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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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羅波本來都已經洗漱完躺床上玩手機看劇了,結果玩著玩著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沒有拔下相機的充電插頭。

一般來說,這也沒什麽要緊,頂多就是損耗點電池的壽命,總不至於因為充電時間過長而直接爆炸。

但問題是,這是一般的情況。

戶籍科整個部門上下,各種辦公用品,連帶羅波這個唯一的主任,沒有一樣是年輕的,那臺電腦的壽命是差不多走到盡頭了,羅波估摸著這個相機應該也快了。

每回充電過久,它就會發熱發燙,令人懷疑內部是否醞釀著一座小火山,即將要噴發。

它爆炸不要緊,羅波早想把它換了,但問題是,很多照片還存在裏面,其中就包括關凜的原形照片。

羅波心說那橘貓那麽兇,之前變個原形都是不情不願的,電腦壞了的時候差點沒炸毛,這照片要是再弄沒了,讓他重變一次,不得當場爆炸。

算了,他還是下去一趟,去將充電線拔了吧。

羅波從床上坐起身,披上外套,趿拉著拖鞋,往樓下的戶籍科辦公室走去。

他沒開燈,電源總閥還在另一頭,專程過去開太麻煩,反正借著走道裏的應急燈牌的微弱燈光,也不是看不見路,他便摸著黑往前走。

夜間的博物館又空又靜,除了羅波會住在這兒,博物館普通的人類員工晚上都不在,空蕩的室內只有他鞋底觸碰地面的聲音不斷作響,這響聲撞上高高的穹頂,在墻壁間反射,一重重撞在一起,低沈又連綿,像是黑暗裏鬼怪低低的絮語。

一般人在夜間來到這裏,是需要點勇氣的,但羅波不怕這些,一是待的久了,他這個戶籍科主任當了也十來年了,二則是,他本身就是個妖怪,真有什麽東西藏在這裏,他還能不知道嗎?

他是不會打架,對危險的感知卻是有的,不然也不能逃過那麽多次追捕,活到現在。

他平平靜靜的走到辦公室裏,將相機充電頭拔掉,看了眼電量,很好,充滿了。羅波原本想將相機放在辦公桌上,卻又突然看到顯示屏上彈出的內存要滿了的提示。

“又來了。”羅波嘟囔著,這臺老式相機的內存卡只有4個g,時常要清理,否則就會因為內存滿而無法存儲新照片。

他將相機繩掛在脖子上,準備回房間翻翻存儲卡裏的照片,看看什麽沒用的可以刪掉。

離開辦公室後,他將門鎖好,隨後就趿拉著拖鞋,準備原路返回。

在轉身回去前,他的眼神不經意掃過大廳那幾尊七米多高的石像,分別是四大護法天王,以及十一面觀音。

白天看這些神佛像時,只覺得神聖端莊,不怒自威,但晚上再看,卻又是另一番感受。石像太過高大,應急指示燈都在底部,光從下往上照,那端莊威嚴的面容被這慘綠光源一照,慈悲的菩薩臉孔都透著股陰森詭異,讓羅波不自覺打了個激靈。

他將衣服領口拽緊了一些,同時在內心告訴自己,是錯覺,別說石像了,就郎二那張傻狗臉,用手電筒從下往上照,也能照出森森鬼氣來。

沒錯,都是打光的原因。羅波這麽想著,收回視線,繼續往回走。

“啪嗒,啪嗒。”

跟來時一樣,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室內回響,低沈連綿,像是鬼怪的低語。可本不該害怕這種回聲的羅波,走著走著,莫名覺得有些心緒不寧。

奇怪……羅波邊走邊張望,沒看到什麽異常的,只看到那些擺放在大廳裏的展品,都是尋尋常常的模樣,與他往日見的並沒有什麽分別。

可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說不上來的不對勁……連帶著看著這些尋常的展品,都會不自覺產生不好的聯想,好像這些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歲月的古物,會在這個夜晚突然覆活一樣。

怎麽可能呢?羅波自己都為自己這個離譜的聯想發笑,這些展品分明還好端端的在展示櫃上擺著,哪裏有活動的痕……

他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臉上。

他面前的這些展品都沒有動,依然是死物的模樣,可影子……投射在地上,不知道什麽東西的影子,在動。

這影子來源於他身後,巨大且頎長,將他渺小的影子完全包裹其中。同時,他還聽到了“哢啦哢啦”的低低聲響,像是僵硬許久的關節在一寸寸舒展。

羅波咽了口唾沫,他沒敢回頭看個究竟,身體在短暫的僵硬後,又若無其事的繼續朝前走,好像他什麽都沒發現一樣,哪怕他背上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不太妙!羅波的內心在報警,但他仍然心存著一絲僥幸,也許對方並不是沖他來的,也許他就這麽假裝沒發現,對方也不會對他動手呢?

