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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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凜出發的時候,是晚上五點,在夏天來說還不算晚,天依然是亮堂堂的,但是隨著路程的行進,時間的推移,太陽在天邊慢慢下沈,沈入地平線後,山裏再沒有任何光亮了。

夏夜的星空向來燦爛,往日入夜時,即便是夜視能力很差的人類,也能借著星月的光輝在山林中視物。

但今夜沒有星星,頭頂的這片星空像是被什麽黑色的幕布整個罩住,透不出半點星光。

這大抵跟天魔王有關,他走到哪裏,哪裏就會陷入無光的永夜,之前他的魔力影響範圍只局限於汜水平原,但此刻,當他率軍出征,離妖族的地盤越來越近時,這種天象的異變就隨之一起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關凜自己嚇自己,他覺得這漆黑的夜幕透著一股濃烈的不祥意味,讓他害怕的想要立刻調頭,回到族人們都在的部族裏,而不是這樣孤身一個人在山林中行進,找著一個不知道在哪的人。

這種害怕和退縮的想法一直縈繞在關凜心頭,可他有些哆嗦的腳步卻又一直在往前,因為他腦海裏還有另一個聲音,顧臨淵的聲音。

顧臨淵被一個人丟在那裏,他那麽弱,魔族們可以輕易的撕碎他,吃掉他,他眼下一定很害怕,很無助。

關凜不去想對方已經遇害的可能性,他就是自我欺騙著,逃避著,認定對方一定還活著,一定還躲在什麽地方瑟瑟發抖的等著關凜去救他。

沒錯,顧臨淵在等他!關凜給自己打氣,他要勇敢一點,魔沒什麽好怕的,他可是神血狴犴,是魔族克星,沒什麽好怕的!

關凜在內心用力的吶喊,這樣喊了幾遍後,他好像真的沒那麽怕了,可以勇敢的邁步向前。

結果這勇敢的一步剛邁出去,他突然聽到附近的灌木叢裏響起一陣樹葉摩擦的婆娑聲,關凜嚇得立刻趴到了地上,耳朵貼在腦後,兩只爪子抱著腦袋,尾巴甚至都在不住發抖。

他還是好害怕!

雖然,引起這響動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甚至沒成妖的松鼠,體型小到還沒有關凜的爪子大。松鼠叼著松果支著腦袋看了關凜一會兒,像是不明白這麽大只老虎為什麽會害怕自己。

關凜當然不會害怕松鼠,他是被自己的想象嚇到了。

這種恐懼不受理智的控制,對魔的畏懼像是他的一種本能,想到魔的名字,氣息,他就會這樣渾身發抖,四肢僵硬,什麽都做不了。

關凜也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樣,他明明並不比別的同族差,實力也不弱,可別的人都那樣勇敢,只有他是個膽小鬼,膽小到鎮獄都不承認他,將他當眾彈開,成為全族的笑柄。

他真沒用。

關凜耷拉著耳朵想,也正是因為他這樣沒用膽小,顧臨淵才會放心不下的陪他一起去護送,結果現在被一個人拋棄在危險的地方,生死不明。

都是他的錯,他必須把顧臨淵找回來。關凜再一次堅定了決心,壓下那許多的害怕和不安,努力擠出一絲勇氣向前。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夜色越來越黑,他距離危險的前線也越來越近了。

晚上九點時,關凜終於到達了先前的村落。

昨天還居住著許多人,煙火氣十足的村落眼下一個人都沒有,屋子也全是黑的,裏邊的錢財糧食之類的都被村民們帶走了。

但這個空落落的村落裏此刻有了其他的東西,是魔氣。

關凜咽了口唾沫,這魔氣並不重,那些魔應該已經離開有段時間了,只是殘留下的一點氣息,但這點氣息還是令他心生畏懼,以及不好的猜想。

他深吸口氣,做著心理建設,隨後放輕腳步,小心翼翼的往村落裏走,他邊走邊搜尋,妄圖在這空蕩的村落裏找到那個人,或是……被吃剩下來的殘缺的肢體。

關凜用爪子揉了揉眼睛,他抽了下鼻子,告訴自己不要想的那麽糟,顧臨淵那麽聰明,見到魔肯定躲起來了,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的……他內心一直念著這句近似自我欺騙的話,如果顧臨淵安然無恙的話,為什麽不回部族找自己呢?他明明認識路的。

關凜不肯深想,他給顧臨淵找了各種理由,說不定顧臨淵是不小心迷路了,又或者受傷不方便走動,反正肯定還活著。

關凜繼續去找,他搜了一圈,什麽都沒找到。

關凜也不知道這算是好消息和壞消息,好消息就是起碼現在還不能肯定顧臨淵死了,沒死就還有希望,壞消息就是顧臨淵不在這兒的話,他也不知道該上哪裏去找對方了。

不管了,再去附近找找。

關凜又去周圍的林子裏找,他找了一圈,依然沒找到,他就繼續擴大範圍,慢慢的,他去的位置越來越偏,偏到關凜都有些迷路了。

關凜走到了一處五六米高的斷崖,他沒再往前走了,他想要回頭,換個方向繼續找,可突然,他聽到斷崖下方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關凜之前已經被松鼠嚇過一次了,這回他沒有像上回那樣害怕到不能動彈,雖然他還是有點怕,但他還可以做到謹慎的伏低身體,藏在草叢裏,同時安慰自己,應該也是林中的小動物什麽的。

