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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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將肺裏的積水都咳出來後,關凜脫力的躺在河灘上。

他全身都濕透了,喉嚨也火燒般的疼,唯一幸運的是,他還活著,雖然關凜覺得自己還不如死了。

他那麽的相信顧臨淵,哪怕所有人都說顧臨淵是壞人,是叛徒,他仍然相信對方,他孤身一人潛入魔族的大營,換來的卻是被他深信著的人親手推下河。

顧臨淵是真的準備殺他的,他明知道關凜怕水,不會游泳,還將關凜推入水中,欣賞著關凜在水中掙紮,又在百般掙紮無果後被水流吞沒的場景。

關凜死心了,他也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將顧臨淵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跟對方分享一切秘密,可到頭來卻發現,這只是個謊言。

什麽朋友,只是他的一廂情願,顧臨淵從頭到尾都將他當成個好騙的傻子,將他騙得團團轉,甚至利用他獲取了不少妖族內部布防的情況,導致妖族如今的敗局。

顧臨淵說得對,關凜確實蠢透了,他不蠢就不會相信這個人,就不會害得自己的姐姐被…….

他一直不敢去想昨夜的那一幕,可許多事不是不去想,不去記得,就不存在的。

關凜翻了個身,他伏在河灘上,用拳頭砸著砂石密布的地面,指關節被尖銳的石塊劃破,他卻仍不停下,他不斷的砸著地面,弄的手上鮮血淋漓,劇痛不已。

他內心巨大的痛苦好似也終於從這傷口中找到了發洩口,他嚎啕大哭起來。

他不管這哭聲是否會引來魔族,是否會被顧臨淵發現他還沒死,將他抓回去,再一次扔進冰冷的河底,他什麽都不管了,他只想大哭。

哭他為何這樣愚蠢,對著錯誤的人獻出了滿腔信任,還這樣沒用,為什麽死的是關冷,而不是他呢?

明明都是神血狴犴的一員,他卻既怕魔,又怕水,活著是個笑話,死了也不可惜。不像他姐姐那樣英勇,那麽多人尊敬崇拜她,將她當成妖族的支柱。

如今的妖族因為關冷的死而士氣大跌,但關凜死了並不會有任何人在乎,在另一處戰場的郎延和趙玄明大概會為他難過,除此之外,再沒有了,他就是這樣一個不討喜的廢物。

關凜哭了許久,哭到嗓音嘶啞,淚水漸漸幹涸,再流不出。

這場痛哭帶走了他體內的水分,也帶走了他最後的力氣,他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

他的眼神也很像屍體,映照著灰暗的天空,黯淡無光。

可這黯淡的眸子裏又映照出了旁的東西,那是遠方的旗幟。

關凜曾經的部族被魔族占領後,也就成了魔族的地盤,它們在這片土地上豎起黑色的旗幟,上面掛著戰敗者的頭顱。

距離隔的這樣遠,關凜其實看不清那頭顱的樣貌,他只能隱約看到上面的黑點,但是憑直覺,他也知道,這一定是關冷。

魔族向來有這樣的傳統,要用戰敗方首領的頭顱來祭旗,同時也是對對手的威懾和羞辱,關凜的父母曾經也有這樣的遭遇,是關冷將他們的頭顱奪了回來。

可是現在,誰又能去替關冷奪回來呢?

他嗎?這樣一個見到魔就會手腳僵硬不知所措的膽小鬼?

關凜空白且麻木的內心突然生出一股不甘和憤怒,他滿是傷痕的手指用力的捏緊。

他其實剛剛在水底就該死了,但是說起來也很不可思議,關凜那麽害怕水,關冷嘗試著教過他很多次,他都學不會游泳,卻在這樣的時刻,他已經溺水到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無師自通的學會了。

他是自己游上岸的,在學會游泳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害怕的東西其實沒那麽可怕,在他幼時,這些水浪確實很兇猛,隨便一個浪頭就可以將他拍翻到水底,但他現在已經長大了,他健壯的軀體已經足以應付這些風浪。

同樣的,魔其實也沒有那麽可怕,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被這些魔給殺死,割下頭顱,掛在戰旗上,亦或是被魔物們分而食之。

關凜眼下已經無懼生死,他甚至覺得自己這種廢物根本不配活著,死了也是解脫,那麽,他眼下還有什麽好懼怕的呢?