他就這麽一步步走著,不敢加快速度,惹來對方的懷疑。不知道是不是他僥幸成真,還是對方仍在蟄伏,倒真的一直沒有沖他動手。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下藏著“哢啦哢啦”的關節活動聲,二者混雜在一起,倒是有些詭異的平衡。

但這平衡很短暫,因為羅波的手機突然響了,默認的鈴聲急促而尖利,劃破室內的寂靜,像是號角,也像是戰鼓。

在鈴響的同一刻,羅波就意識到了不妙,他想也不想,撒腿就跑。而他原本所在的那塊大理石鋪的堅硬地面,他剛剛離開不過一秒,就被什麽東西重重的拍裂。

羅波往前跑的腳步不停,同時禁不住好奇,回頭看了一眼,就看到一只巨大的石掌,視線再朝上,看向石掌的主人,是一張扭曲猙獰的惡面,是十一面觀音本該背對外人的暴惡大笑面!

這尊白天還僵硬固定的石像在此刻仿佛獲得了活物一般的生命力,它調轉了頭顱,原本各自施印的六臂也在活動變幻,正兩手依然在胸前合十,行著慈悲普度的禮敬印,但中間本該垂於身側施與願印的兩手在此刻舉起,像是蜘蛛伸長的螯肢,一擊不中後,他再次朝著羅波抓來!

羅波跑的更快了一點,他不知道這好端端的觀音像怎麽活了,還活的那麽邪異,全無菩薩的慈悲樣,但他知道他肯定經不起對方那一掌,拍下去他直接成人參泥了!

打是不可能打過的,羅波沒有戰勝對方的幻想,他只盼著自己能跑快點,越快越好!

然而腿短的劣勢在此刻再一次顯現了出來,石像笨重遲緩,這尊十一面觀音也無法改變這一點,它邁步的速度比常人要慢上一些,但架不住它腿長,七米的身高,腿就有近四米,邁上一步趕上羅波跑好幾步。

還沒跑出大廳,羅波就被追上了,石掌拍下的影子已經包裹住了他,眼看著就要被碾碎於掌下。

觀音大笑著的惡面在此刻弧度進一步上揚,它狠狠地拍下!

堅硬的大理石地面都在它掌下碎裂,脆弱的骨骼肌理更是不在話下,可手掌再擡開時,卻沒有看到被壓成肉泥的羅波,對方消失了。

觀音直起身體,頭顱上的十一張面孔都在活動眼珠,它們分觀八方,一邊在館內行走一邊搜尋獵物的形跡。

躲在一件展品櫃子後的羅波抱著膝蓋瑟瑟發抖,他不敢探頭,就只能聽著對方沈悶的腳步聲來推斷自己被發現沒有。

應該還沒有,因為他聽到的腳步聲是慢慢遠離的。羅波松了一口氣,幸好,這些年他的修為也精進了一點,以前只要不是泥土他就無法土遁,現在隔著大理石,也能遁地了。

但是這遁的很勉強,時間短距離短cd偏偏很長,只夠他從對方的掌下遁到這個展示櫃後,否則他早就逃之夭夭了,哪會在這裏發抖。

觀音並沒有走太遠,他似乎也猜到羅波並沒有逃的太遠,所以在館內來回走動,十一張臉孔在各個方向巡視搜查。

雖說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但羅波此刻也算是能喘上一口氣,他掏出手機,是七八個未接電話,全是葛子明的。正巧,他拿起手機看的時候,又打來個新的。

但是這通電話並沒有發出聲音,剛剛逃跑的時候羅波就意識到這鈴聲可能會壞事,所以立刻將音量鍵按到最底下,事實證明他這個判斷很正確,否則他現在就暴露了。

羅波將電話按掉了,然後打開微信,給葛子明發消息,他言簡意賅,就發了兩個字——“救命”。

發完又感覺這兩個字幹巴巴的不夠表現出他眼下情況的危急,所以又補了一條:“!!!!!!”