但很快,隨著那窸窸窣窣的響動愈近,關凜無法再用這個理由安慰自己了,這根本不是什麽小動物,那是密集的腳步聲,魔的腳步聲。

關凜睜大眼睛,看著下方那在黑暗中悄聲前進的魔軍,這些魔一如他想象的那樣猙獰可怕,長得像人,四肢卻又畸形且怪異,外凸的牙齒尖利且醜陋,上面還殘留著不知道什麽時候進食的生肉。

他一動都不敢動,除了鎮獄的幻境,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見到魔,距離還這樣近,近到他稍微加重一點呼吸,就可能會被發現。

關凜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樣,整只貓都成了個不能動彈的石頭。這種恐懼的反應某種意義上還救了他,致使他在魔軍路過時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呼吸都因為減緩的血液流速而變得很輕。

一直到魔軍完全從關凜面前走過,走出他的視線外,他才像是溺水許久的人終於浮出了湖面,大口大口的吸氣。

關凜癱在地上,在血液重新運轉後,他呆掉的大腦也終於恢覆了思考的能力,他意識到了不對。

魔是不該到這個區域來的,前方明明有崗哨守著,他們是怎麽過來的?如果是殺死了崗哨的守衛人員,那關凜不該一點動靜都聽不見,而且這隊魔身上也沒有什麽血氣,看起來今夜還沒見血。

那麽,是繞過崗哨偷襲?這也不對,魔怎麽會知道他們崗哨布置的位置,並且完美避過呢?

關凜鬧不清楚,但是他知道這個消息會很重要,他必須趕緊回去告訴他姐。

至於找顧臨淵的事……他當然不會放棄的,等他傳遞完消息,確認部族內沒事他再繼續來找。

關凜開始往回跑,他換了條路,換了條可以避過那隊魔軍,距離也更短的路。

但這種距離短也只是相對的短,他緊趕慢趕的跑了三個小時,才算是能遠遠望見部族的影子了。

關凜本來覺得自己的速度已經很快了,他一定比那隊魔軍先回來,可他真正回來卻發現,情況有點不對。

他站在山丘上遠望,可以看到部族所在的那片林子裏燃著很亮的火光,這絕不是照明用的篝火,更像是……戰火。

關凜心裏一緊,部族內怎麽可能起戰火呢,這明明是最安全的區域了,魔族怎麽可能繞開重重防衛直接到最安全的後方呢?

他不願相信,可他繼續往前跑,看到了更顯眼的火光,還聽到了交戰的廝殺聲。

他不能再騙自己了,這件離奇的事就是發生了,魔真的繞過了他們的防衛,偷襲後方,就像他先前遇到的那隊魔兵一樣。

只是先前那隊被關凜撞見的魔大概行動比較慢,真正的先頭部隊早已經抵達目的地,展開兇狠的進攻。

妖族的兵力都布置在前線,後方的守備力量很薄弱,被安排在這裏的都是沒什麽戰鬥力的老弱婦孺。

關凜遇到了人,哭嚎著,逃竄著,驚恐不安的人,他變成人形,試圖攔下一個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可被攔住的人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只不斷重覆:“魔!魔來了!快跑!”

說完,他就推開關凜,繼續朝前跑了。

關凜又去攔其他人,結果都差不多,這些人被魔嚇壞了,像是驚慌的羊群,只知道無助的逃竄。

雖說部族內的守備力量很弱,但好歹有關冷坐鎮,尋常的魔軍也不該帶來這樣大的恐懼,除非……

關凜看著天空,夜空上凝聚著濃重的魔氣,像是壓城的黑雲,光是直視,都難以呼吸。

這是天魔王波旬,他這回非但率軍親征,還親自參與了這場直搗妖族腹地的偷襲。

光是鎮獄幻境裏的那一次照面,都讓關凜那樣恐懼,如今親眼所見,這恐懼只增不減,他身體又一次僵硬住,被逃跑的人不小心撞倒了,他都沒有反應。

他呆呆的看著天空的魔氣,腦子裏幾乎只剩下逃跑的念頭。

這麽多人都在逃,他跟著逃也沒什麽,可是……關冷……

關凜想到這個名字,已經被恐懼抽空的身體裏無端多了一股力氣,他扶著樹,把自己從地上拽起來,然後又用雙手搬著僵硬的雙腿,像是初學步的人那樣,蹣跚艱難的往前走著。

他來到部族外的一處山丘,這裏可以將部族內的情景盡收眼底,他看到妖族的勇士們正跟魔兵在族內廝殺,不斷有魔倒下,可妖怪也不斷倒下。

四處都是屍體,血腥味刺鼻,同時,還夾雜著火焰焚燒的焦糊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關凜看到了很多熟人,很多白天還活生生的熟人,眼下已經變成了被火海吞沒,肢體不全的屍體。整個部族四處都燃著火焰,那些妖怪們平日裏生活居住的屋子在火焰中倒塌,關凜那間也是,他精心收藏的許多玩具,都在高溫的火焰下變為飛灰。

關凜的大腦像是麻木了一樣,他看著這些,竟然沒有感覺到多少痛苦,他現在就剩一個想法,關冷……他姐呢?