關凜從地上站了起來,他身形有些不穩,踉蹌了幾下,但他到底站穩了。

他往那已經被魔占領的部族走,他一開始只是走,但他越走越快,他在漆黑的林中奔跑起來。

在魔氣的籠罩下,白天和黑夜已經沒什麽分別,但當夜幕真正降臨時,這重重疊加的黑暗還是令人感到加倍的恐慌。

妖族在夜幕下敗逃,魔族大軍則在乘勝追擊,在失去主心骨的情況下妖族也同時失去了士氣,他們也試著重新組織部隊抵擋,卻一次次被魔所擊潰。

他們漸漸的失去了作戰的勇氣,乃至見到魔就會四散而逃。

在這倉皇逃竄的人群裏,唯有關凜,孤身一人,跑向魔族的營地。

因為那些魔兵都在外追擊的緣故,營地內留守的人不多,但是最強大最可怕的天魔王卻坐鎮在營地內。

關冷死後,其餘人已經不值得他親自動手,他只需等待他那萬千魔兵將妖族殺個幹凈,然後為他打開通往人間的入口,恭迎他的重臨。

關凜很想報仇,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實力在天魔王面前根本就不堪一擊,他此行只為奪回姐姐的頭顱,讓她不必連死後都不得安寧。

他小心謹慎的行事,他先在附近的樹上觀察了半天,然後悄悄的,趁著一個魔兵換崗的空隙,偷偷的潛入進去。

他順利的來到那黑色的戰旗下,他擲了一塊先前準備好的被磨的很鋒利的石片,割斷旗桿上掛著頭顱的繩索,然後在下方將掉落的頭顱接住。

他將這頭顱捧在懷裏,替對方擦幹凈臉上的汙泥,理清亂掉的發絲,終於可以看清這張熟悉的臉。

關冷閉著眼睛,神情安靜的像是睡著了。

關凜小時候頑劣,不懂姐姐的辛苦,有時候關冷處理事情太累,伏在案上睡著的時候,他會跳到桌子上鬧騰,不把關冷鬧騰醒不罷休。

關冷睡眼朦朧的醒來後,一見是關凜在胡鬧,便好脾氣的沒說什麽,只趴著繼續睡,不過偶爾她也有被關凜氣到惱火的時候,這時候她就會變成原形,一爪子拍過來,像是要揍關凜。

妖怪向來皮實,教育幼崽時打一頓也是常事,畢竟跟這些混小子好好說話根本沒用,不過關凜卻沒被打過,因為關冷再氣,也會在最後一刻,關凜露出害怕的樣子時停手。

他們彼此都是對方唯一的親人,這血緣無可替代,關凜對關冷而言,並不只是個頑劣的弟弟,也是她在父母剛剛去世那段時間裏,一路堅持下來的精神支柱。

她自己經歷太多苦,就不想再讓關凜經歷,她舍不得打關凜,也舍不得如項真所言,把關凜直接丟到前線去接受磨煉。

她知道族人們對關凜的不滿,但她竭盡所能的為關凜擋下這些,給他一個盡量安穩的童年。

作為姐姐,關冷已經做的足夠好了,關凜在姐姐這裏得到的愛並不比那些父母雙全的孩子少。

可……關冷再不會睜開眼了,她死了。

關凜也永遠失去了自己唯一的親人,不會有人像關冷那樣愛他,照顧他,他那些幼時對姐姐許下的誓言,也再來不及達成。

他明明應該保護姐姐,再不讓姐姐難過的,可他什麽都沒做到,什麽都沒做到……

關凜將自己的額頭貼上關冷的額頭,他控制不住的哽咽難過。

他不敢哭出聲音,也不敢繼續在這裏逗留,只能強壓下悲痛,用帶來的布將關冷的頭顱包裹住,然後系在身上。

他擦幹凈眼淚,想從來時的路,悄無聲息的跑出去。

可他被發現了,早在他來到這片營地時,天魔王便發現了他。

天魔王任由著他潛入,任由著他取回關冷的頭顱,這不是魔的仁慈,而僅僅是惡劣的戲耍。

就像顧臨淵一樣,殺他也不用幹凈利落的方式,偏選用關凜最害怕的溺亡。