收到羅波消息的時候,正開著車往戶籍科趕的幾人精神都是一振,雖然“救命”這代表危險的兩個字,但也起碼說明羅波目前還活著。

“快問他現在在哪,情況如何!”葛子明對著副駕駛的郎毅催促道。

雖說打電話給羅波的一直是他的手機,但他要開車,所以電話在郎毅手裏。

其實不用葛子明催,郎毅的問題已經打了一半,羅波發完信息後沒幾秒就收到了回覆:“我們已經在回戶籍科的路上。你在哪?情況如何?”

“我在戶籍科一樓大廳,我現在躲在一個藏品的展櫃後邊,大廳裏那個十一面觀音像不知道怎麽突然活了,現在暫時沒發現我,我懷疑它就是你們昨天撞上的那個畫裏的觀音。”羅波打字飛快。

“就是它。”郎毅給了肯定,同時叮囑道:“你現在暫時安全的話就先別動,我們快到了,馬上來接應你。”

羅波正準備回一個“好”字,可剛剛按了開頭的“h”拼音,他背脊就是一寒,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又來了。

他依稀意識到了什麽,動作有些僵硬的,像是生銹的齒輪,一頓一頓的向後轉去,正撞上那俯下身來,臉孔幾乎與他貼到一起的,巨大的觀音惡面。

觀音眉眼兇惡猙獰,嘴角卻在上揚,像是在對他打招呼。

“啊!”羅波大叫一聲,從地上一蹦而起,撒開腿就朝前狂奔。

“咚咚咚”的腳步聲跟在他身後,緊追不舍。

羅波邊跑邊按了撥號鍵,被郎毅一秒接通後,他對著電話那頭大喊:“救命啊!!!!!!”即便說話時不能帶標點,但他也楞生生喊出了六個驚嘆號的氣勢。

郎毅瞬間猜到他應該是被發現了,立刻囑咐:“往外邊跑!去停車場,我們在那裏接應你!”

“我在跑了!”羅波大喊著回,不大點聲他說話都得被後邊這窮追不舍的“咚咚咚”巨大腳步聲蓋住。

“堅持住,我們來救你了!”葛子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了過來,與之一起響起的,是汽車引擎高速運轉的嗡鳴聲。

這話聽起來本該多少有點安慰,但羅波心裏卻覺得懸的慌,因為在剛剛那一照面中,他意外發現了這假觀音的真身。

人在危機的情況下往往會爆發出平常沒有的潛能,就比如現在,羅波跑的比平常快很多,腦子也轉的飛快。

之前離的遠加上光顧著逃沒仔細看,但剛剛這麽近的距離下,羅波突然發現,這張惡面與他記憶裏的觀音不太一樣,它的面孔上多了些黑色的線條一樣的東西,它們勾勒著觀音的眉眼,共同組成這張惡面,這尊本該即便是惡面卻也帶著震懾妖鬼普度眾生的慈悲氣質的觀音,一切邪異森冷的感覺也都來源於此,這是……

羅波想到了之前那樁十尾魔狐的案子,他沒有親自參與,但他也聽了一些傳聞,那只倒黴狐貍被魔物附身後臉上也出現了類似的紋樣,這是魔紋。

是上次那只魔物沒有被消滅幹凈嗎?羅波心裏冒出這個想法,但他又很快自己否定。

不對,上次那個魔紋構成的是一張喜面,這一回是惡面,它們應該不是同一只魔。

見鬼了,這世上有一只漏網之魔就算了,怎麽還蹦出來兩只了?並且好巧不巧的被他撞上了!

羅波心裏大呼倒黴,同時將自己的發現告訴電話對面的眾人:“這觀音的真身是一只魔!跟上回那只喜面狐類似,這回的是惡面!”