關凜在部族的西北方找到了關冷,她手握鎮獄,槍身上十一道銘文閃爍,與天魔王那柄魔刀不斷碰撞在一起。

天魔王一身黑甲,身形高大又威武,關冷女子的體型幾乎只有對方的一半大小,看起來瘦弱且不堪一擊。

可她偏偏就是用這麽具瘦弱不堪一擊的身體,牢牢的擋住了天魔王,連同其他妖族的勇士一起,拖延住魔軍的步伐,為族人們爭取逃跑的時間。

“姐!”關凜用力的喊道,同時想跳下山丘,到這戰場中去,他不管他這時候出聲很可能會引起魔兵的註意向他發動攻擊,也不管此刻的他深入戰局很可能直接死在魔兵的刀下。

他此刻是混亂的,大腦已經沒有基礎的判斷能力,他只是想去找他姐,這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關凜喊的已經很大聲,可這戰場中以命相搏的廝殺吶喊聲更大,關冷是聽不見的。

可冥冥中,血親之間會有一種感應,關冷在交戰的間隙回頭,一眼就看到了正笨拙的,像是不會走路一樣一步步往戰場中跑的關凜。

她眉宇間現出一抹急色,似乎對關凜說了什麽,但關凜聽不見,他仍然在固執的往前跑。

他已經到了戰場外圈,有魔兵已經註意到了他,調轉手中的兵刃,就要向絲毫不知道抵抗的關凜劈來。

千鈞一發之際,一柄長.槍橫在關凜面前,長.槍的主人一槍挑翻了這只魔兵,並且利落的結果了對方。

項真揪住關凜的衣領,咆哮著:“快滾!別來礙事!”

說著,他一把將關凜丟出戰圈。

外邊有人接應,關凜被丟出去後立刻又被別的人半拖半拽著往外跑,關凜也不知道反抗,像是個無知無覺的雕像一樣,逃跑中被剮蹭到了他也不喊痛。

他就直楞楞的看著戰場的方向,他看到那個往日裏他很討厭的項真被十來個魔兵圍剿,他挑翻了七八個,卻被剩下來的那一個一刀砍下了手臂。

他的左胳膊沒了,他痛吼了一聲,都來不及止血,又繼續用剩下的那條胳膊迎戰。

他也看到其他族人,在數倍於己方的魔兵前,一個個倒下。

然後是關冷,在關凜回來前,關冷已經跟天魔王鏖戰許久了,她越來越難以支撐,終於……

在關凜驟然縮緊的瞳孔中,倒映出那與身體分離的頭顱。

那顆頭顱順著魔刀斬首的力道往後方飛去,在地面滾了幾圈後,眼睛的方向正對著關凜。

這透著股莫名熟悉感的一幕與關凜記憶深處的一幕開始重合,他曾經也見過這樣的情景。

關凜突然開始劇烈的喘息,像是溺水一樣掙紮。

他想起來了。

二十年前,關凜還是個剛出生沒多久,甚至沒有睜眼的幼崽時,父母帶著他和一些族人在溪谷裏郊游。

這一天風和日麗,本該是個愉快的旅程。

可天魔王於這一天破獄而出,他率領的魔軍突襲這片溪谷。他有備而來,而關凜的父親,當時的狴犴首領,甚至沒有帶上鎮獄。

溪谷內的妖怪被魔殺了個幹凈,關凜的父母更是被天魔王親自斬首而死。

唯有關凜,被他母親提前放到一塊木板上,順著水流逃出。

所有人都以為關凜並不記得這件事,畢竟他那時候連眼睛都睜不開,他第一次睜眼是被關冷找到後。

可其實不是的,不是的……

關凜記得,在他的意識深處,他一直都記得,他睜眼見到人世的第一幕不是關冷的淚,而是他父母被天魔王斬首的場景。

或許是因為孩子的記憶力本來就差,又或許是一種他的自我保護,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記得這一點。

但即便如此,對魔的恐懼還是像種子一樣,在他的心底生根發芽,長成束縛手腳的藤蔓,從今往後數十年,再不得掙脫。

在被天魔王的魔氣籠罩的戰場上空,那一片黑雲裏突然出現了一張臉,驚懼不安的臉。

沒有身體,只有一張臉。

並且,這張滿是驚懼的臉上此刻現出一抹扭曲的笑意。

它終於透過這個記憶幻境找到了關凜的弱點,懼面魔魂在天空獰笑著,帶著濃烈的魔氣,呼嘯著穿透關凜的胸膛,在對方心裏留下恐懼的烙印。

這是關凜內心最深的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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