我會留意的。”

… …

“是，謝謝您！您也要保重身體。再見。”

孟亦興在裏面的人掛斷電話的剎那，踢開房門，幾步走進去。還是和若幹年前一樣，一個下劈接一個擺踢，然後看都沒看倒地哼唧的人一眼，轉身走出房間回到自己宿舍。

“餵，亦興，想什麽呢，這麽出神。菜都上齊了。” 劉慶榮帶著笑意的聲音將孟亦興在渭水喚醒。

“啊，上齊了，那就開動吧。” 說著，孟亦興抄起一盤土豆片往火鍋裏撥拉了半盤墊底兒。順口問道，“這麽些年，除了我，爺爺還囑咐你看著誰？孟亦煥？難不成還有甄翔？”

劉慶榮明顯哽了一下，似乎沒有跟上孟亦興的節奏。過了幾秒，他又恢覆了微笑：“那也是你們家老爺子關心你們，這都是祖輩人的愛嘛。”

“所以呢？你就有了出賣同學同事的借口？”孟亦興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屑。

劉慶榮的臉色霎時沈了下，很快又浮起笑容：“幹嘛說得那麽難聽呢。我不過也是幫老人家解憂而已。”

孟亦興不為所動，先下手為強：“你該不會也幫肖明德解過憂吧。”

聽了孟亦興這話，劉慶榮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亦興，你別把我設置成假想敵，你的敵人不是我。說嚴重點兒，我也是為了自己活命而已。說輕松些，我不過想讓自己生活得更舒坦。你又何必緊抓著我不放，跟我過不去呢。”

聽了劉慶榮的話，孟亦興冷哼一聲，沒有接茬，順手夾起一片燙好的魚片蘸著佐料放入口中，安靜地等待劉慶榮繼續。

“亦興啊，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非常堅定地告訴你我要做哪種人，不想做哪種人。如果我是你，肖明德讓我幫點兒小忙的時候，我也能幹脆地一口回絕，甚至我可以直接跟他說我爺爺不希望我做這種事。可惜啊，我不可能是你。你是雲端裏的人物，怎麽會了解我們這些普通百姓的苦衷。這麽跟你說吧，在臨江，肖家的命令我不可能不執行，除非我能在別處找到更高的職位，而且還得保證肖家人不會找我麻煩。可我幫肖家的忙並不耽誤我遵照孟家的指示辦事，萬一肖明德真踢了我，我不能讓自己只剩死路一條。可如果你現在讓我把一切事情都告訴你，那就是把渡我過江的鐵索橋硬生生地抽走一條鐵鏈。這可不光意味著少了根鐵索，這是捎帶著連搭在兩條鐵索上的墊板也一並撤了。只剩一根鎖鏈，你覺得我保命的機會有多大？”

孟亦興垂眼笑了一下：“如果你覺得機會是五五開，我不反駁你說的擔憂。關鍵是……”孟亦興話不說完，只是眼光瞟向了那份省報。

“好！那明人不說暗話，今天我來就只有一個請求– 肖家如果倒臺，你們孟家對我們兄弟二人既往不咎。”

“兄弟二人？”孟亦興看向劉慶榮。

“劉慶耀，我弟弟，你還記得嗎？ 比咱們低兩屆。”

孟亦興想起來了，劉慶榮的母親是回民，按政策家裏可以生育兩個孩子。劉慶耀早年間也在渭水第四中學讀書。

見孟亦興點頭，劉慶榮接著說：“他現在是肖明德的生活秘書。”

“所以？”

“所以，我們提供情報，你們網開一面。”

“你覺得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看著孟亦興眼神裏的戲謔配上慵懶且疏於應付的坐姿，劉慶榮著實有些惱火，於是他反唇相譏：“資格不敢講，資本肯定是有一些。”

孟亦興調整身體略微前傾，低聲道：“那好，既然是交易，我也不妨亮一亮手中砝碼，好叫你們兄弟兩個知道輕重。”

……

這頓工作午餐令孟亦興收獲頗豐。

從劉慶榮那裏孟亦興得知，四年前甄翔並不是因為那個關於臨江省的外省投資狀況系列報道而被調入省電視臺經濟頻道的，雖然他在農業頻道擔任記者和主持人期間幹得有聲有色。

甄翔調入經濟頻道是因為肖明德的一道密令。

當時孟亦煥作為一顆冉冉上升的政治新星出任渭水市主抓教育宣傳的副市長，頗為引人註目。

在錢坤寧的指示下，肖明德為了在政治上持不同政見的孟家打開一道裂縫，同時也為了轄制和控制孟亦煥，他決定將孟亦煥的軟肋– 甄翔置於自己派系的控制之下。而恰巧，甄翔在那個時候做了有關外省投資資金在臨江現狀的系列報道，引發了不小的關註。於是，在肖明德的授意下，省臺借這個契機以那個報道為借口，將甄翔調入了由劉慶榮出任總監的經濟頻道。