這個消息無疑是一記驚雷,砸在車內的眾人耳中,他們雖然弄清楚了這尊十一面觀音正是十三起案子的幕後真兇,但卻也沒猜到對方的真身竟然是魔。

特調局以及關凜,都以為那只附身狐貍的喜面魔是個漏網之魚,是個魔消失於人間的例外,但此刻蹦出來了第二只,還這樣相像,那背後隱藏的東西恐怕比他們所看到的要更深更恐怖。

但此刻卻也來不及細想這些,眼下當務之急,是他們能不能對付這只實力大概不亞於上次那只十尾魔狐的魔。

葛子明和郎毅是肯定對付不了的,他們的實力是很強,但也只是相對於這個時代其他人來說,對於魔這種古老又強大的東西,上回的敗局已經說明了一切。

所以羅波的心才會懸著,他怕葛子明郎毅他們來了也無濟於事,搭上去他自己一個不夠,這兩人也得交代在這兒。

但是電話裏傳來的第三道嗓音給了羅波一點信心,關凜說:“我感覺到了。”

他趴在車窗上,遙望著博物館上方那幾乎遮蔽了星光的濃重魔氣,語氣都是嫌惡:“魔的氣息。”

知道有這麽個魔族克星在,羅波一下又覺得有了希望,跑的速度也又一次加快,他仿若一瞬間變成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運動神經被激發,在距離博物館出口最後一百米的距離,他只用了十秒。

出了館門,前方就是空蕩的停車場,博物館晚間沒有人,也沒有游客,停車場空空蕩蕩的,沒有一輛車輛。

但是,在遠方,有一輛疾駛的面包車,正駕著轟鳴的引擎向著羅波沖來。

羅波眼睛一亮,正想再接再厲,飛奔過去跟他們匯合。坐在車廂前座的葛子明郎毅見狀也是一喜,趕上了!

但是這喜僅僅維持了一瞬,在下一刻就轉化為驚,因為在羅波跑出博物館那道三米多高的大門後,十一面觀音卻也同時追了出來,門裝不下它,它直接撞破了墻體!

博物館正門的墻壁化為碎裂的磚石,在它身邊砸落,它突然停下了步伐,不是放棄了對獵物的追逐,而是……

在之前的追捕中,它一只未曾動用的後兩手,終於動了。

它左手掐訣,右手則平托,掌心的如意輪在它驅使下開始旋轉,石頭做的輪身開始碎裂剝落,像是褪下一層石質外殼,露出內裏鋒利的金屬輪身。

終於現出原貌的法器如意輪帶著呼嘯的疾風,以比羅波快了數倍的速度,朝著對方的首級射去。

來不及了!葛子明和郎毅雙眼睜大,他們離羅波還有一段距離,已經來不及去阻止這即將斬下羅波頭顱的□□了!

但是他們來不及,關凜來得及!

在這觀音石像走出博物館大門的同一刻,他就從車窗跳了出去,橘貓的身形在空中伸長,落地時已經是身長五六米的巨大老虎。

他不長於耐力,長時間的奔跑肯定比不過人類的車輛,但是這最後一段路途,他的瞬間爆發力可以讓他跑的比高速行駛的汽車更快!

他在黑夜中疾行,像是流星,像是閃電,在如意輪真正命中羅波前的最後一秒,他也來到了羅波身前。

“吼——!”他發出一聲巨大的虎嘯,同時朝著羅波撲去,羅波配合默契的一趴,讓關凜從自己上方越過,前撲的左爪撞上如意輪側面的輪身,爪尖與金色輪身相撞,發出金屬一樣的碰撞聲,爪尖劃過的地方甚至爆出火花。

如意輪向來勢不可擋,連風都能被切斷!但在此刻,卻被關凜的巨爪重重一揮,向著來時的方向甩去。

觀音像手上手勢變幻,失控的如意輪再次得到控制,它回到觀音掌中懸停。而十一面觀音也在原地駐足,六臂分舉於身側,各施法印,卻並不再立刻攻擊。

它對於此前的對手從來不屑一顧,肆意妄為,猖狂至極,但在此刻,它對著關凜,卻顯出幾分謹慎和忌憚。

因為對手一詞,有一個大前提,那就是勢均力敵。而先前那些人類妖怪都遠遠不夠格,它完全是帶著絲貓捉老鼠的戲弄在單方面淩虐。

但眼下,它看向面前這只巨大的喉嚨裏發出悶雷一樣低吼的老虎。

它真正的對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柴老師數完票數後,咬碎銀牙,跺了跺腳,不甘心的說:“哼!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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