天魔王要等關凜自以為成功,只差最後一步的時候截住他,只有這時候,他才能在關凜臉上得到他想要的,最深的絕望。

魔兵們圍住關凜,它們開始進攻,關凜從身後的包裹裏拿出兩截棍似的東西,一截就是單純的棍狀,另一截則有著金屬的槍刃。

他將這兩截組裝在一起,長.槍成型後,他持槍一掃,悍然迎向那沖向自己的魔兵。

他已經拋卻生死,對魔的懼怕卻也沒有那麽容易消除,他內心仍然有著懼,但,在他成功殺死第一只魔族後,他突然發現,也沒那麽可怕。

這些高大兇惡,張牙舞爪的魔,也沒那麽可怕。

它們並不是不可戰勝的!

關凜越戰越勇,他擊殺的魔也越來越多。

但,他受的傷也越來越多。

天魔王站在原地旁觀著自己的同族不斷倒下,他並不出手,他享受戲耍獵物的過程,至於同族的生死,無關緊要。

關凜漸漸有些不支,魔物卻源源不斷,他開始後退,他並沒有放棄反擊,可他的體力確實已經難以為繼了。

那裝著姐姐頭顱的布包被割斷,被魔重新奪了回去,它們想踢球一樣踢著那布包,關凜憤怒不已,他想要再奪回來。

他舉槍前刺,想一槍結果那膽敢這樣侮辱關冷的魔族,可他的這柄材質並不特殊的長.槍在這長時間的戰鬥中,跟他的主人一樣,不堪重負了。

它折斷了。

關凜看著手中那斷掉的槍身楞了一下,這冥冥中似乎也預示了他的結局,魔族們狂笑著撲上來。

關凜下意識的後退,他一退再退,突然,他撞到了什麽東西。

他回頭看去,是一柄嵌在地面的長.槍,是……神槍鎮獄!

鎮獄自關冷死後,便遺留在了這片戰場上,再無人可以拔起。

關凜也拔不起來,他甚至還被鎮獄給彈開過,可他這一回再次將手放上鎮獄的時候,鎮獄卻沒有再對他表現出抗拒。

但他也拔不起來。

關凜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用力到額頭都露出青筋,可鎮獄紋絲不動。

天魔王一身黑甲,臉孔則是一片看不見底的深黑,他沒有人類的五官,只有一雙血紅色的魔瞳。

可在此刻,這漆黑的臉孔上現出了人一樣的表情,是懼。

在關凜的身後,另一邊,出現了另一個天魔王,臉上的表情是哀。

那些圍攏在關凜附近的魔兵們也各自露出了不同的臉孔,或哀或懼。

在關凜試著去拿起鎮獄以前,這個幻境都是關凜真實的記憶,虛假的東西編的再真也會有破綻,只有真實的東西才能讓他徹底沈淪,但是從這裏,關凜反敗為勝,書寫下那著名的星夜退魔一幕的時候,魔物們篡改了結局。

它們已經在關凜內心留下了哀與懼的魔氣烙印,在關凜試著拔起鎮獄時,這些魔氣就攀附在他身上,阻撓著他與鎮獄的感應,致使這柄神槍紋絲不動。

而沒了鎮獄的關凜,自然也就無法戰勝這些魔,他將被魔物撕碎,無論是幻境裏,還是現實中。

哀與懼兩位天魔王互相對視了一眼,它們心照不宣的抽出魔刀,一前一後的,帶領魔兵,向關凜包抄。

而關凜只有一個人,在魔物的重重夾擊下,他身單力薄,必死無疑。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應該還有一更,我要把六千營養液的加更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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