由於當時在農業頻道工作的甄翔，並不是省電視臺的編制內人員，而是從渭水市電視臺抽調留用的，所以，甄翔的調入必須通過渭水市政府的批準。

於是，在肖明德的指令下，趕在孟亦煥走馬上任之前，省電視臺分別向渭水市政府和渭水市電視臺各發出一份請調函。孟亦煥上任當天，省電視臺臺長和省電視臺經濟頻道總監一早就打電話給孟亦煥詳陳甄翔工作調動的急迫性，過後又分別再次催促。

最後是肖明德親自給孟亦煥打來電話，表明省臺經濟頻道急需甄翔立刻調入，已出現現有節目無主播可調配的情況。並勸誡孟亦煥不要目光緊盯著渭水，要放眼全省，幫省臺解決人才問題。

終於，剛剛走馬上任的孟亦煥在就任當天下班前批覆了甄翔的工作調動函。

該份調函由秘書處於第二天下發到省電視臺。

說到8月13號孟亦煥出事當天，劉慶榮早上一到辦公室就接到劉慶耀的來電，要求他當日務必將甄翔留在省臺，直到晚上八點左右。

當劉慶榮接到張新超來電詢問甄翔請假事宜後，他立刻致電省委告知肖明德有關甄翔的異動。稍後又接到劉慶耀打來的電話，指令劉慶榮無論如何要在當天將甄翔的工作安排卡在晚上七點五十左右完成，然後一定要想方設法讓甄翔不早不晚於八點準時走出省臺大門。

雖然當時不清楚具體意圖，只是照辦。但是當幾天後得知孟亦煥去世和甄翔受傷的消息，劉慶榮明白了13號晚上被命令那麽安排的原因。

不過，事後聽劉慶耀說起，肖明德對於案件沒有把甄翔真正拖入泥潭非常不滿。

原來這張算計陷害大哥的網早在四年前就已經撒開… … 這份認知，令孟亦興感覺驚悚。

“所以你良心備受譴責，於是若幹次給甄翔送出黃玫瑰？”

“如果說我多少對你還有些怨氣，但是對甄翔可真沒有。甄翔作為我的得力下屬，我也是愛惜備至的。他有才華肯拼命，是個不可多得的主播。”

好吧，孟亦興接受這個觀點。

“有個疑問，我大哥怎麽會稱呼你□□？聽甄翔說，你的英文名字就連臺裏也沒幾個人知道。”

劉慶榮苦笑一下：“每次按肖明德的吩咐做事時，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何種原因，總是不想用自己的中文姓名，所以總是使用自己留學時的英文名字。好在別人看我是留洋回來的，也都不太計較。四年前，跟孟副市長那兩次通話，我都是自稱□□。”

孟亦興心裏的疑惑沒有解除。

如果僅僅是四年前的電話裏劉慶榮提到過自己的英文名字，大哥不應該記得那麽清楚，況且在四年間的接觸裏，大哥也不可能一直不知道省臺經濟頻道總監的中文姓名。

“那我大哥不會不知道你的中文名字啊。”孟亦興問出了心中所想。

“其實對方都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的中文姓名。只不過時間長了，省裏市裏的幾個關鍵人物也就都習慣稱呼我的英文名字了。習慣，你知道的，一旦養成不太容易板正。另外就是和共興會那邊辦事的時候，我也從不使用中文名字。所以那邊的人都知道我叫□□，跟省臺這邊正好相反。你學心理學的，應該能琢磨出我的想法，就是求一種稍微輕松的感覺。可有件事我必須說明，我做事可能有點兒那個，但我並不傷害人命。13號的事情，我知道後也心有不忍。”劉慶榮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萎靡，表情也越來越尷尬。

孟亦興對於劉慶榮給的答案還是不甚滿意：不對，如果僅僅是平時接觸的時候劉慶榮使用他的英文名字，沒有可能大哥在臨去世之前會想喊出這個名字提醒甄翔。一定還有什麽旁的事在大哥去世前幾天之內給了大哥莫大的刺激。可究竟是什麽事，孟亦興現在還弄不太明白。

“我可以告訴你，肖明德涉及的案子可不小，你自己好自為之，別忘了順便提醒你弟弟。”孟亦興將身體靠向椅背，顯露出送客的姿態。

“我知道該怎麽做，隨時隨地。慶耀他也一定能明白該如何選擇。”

“那好，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裏，咱們兩個保持聯系。你先回去吧。”

望著劉慶榮西裝革履的背影，孟亦興忽然覺得琢磨不清自己對這人的感覺，說不上憎恨，也談不上作嘔，但是真的很難讓自己待見，隨時隨地想上前去送一個擺踢。

世上就是有那麽一種人，活得好比泥鰍，渾身塗滿粘液，到處打洞，刺探各方消息，以圓滑為信仰，以出賣做榮耀，換取自己的欲望所需。只可惜，那幽暗深洞裏的危險他們認識不到或者即便認識到了也擺脫不了這種已經深入骨髓的生活方式。在幾個對立面都被他們出賣並依靠的同時，也都有想除之而後快的心思。只是…… 時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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